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吃完飯回到錄音棚，上午的顧客已經離開，卻有一個蓄著長發的高挑男人坐在電腦前。

“喲，肖南。”梁恒帶笑沖對方打了個招呼，“你不是說今天有事忙嗎？”

那名為肖南的男人穿著黑襯衫黑西褲，藏藍色風衣，比常小青高出一個頭去，渾身透著一股生人勿進的氣場。

常小青的目光在兩個人之間轉了一圈，覺得這兩個人站在一起真的很賞心悅目，肖南似顏真卿的書法般筋骨分明，灑脫寫意；梁恒則仿佛鄭板橋繪制的從蘭翠竹，謙遜溫和，鋒芒內斂。

常小青一瞬間想起了之前跟西芹說的話。

“他要這個破劇組的權利有什麽用。”

梁恒這樣的人，又如何是她常小青想要就可以伸手的呢？

常小青突然覺得那人即使就站在眼前，他們二人中間的距離，卻猶如漢水長江一般，遙不可及。

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1

常小青的心情疏忽黯淡，揉揉眉心，收拾起千回百轉的思緒，偏過頭去觀看徐連和錄音師一起調試設備，耳朵卻不受控制似的，把梁恒和肖南這邊的話音盡收。

“別提，我把活兒都幹完了，就想過來錄點東西，結果突然又有事兒了。”肖南的聲音滿滿都是低氣壓，像是只貓正打算曬著太陽打瞌睡，晴空萬裏的天忽然變得狂風驟雨，因而正瀕臨炸毛邊緣。

梁恒道：“肖總賺得多，當然操心的事兒也多啊。這次又有什麽事？”

肖南道：“他們非得讓我把已經交過去的圖換個顏色，這大中午的，美工都吃飯呢，讓我上哪找人去？都愁死我了！”

常小青眉心輕輕一跳，轉過頭去，問道：“那個，是什麽樣的圖，要改成什麽樣？”

肖南擡頭看了她一眼，凜冽的眉眼帶著濃重的壓迫力，將人籠罩其中，常小青忍不住心生怯意，只覺得沒有什麽事瞞得過那樣一雙眼睛。

梁恒扶了扶眼鏡，道：“巧了，小青是美工來著，不如讓她看看你的圖她能不能改？”

“嗯——”肖南頗為玩味地沖著常小青揚了揚眉，低頭調出文件，把屏幕轉給常小青看，道：“她就是你上次跟我提到的那個人嗎？

梁恒點頭，道：“先說圖吧。小青，能不能做？”

“改成什麽樣的？”常小青邊說邊走近電腦桌，心裏慢半拍地想道：“他喊我小青了。”

肖南道：“就是換個底色，甲方想要淺藍色的，文字什麽的都不變。”

常小青看著那綠底白字的圖，控制不住地揚起一抹自信微笑，“你的電腦有裝Photoshop嗎？”

“有，版本比較老。你直接在這兒改就行。”

常小青也不推遲，坐到肖南騰出來的位置上，開了制圖軟件，輕輕松松將圖片調整成肖南需要的顏色。

肖南一拍她肩膀，像是吃到心儀罐頭的大貓短暫地卸下矜貴，喜悅之情溢於言表，“對，就是這樣，幫大忙了！你能不能幫我把剩下的幾張圖也改成這個顏色。”

“沒問題，稍等一下，立刻就好！”圖片文件體積較大，常小青趁著程序讀取文件的間隙偷偷瞥一眼梁恒，發現對方正面帶讚許的微笑看著自己，臉上不由得一紅，趕忙低下頭去，嘴角卻抑制不住地翹了起來。

十分鐘後，肖南把常小青修改完的文件打包發給甲方，轉過頭來跟常小青說：“實不相瞞，梁恒跟我提過你。”

常小青吃了一驚，擡頭去看已經進了錄音室、戴著耳機在唱歌的梁恒，“唔，他說什麽了？”

肖南十指相對撐在自己面前，直視常小青，道：“我手頭在做一個商業廣播劇，之前缺人寫劇本，他就推薦過你。我看過你寫的東西，但是比起我另一個編劇，稍微差一些，劇本中的一些想法很好，但是整體性有待提高。他倒是沒跟我說，你會作圖。”

常小青暗自記下那句提點，輕輕點頭，“我是自學的軟件，沒有什麽學歷。之前因為生病所以終止了課業，打算回去考個成人高考的學歷，再找工作。”

肖南道：“梁恒跟我說過你的情況，哦，單純是閑聊的時候無意中聊到的，我沒有什麽惡意。”

常小青微笑，“我知道，他的朋友，我是信得過的。”

肖南道：“從你方才的操作來看，你對軟件是非常熟悉的。我目前正在籌備自己的公司。如果在我的公司成立之前，學會同類型的其它軟件的操作，我可以帶你來我的公司上班。這樣我保證你可以少走一些彎路。”

常小青立刻從包裏翻出紙筆來，雙手遞到肖南面前，道：“需要什麽軟件，麻煩您幫我寫下來，我回去學。”

肖南露出一抹笑容來，筋骨分明的手接過紙筆，邊寫邊道：“回頭加下聯系方式，有什麽不懂的可以問我。公司成立時間應該不會晚於明年三月份。對了，我手裏有個另外的事情，還沒來得及找人做，我也可以給你。”

