第二天又是新的一天，天空下著小雨，空氣裏都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遠光橙從翅膀裏爬出來的時候，差點摔在地上。昨天又是打掃衛生又是大吃大喝，回到家的時候，他動都不想動，洗個澡直接鉆進翅膀睡覺。

“為什麽要吃烤肉呢？這也是個體力活啊。啊不行了不行了，腰酸背痛，胳膊都擡不起來。”

遠光橙打著哈欠想給自己弄點吃的，才想起來廚房還是空的，廚具一應俱全，油鹽醬醋一概沒有。全部買回來又是一筆開銷，一向沒什麽消費觀念的遠光橙有點愁，這可不是刀劍世界，花小判就可以，拿出手的全是真金白銀啊。

“又被扣了半年口糧，唉，要勒緊褲腰帶過日子了。”遠光橙回房間換好衣服，然後拿著手機出門去超市，“說起來刀劍世界的半年過得挺快，也就是現世的六個禮拜吧？不對不對，不能這麽算，刀劍世界也是實打實的半年，吃喝都要正常進行。”

要不要補點甲州金？遠光橙盤算著動動自己的小金庫，又想著他家咪醬和長腿部一向勤儉持家，不至於餓死吧？他可真不是稱職的主人，自家財務完全沒概念。然後他又想到自己幹點家務活就歇菜，體力又跟不上了。

“我的問題還真的挺多的，被開除也不冤枉。待會兒給自己列個鍛煉計劃，不然丟人丟到新老師那裏，飛鳥會殺了我的。”

心不在焉的遠光橙翻了一下手機，發現有消息和未接電話的提醒，戳進去一看，都是他爸爸的。消息一條，未接電話一個，先打的電話，後發的短信。

遠光橙的心情有些覆雜，他承認看到消息的時候有點開心，就算鬧矛盾了，他也是遠光晴的兒子不是？怎麽可以說不理就不理，沒說不理，那就要理一理。但是看完消息，他又有點煩躁了，爸爸說要他回家談一談。

“談什麽啊，不會還想著要我洗掉他記憶，或者要我離開刀劍世界吧？”遠光橙越想越暴躁，“真要這樣，那幹脆各過各的好了，眼不見心不煩。”

心裏憋屈的遠光橙給爸爸回了個電話，他也沒想立刻就能接通，他爸爸的手機就是個擺設，打電話永遠不能及時接通，好像只有留言功能似的，卻沒想到這次立刻就接通了。

“橙橙你在哪裏？！”

遠光橙一聽見爸爸著急的聲音，感覺更煩躁，口氣連帶著也有些沖，“你不是要找我談話嗎，我現在回家。要是忙的話，晚上談也行。”

爸爸急忙說道，“我就在家裏，你回來吧！”

“好。”

遠光橙掛了電話，有點奇怪他爸爸為什麽會在家裏。不會又翹班了吧，最近翹班也太猖狂了，比以往一年都要多。還是盡快把事情解決了吧，他爸爸的生活，他的生活都亂套了。

在他發呆的時候，出租車已經到了家門口。遠光橙忐忑了一會兒，快速開門走進客廳。爸爸坐在沙發上發呆，一看見他走進來，整個人都精神了很多。

“橙橙......”爸爸想過去抱抱他，但又怕兒子還在生氣，“你這幾天過得好嗎？”

遠光橙心裏嘆口氣，主動走到爸爸身邊，露出一個微笑，“我很好，爸爸，你好像不太好。你抽煙了？喝酒了？屋子裏一股味道。”

爸爸特別緊張，生怕遠光橙討厭，“都是一之瀨明野！”朋友多擔待點啊，他兒子比較嚇人。

一之瀨明野？遠光橙慢一拍才想起來，是爸爸的同學來著，“他怎麽會在我們家？你找他的？有什麽事？幹什麽了？”

這樣溫和的嚴刑逼供，爸爸很快低下了頭，“我心裏煩，也不知道該找誰說話。就想著一之瀨還算沾點關系，就找他了聊聊天。”

遠光橙坐在爸爸對面，用眼神示意爸爸坐下，然後才開口說話，“他怎麽就算有點關系了？你有話直接跟我說，我不答應是我的事，你抽煙喝酒想幹嘛，給青少年樹立壞榜樣？”

爸爸小聲反駁，“我沒抽煙......”

“那就是喝酒了。”

爸爸頭更低了。

看到爸爸這副垂頭喪氣的樣子，遠光橙差點笑出聲，酒量差的要死，還敢去喝酒，喝了又不敢告訴他。心裏那點小心思都寫在臉上了，還敢撒謊！

“橙橙，我有話跟你說，你能不能先聽我說完？”爸爸委屈巴巴地看著兒子，用詞也盡量謹慎，生怕他兒子又跑。

遠光橙沒有立刻回答，他不知道爸爸想說什麽，也許會和他有沖突。那麽爸爸要先接受他的底線，然後才能商量別的事情。

在遠光橙沈默的這短短一分鐘裏，爸爸緊張得手心冒汗。以前他說什麽橙橙都會答應，從不拒絕，但他現在會考慮自己能否接受，是否要接受。這樣的落差讓爸爸很難過，不是難過兒子竟敢不聽他的話，而是橙橙不願意相信他，也不願意縱容他了。

