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章七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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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董依

嘉化十八年春,董大人給閨女定了親。撫州地小,選不出什麽門戶相當的富族名門,夫妻兩個又舍不得寶貝女兒遠嫁,遂是擇定了定州某位官宦人家的小公子。

關筱秋如今吃得開,是撫州消息最靈通的主兒,她親眼瞧著王大同董依一路打打鬧鬧過來,就跟看小話本似的,不說是本子裏哪個有頭有臉的要緊人物,怎麽著都得是個有名有姓的忠實看客。那日她接到消息,小嘴一努,顧不上許多,急奔奔跑到王大屋裏踹了一腳他屁股下的木凳子,說:「定親嘞。」

王大不緊不慢地將凳子扯正,繼續翻著書頁,臉上沒有一絲動容。當他閱盡一整句後,僅僅回道一字:「哦。」

「哦什麽哦?」關筱秋湊了過去,俯身看了一眼他手中書卷,不是什麽考取功名的正經書,倒像了以前方大人,好看些西洋雜書,就問道:「鄉試你也不去,你看看你……」

王大放下書,回過頭來特別平靜地頂上關筱秋竄著小火苗的眼神,淡淡回道:「去了也來不及。」

幾縷陽光繞過關筱秋的背影施舍在初長成的少年臉上,眉宇像染了墨一樣深沈,不全然是讀書人的淡泊儒雅,反倒是失了心般的麻木無味。孩童脫去稚氣仿佛就是那麽一夜之間的事兒,原在關筱秋眼裏,王大還是那個在院中養雞逗貓的小孩,不知從何時開始,王大甩下她,顧自長大了。

關筱秋心下惻然,她已經十七歲了,可她還不想長大。夫人護著她,淩橋隨著她,做錯了事可以撒個嬌陪個笑臉,山崩地裂了都有人疼她寵她,她自是不必長大。但不是誰都有這樣的權利。她忽然想到了芙竹,覺得從前仗著資歷和那麽點機靈無緣無故地苛責她一個孤苦伶仃的人,太不應該了。

她說著不想長大,殊不知此時之念,亦是成長中的一環。她就似在一瞬之間明白了為何初到關家之時,夫人像換了個人一般不顧情面地罰跪,為何同是幼時玩伴,夫人較自己穩重周全許多。關家倒了,關雨霂不得不一夜之間拋了閨閣爛漫,她沒得選。關筱秋亦有察覺自方大人走後,淩橋日漸成熟持重。想來,是同一個道理。

頂上肩,扛下來,走下去。

沒有人一生下來就頂天立地,只是當天塌下來了,要承住。

關筱秋動了動嘴,在王大默然審視下不知當說些什麽。急急忙忙跑一遭就是想像從前一樣同他一起罵罵咧咧擺一下董大小姐的破事兒。她向來嬉皮笑臉慣了,應付不大來這般愁山悶海的苦味場面,正當她試圖說些什麽緩解尷尬,芙竹敲門進屋來給二人發了些點心。

三個人在屋子裏吃著點心,方才的話,就如不曾發生一樣。

二·周游

春日冰雪消融,正是風滿香衫,雨潤輕紗的好時候。方笙曼同關雨霂將擔子一甩,一身無累,兩肩輕松,游山玩景,觀玩不盡,今兒閑談在柳蔭之下,明兒對飲於竹塢人家。而名山常與大川同在,某人從前偏信命中畏水,不知錯失了幾多壯闊的大好河山,還須循循善誘。先道是聞叮咚泉水,過落花溪畔,賞清幽小池,品寧靜深潭,再來是望煙波湖水,觀浩蕩長河,世之巧功瑰麗齊相競秀,交替萬千,換人心思,去人俗慮,不在話下。至於一齊出海周游各國,亦不出意料之外,方笙曼要為將開的學堂請幾位洋師父,關雨霂要為將成的字典添上些新故事。