常小青呆呆地接過肖南還回來的紙筆。她像是久旱之地的人，終於品嘗到希望的泉水，心緒激蕩，禁不住熱淚盈眶，“謝……謝謝您……”

肖南急忙拿紙巾給她，“這怎麽還哭了……是我要謝謝你，剛才幫了我大忙了。但是我只能給你機會，把不把握得住還要看你自己，知道嗎？”

梁恒偶然一擡頭，看見常小青在哭，心裏一慌，也急忙出了錄音室，“怎麽了？”

常小青顧忌著臉上的妝容，趕忙深呼吸幾次，用力把眼淚擦幹凈，“沒事，終於被人認可，我太高興了。對不起哈，還讓你們擔心。”

梁恒揉了揉常小青的頭，“我們家小青一定能行的，別哭啦，乖哈。”

頭頂上的手掌又溫暖又有力度，讓人十分踏實，常小青的眼淚又要被榨出來，連忙深呼吸憋了回去。

徐連在一旁道：“誒，肖老板捕獲咱們小美女這麽強力一個助手，這可是大喜！我們恒哥不唱首歌慶祝一下麽？”

梁恒道：“我本來就是來唱歌的。幹脆這樣吧，小青想聽什麽，點一首，哥錄給你聽。”

肖南“嘖嘖”兩聲道：“梁恒你這可就不夠兄弟了，只問青妹，不問我的嗎？”

一幫人大笑起來，常小青的淚意也被他們鬧沒了。

待到兩小時之後，常小青和梁恒從錄音棚出來，沒再坐車，散步回到地鐵站，二人都很興奮，一路說個不停，直至走到地鐵入口，常小青才突然回過神來。

常小青看著梁恒渾然無覺地走進地鐵入口，突然沖口而出地喊道：“梁恒！”對方回頭望過來，她又頓住了。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喜歡你？

在醫院的時候，我以為只要見你一次就夠了，可是現在發現，我想一直看著你。

我想要你。

我會到你身邊去。

常小青彎下腰，拉著鞋帶，滿腔傾訴在她嘴邊拐了個彎，變成了：“等我一下，鞋帶松了。”

梁恒一笑，邁步走回來，在她面前蹲下來，伸手拿過常小青手裏的鞋帶，道：“女孩子不要直接彎腰，會給人可乘之機……”

午後的陽光盡數落在梁恒的頭頂，初秋的第一片淺黃色銀杏葉被風吹下來，在常小青眼前劃出清晰的弧度，那一秒仿佛被無限拉長，全世界都安靜下來，天地間只剩了梁恒的聲音。

“不管撿東西還是系鞋帶，要蹲下來。”梁恒說完，擡頭展顏一笑，站起身來。

“誒，等等！”常小青壓住尚未直起身來的梁恒，從他頭上摘下那片半面青半面黃的銀杏葉，“你頭上有樹葉。”

“哦。”梁恒下意識要伸手拿走扔了，卻被常小青躲開來。

常小青拿出本子把銀杏葉夾進去，道：“歸我了！這葉子挺好看的。”還是從你頭上摘下來的。

“沒人跟你搶。”梁恒無奈地笑笑，和她並肩走進地鐵入口通過安檢之後，又道：“你是因為藏劍山莊的標志物是銀杏葉，才這麽喜歡嗎？”

“唔，這只是一方面。”常小青道，“我從小就喜歡銀杏葉和紅楓葉，覺得特別好看。而且，你知道銀杏的花語是什麽嗎？”

某人不負所望地茫然答道：“不知道，是什麽？”

常小青抿了一下嘴，地鐵入站，二人一前一後上車。常小青抓著扶手站好，急忙續上方才斷掉的話題：“銀杏的花語是‘堅韌與沈著’，即使在冬天，那金黃的葉子飄舞的時候，就在希望中醞釀著另一個肅殺的秋。它代表著永恒的愛，或者說一生守候。”

她聲情並茂地說完這段話，充滿期待地看著梁恒，有點期待他能領會到其中深意。

然而梁大直男並沒能體會到絲毫內涵，他輕輕挑了挑眉，說：“我覺得給每種植物都定上花語這種做法，有一些畫蛇添足，因為許多花語都是重覆的。就我知道的，光是涉獵愛情的花語就有十多種吧，其實說到底都是人們把自己的感情寄托在植物上了。它只是個植物，遵循自然規律生長，哪有那麽豐富的感情。”

常小青：“……”

好吧，是她不應該跟一個不解風情的理科生討論花語這麽浪漫的事情，被噎死是她自己活該。

“但是，金黃色的銀杏葉，”梁恒繼續說，“和滿山深紅色的楓葉，確實是很好看啊。”

“下一站是……”

“我到站下車了。”常小青笑容璀璨，沖梁恒揮了揮手。

“拜拜。”

二人的聲音疊在一起，常小青邁開步伐隨著換乘的人浪往前走，明明身在地下通道擁擠的人群中，心情卻明朗得不可思議。

作者有話要說：

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出自《詩經·國風·周南·漢廣》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漢有游女，不可求思。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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