“爸爸。”

爸爸立刻回過神來，生怕自己漏聽了什麽話，“你說，爸爸聽著。”

遠光橙看著他，盡量緩和語氣，不讓爸爸覺得難以接受，“如果你想要洗掉記憶，這是不可能的。”

爸爸眨眨眼，他已經把這事忘記了。在兒子要離開的危機之下，這點事不算什麽，而且本來也是強迫兒子的無理要求，“好的。”

“至於離開那個世界，抱歉，我也做不到。”遠光橙用力握住手心，不讓自己太難過，“那裏也是我的家，有我很重要的人，所以我不會離開。現在不會，以後也不會。”

爸爸紅了眼睛，他對橙橙越不好，橙橙就對另一個世界越依賴。橙橙對那個世界的依賴程度有多深，他這個爸爸就有多失職。現在橙橙已經把那裏當做自己的家，他在嫉妒心和危機感的驅使下，逼迫兒子離開，這是多麽愚蠢的做法！

兒子是離開了，只是離開他而已。

縱然心如刀割，但強迫自己冷靜兩天的爸爸已經明白自己該做什麽了。

“我都聽你的，你想做什麽就去做吧，爸爸不攔你。”

遠光橙的心又酸又軟，爸爸並沒有做什麽，只是從一位父親的角度為兒子擔憂，然後用錯了方法。他們都付出了代價，也都應該有重新開始的機會。

“能聽我說了嗎，橙橙？”

“你說吧。”

爸爸深呼吸一口氣，他仔細想了兩天，才想出這樣一個辦法，讓父子倆都不為難。

“你還記得你爺爺奶奶留給你的房子嗎？”

遠光橙一楞，爸爸提這個幹嗎，也不像是知道他住那裏的樣子，“記得，怎麽了？”

“我想搬到那裏去住，這棟房子就留給你。”爸爸生怕遠光橙誤會，揮著手解釋，“我沒別的意思，我怕你煩我，不想看見我，才打算住那裏的。我怕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又有亂七八糟的想法讓你為難，你不在面前，我至少還能冷靜一下。”

遠光橙驚呆了，他只不過是想把老家當成偶爾的避難所，爸爸就想直接搬走了？

“你......不要我了？”

爸爸嚇得跳了起來，“沒有！沒有沒有！我真的沒有！”

“那你想幹嘛呢？”

爸爸的沮喪都要溢出來，“你不是討厭我嗎，我就想離你遠一點，不給你添麻煩。”他還要看心理醫生，橙橙這麽敏感的人，萬一看出點什麽來，又給他增添負擔了。所以，還是他搬走比較好。

遠光橙都糊塗了，只聽說過孩子離家出走的，哪有父母想要跑路的？

“你這跟拋棄我有什麽區別？”遠光橙都要氣笑了，“你是不是還打算每個禮拜回來看看我，給我做做飯什麽的？你當是探監呢？頻率也太高了點，一周一次不行啊，一年一次才對！”

爸爸聽著兒子咬牙切齒的話，腦子立刻轉過彎來，“你不讓我走，我就不走！”

遠光橙危險地瞇起眼睛，盯得爸爸毛骨悚然。他現在非常怕兒子，感覺自己做什麽都是錯的，但他又不能不做。

“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照他爸粘他的程度和愧疚的心理，應該恨不得圍著他打轉，怎麽突然冒出這個想法了？

爸爸猶豫要不要告訴兒子自己去看心理醫生，雖然他不諱疾忌醫，但橙橙還只是個十五歲的學生，難免多想。

遠光橙根本不給他思考的時間，直接撥通了一之瀨明野的電話，“你跟我爸說什麽了？”

一之瀨明野只有片刻的楞神，很快明白過來，“周三上午，他要去看心理醫生，你最好陪他去。”

遠光橙掛了電話，眼神很恐怖，“心理醫生啊......”

“有病就要看醫生，橙橙。”爸爸像犯了錯一樣低頭，“我太黏你了，一之瀨覺得不對。”

遠光橙僵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他其實沒什麽資格說他爸爸不關心他，他爸爸要去看心理醫生了，他還要從外人口裏才知道。

他忽然明白他們之間問題的根源在哪裏了。

怕對方擔心，所以自作主張，什麽都不肯明說。

“周三上午是吧，我陪你去。”

“橙橙？你要上課，我還是自己去吧。”

“我爸爸最重要，我爸爸病了，我要陪著。”遠光橙站起身來，勉強露出一個微笑，“沒吃飯吧，我給你做飯。”

爸爸慌忙跟著他身後阻止，“我吃過了。”其實沒有。

“那我要吃，你陪我吃。”

遠光橙拉開冰箱，裏面空空如也。他面色如常地關上冰箱門，拉著爸爸往門外走，“我們出去吃吧，我突然想吃西式早餐了。”

爸爸眼睛立刻濕潤了，緊緊握住兒子的手，“好。”

他的橙橙是世界上最好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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