漂泊在波瀾浩海,並肩在小燭光前,眉眼氤氳在瀹茶煙間,啟語與爾細說三生誓言。

這麽個渺渺浮生,這麽個汨汨紅塵,不算枉來一趟。

三·小妹

夜來明月滿窗,短檠燈火旁,方笙曼略一擡手,悠然自得地添了墨,筆尖正正好吸上一珠飽滿墨汁。一淌蟾光映襯下,她的棱角很是柔和秀氣,佩上關雨霂手把手教她縫在領口的小芍藥,有了幾分生澀非常的俏麗,總讓人覺得浸滿毫端的並非濃墨,而是一滴墜得滿滿的春色。

關雨霂低眉垂眼地坐在一旁,將手輕輕搭在桌上墊著頭,靜觀她信手施墨。濃色率性流走,字字暗藏鋒芒,不徐不疾,游刃有餘,仿佛不在旁人細細品評的註視下。她時而感受到方笙曼的眼神,擡眉時分,恰巧對上方笙曼嘴角一抹淺笑,含著不必明說的得意。有些人是有天賦的,之前關雨霂看她學寫過姑娘家的簪花小楷,沒多久的功夫便清峭秀逸,有模有樣,還添幾分尋常閨秀求不來的灑脫韻致。

關雨霂看得認真,不知方才坐下的時候怎麽就尋了個如此刁鉆的角度,叫燈火恰到好處地照不進原本淺淺的梨渦。那一點因琢磨不定而生的陰影,較往常更深的梨渦,似有意味不明的笑意,令方笙曼不禁停筆思慮至出神。忽而聽到關雨霂講起:「小妹,你好似還欠我一樣東西。」

她們私下裏甚少這般稱呼,神思已斷,握筆亦是無用,方笙曼隨即擱了筆,笑著答:「嫂嫂請講。」

關雨霂站了起來,徐徐繞至她身側,右手輕輕搭在她的肩上,左手淺淺點在她的唇邊,虛悠悠半垂的眼簾下,略微看不透的眸子直直相望,說:「你想想。」

關雨霂說話時纖指輕輕撚慢慢繞,讓方笙曼受不了。大晚上的能做什麽?以前天都黑了還挑起燈來做官,如今除了能玩月,搗衣,習字,對弈,談文,還能吹了燈一心做關。

她驟一擡手,容不得她造作,就將人攬入懷中。

攫取嘴角胭脂時總覺得鼻子很礙事,得略微側過頭去,才能更透徹地品嘗其間滋味,可聽到帶著鼻音的婉轉親昵後,卻又覺得很受用。老天爺造物,描骨添肉,想是自有他老人家的一番道理。都是骨,皆是肉,摻了點雨露情意之後,總有那麽一處被撩動,掐著根細長白羽,直往人心窩裏撓,直將人往枕簟上拽。

短暫交接後,關雨霂推開了她,怪罪道:「叫你想呢?你想什麽呢?」

方笙曼嘴角銜著笑:「我這不是想不出來嗎?」想不出來,於是想靠別的法子蒙混過關。

關雨霂輕輕款款眼一擡,接著諄諄教導道:「我將那東西給了你大哥,如今他不在了,我只好找你討一份來。」

方笙曼略微一楞,按住了她的手,說:「哦?」

關雨霂一笑。

方笙曼跟著一笑,說:「嫂嫂會嗎?」

「自然會,你大哥教我的。小妹會嗎?」

「這……我不大會。」

「那可怎麽辦?」

「還請關老師教我。」

此際紙上墨痕已幹,消失在月色中的潤澤,自是往別處去了。

蘇幕遮·做盡人間夢

林平

字花箋,堪修貢。淺淺梨渦,佳思縈華棟。檀暈處芬芳悄送。顧盼生煙,燎至心肝痛。

較鸞凰,更作弄。半斂羞眉,虛意相吟諷。一笑甘心隨入甕。幃幔綃中,做盡人間夢。

四·請辭

嘉化十九年秋,合泰有些厭倦了撫州生活,說想去別的地方看看,遂請辭離去。

嘉化二十年春,晴平的老相好可算是中第了。晴平於同月請辭上京。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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