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殘月.刀客.酒鬼

夜空，暗黑而寒冷，連一顆星都沒有。月亮，殘缺而黯淡，是雲層掩蓋了它的光華。

月光下，一個男人安靜地走著。他的步子平穩——幾乎看不到他肩頭的起伏。他的腳步輕盈——腳底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音。

“炒栗子！香噴噴的炒栗子！”一個清脆的聲音從前方不遠處傳入了男人的耳朵裏。

在這樣一個安靜而寒冷的夜晚裏，這樣的聲音總是讓人感到既親切又溫暖。

“給我一顆。” 男人一邊以冷漠的聲音咳嗽著這樣說道一邊把一枚一元的硬幣遞了過去。

“一......一顆？”小販把那枚硬幣接了過去以後以難以置信的口氣這樣問道。

男人沒有回答。他從安放在自己面前的那口大鐵鍋裏隨手取了一顆炒栗子以後就轉身離開了。

男人繼續向前走著。他的腳步仍然平穩而輕盈。

男人把那枚炒栗子拿在手裏，靜靜地觀望著。看著那顆外皮被烤得焦枯的炒栗子，他的臉上似乎露出了淺淺的笑容。剛出鍋的栗子拿在手上感覺有點兒發燙，但是他卻把它握得很緊。

門被打開了。

門又被關了起來。

月光靜靜地照射在一扇殘破的窗臺上。窗臺下，一人獨坐，對月獨飲。

炒栗子的火候剛剛好。外皮褪盡，露出了它金黃色的內質，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炒栗子慢慢地冷了下來，香味也隨之變淡了。

手掌轉動。那顆炒栗子向著地面俯沖了下去。

聽著那顆炒栗子落地的聲音，男人嘆息了一聲。他看了一眼窗外的月，然後喝了一口壺中的酒。

月暗淡，酒冰涼。他似乎心事重重。他似乎又什麽都沒想。

一個人多久了？

他已經想不起來了，因為他不願去想。

其實，他更希望自己真的已經忘記。

三十年了，他早已習慣了一個人的生活。這些年來，始終陪在他身邊的只有三樣東西：一把刀，一壺酒和一輪月。

刀是普通的刀，仔細看起來甚至有點兒醜陋。但是，它卻發著淡淡的冷光，透射出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寒氣。它不是一把美麗的刀，也沒有奪人眼目的光芒。但是，它卻是世間少有的利器。它的靈巧更是當世罕有其匹。而這一切，都和此刻正握著它的這個男人有關。

刀在他的手中飛快地旋轉著。木屑落了一地。一個年輕女人的模樣漸漸地清晰了起來。她秀麗的長發，她清澈的臉龐，她小小的嘴唇，她藏在頭發裏的耳朵......眼看著馬上就要完成了，他手上的動作卻慢了下來。

最後，他的手指完全停止了動作。他呆呆地看著窗外。他猛灌了一口酒。他欣喜著，他又憂傷著。他飛快地雕刻著，他又突然停了下來......

他熱愛雕刻。以前，憑借他那雙靈巧的手以及手中那把鋒利的刀，他可以雕刻出世間萬物，並且每一樣都活靈活現。現在，他卻總是雕刻著同一個模樣。也許是因為那個形象在他的心中留下了太過深刻的印象，也許是因為握在手中的刀早已讀懂了自己主人的心，他總是刻著刻著便刻出了一個她的模樣。

他害怕把它完成，因為他害怕見到她的樣子。但是，每次過不了多長時間，他又總是忍不住再次拿起手中的刀和放在身旁的木頭重新雕刻起來。

八年來，他總是這樣。想要忘記，卻時常記起。

酒就在壺中，月就在窗外。每當感到孤獨與寂寞的時候，他便在月下飲酒。

月能照我心，酒能暖我懷。一直以來，他都把它們當作自己的知己。

現在，唯一能讓他開口一笑的便只剩下這窗外的月和壺中的酒了。今夜的月不太圓也不太亮，但也有著它獨特的美麗。這樣的月色當然是不應該被辜負的。

寂寞與孤獨的人總是喜歡喝酒的。這個男人也酷愛這種無色液體，因為這可以讓他確信自己的心還是熱的，還有那麽一點兒溫度殘存。

他瘋狂地喝著酒。他想要把自己灌醉。對於一個普通人，這很容易辦到。但是對於一個酒鬼，卻很難。

他好像喝醉了。他似乎又還清醒著。

良久，他再次拿起放在身旁的酒壺和窗外的月亮幹了一杯。喝完酒以後，他又咳嗽了起來——自從八年前的一場大醉引發了舊疾，咳嗽便從此常伴他的左右。如今，他的身體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其實早在半年前，醫生就告訴他說要是他不接受治療並且還這樣喝酒的話，兩年後這個世界上便沒他這個人存在了。當確信不少於兩年時，他對著醫生呵呵一笑之後便離開了醫院。

如今，他已是一家國際著名的設計公司的總設計師。作為一名身價過億的世界級頂尖設計師，他可以真正稱得上是年少有為了。然而，金錢和名聲給他帶來的從來都不是快樂與幸福，而是更多的孤獨與寂寞。等到他有錢了，他才發現原來錢的力量竟是如此的微不足道。現在，他仍然不願去相信那個女人當初竟然是因為錢的關系而離開了他。以前，他可以為了錢而奮鬥，現在呢？

現在，如果說還有什麽可以讓他的心臟跳動的速度發生變化的話，那便只有仇恨了——對那個女人的仇恨。想到這一點，他的一顆心又變得激動起來。他把手中的刀握得更緊了。他的眼眸裏燃燒著怒火。

一刀下劃，他手中的雕像被劈成了兩半。

雕像的一半落到了地面上，發出了很小的聲音——即使在這個如此寂靜的夜晚也沒有多少人能夠聽見。

自從八年前她選擇離開的那一刻起，他就發誓一定要報仇。總有一天，他一定要讓這個女人跪在他的面前來求得他的原諒。以前，他以為要花很多年甚至是自己的一生才能達到這一目的。現在，他發現快則半年，最慢也不過一年就一定可以實現自己的計劃了。他不知道這可不可以算作是老天對他的一點眷戀。但即便是的，他也沒有多少感激之情。

雖然仇恨可以給人勇氣，讓人變得堅強，甚至可以給人帶來財富與地位，但是它從來不會給人帶來快樂。即使看著仇人在自己的面前倒下的那一刻，心中產生的那種興奮的心情也絕對不會是純粹的。畢竟，用十年的仇恨來換取片刻的歡笑，不管怎麽算，代價都太大了。因此，看著自己的計劃一步一步地順利進行著，他的心中並沒有絲毫的喜悅之情。況且十八歲以前，他就已經學會了對任何事情都做到寵辱不驚。其實，很多時候他都覺得自己更像是在完成某種必須完成的儀式，而沒有過多地思考自己這麽做的意義所在。

回國後的這半年裏，他一直住在這間破舊而簡陋的出租房裏。這間出租房記錄了他生命中最美好的時光。然而，所有的美麗也在這兒崩塌。這是一種懷念，更是一種銘記。

白天，他會花大約半天的時間來處理生意上的事情。剩下的時間裏，他一般會駕著那輛自己最喜歡的車子向著某處或許存在的美景駛去。如果真的有幸遇到一處美景的話，他往往會在那個地方長時間的停留，因為好的景色就像香醋的美酒一樣，是可以讓人暫時忘記憂愁的。

觀蝶舞，嗅花香，看夕陽西下......

賞飄雪，拾落葉，登一座座無名的靜默蒼山......

每當面對這種美景的時候，他的一顆心總是能夠慢慢地平靜下來。

晚上，他便一個人坐在窗臺下獨自飲酒到深夜。

面對這樣的夜晚，他往往沒有什麽睡意。其實，他已經記不清自己曾多少次就這樣安靜地坐著，直到朝陽升起。

不知過了多久，下半夜在不知不覺間到來了。月亮也不知在何時完全隱沒了它的蹤跡。

看著黑漆漆的天空，男人感到了從來沒有過的寒冷。即使在厚厚的衣服和濃烈的美酒的保護下，他的身體還是微微地顫抖著。

看來明天要變天了。男人一邊咳嗽著向床的方向慢慢地走了過去一邊在心裏這樣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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