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小青給自己定了簡單的日程表，完成每周任務之後，周末就可以休息一天。但是其它事不做，運動不能廢，常小青活了十八年，有生以來第一次真心實意地嫌棄自己胖，因此下了決心要減肥。

她是個早起困難戶，所以把運動時間放在了下午三點之後。

每天三點出門，五點回來，日子不可謂不逍遙。

等常小青看一小時的書之後，吃完飯再打會兒游戲，就快要到西芹定下的開會時間了。

常小青登上YY的時候，梁恒和另一個配音員已經在了。

梁恒立刻道：“二晴來啦。”

“嗯，你們在呢。”常小青笑了笑，跟他們打招呼。

三人閑聊片刻，劇組的幾個人陸續上了線，西芹尚不見人影，梁恒邊組織起大家拿新劇本練習戲感，常小青刷著微博，時不時地跟他們交流幾句新劇本中每個角色需要的感情，集思廣益，以便做出合適的調整。

然而大家忙了一個多小時，西芹還是沒來，常小青發的消息也沒回。

常小青皺了皺眉，切換到群聊裏說：“誰知道西芹幹嘛去了？”

是群主也是社長的沈卿塵回了一個貓頭鷹眨眼的表情，道：“阿芹不見了？”

常小青道：“嗯，之前定了今天開會，她到現在都沒人，我有點擔心她。”

沈卿塵道：“夭壽了，阿芹被外星人綁架了！”

常小青：“……”

這沒溜兒的社長，簡直不知道該用什麽姿勢跟她交流！

不消片刻，YY“叮鈴”一聲響，日常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紫色馬甲沈卿塵開了麥，操著一口和平時說話風格大相徑庭的軟糯的南方口音，悠悠地道：“我來偷聽劇部開會啦！”

“卿塵。”梁恒好脾氣地說，“西芹還沒回來，會沒法開，你能聯系到她嗎？”

沈卿塵雖然說話沒溜兒，辦事卻十分靠得住，當即應道：“我給阿芹發短信了，她學生會那邊有事，晚點回來，讓你們先練習。”

“行吧。”梁恒說完，又組織起劇組的人來。

大家一起對戲到十點半，開始有人下線，二十分鐘後，YY只剩了梁恒和組隊去打大戰的沈卿塵、常小青。

這會兒，梁恒的聲音終於透出一點疲憊來：“我明天趕火車，先下了，二晴，卿塵，晚安。”

“晚安。”

“晚安。”

常小青和沈卿塵的話音同時落下，梁恒已經沒了影，常小青想了想，問道：“社長，你競技場有隊嗎？”

“嗯？哦，沒有。我隊友回家生娃去了。”

常小青無言以對，頓了一下，又帶著點期待道：“那要不要和我組隊？”

沈卿塵道：“驚藏送菜隊嗎？對面一波爆發直接帶走了。你幹嘛不找個天策一起打呢？”

無數人問過常小青：“你一個藏劍，為什麽不去找個天策一起打競技場呢？”

以前是因為說話不清楚，身邊的熟人裏，玩天策的就只有常小青一個，她會笑著回答：“我也想啊，可是分身乏術，不能雙開自己兩個號打呀！”

那現在呢？

常小青微微瞇起眼，發現答案昭然若揭。

不知不覺間，她除了女孩子之外，就只想和某個不打PVP的劍純一起進競技場。

可是那是不可能的，他之前都只專註於副本，更遑論現在已經離開游戲了。

常小青突然理解了，為什麽很多姑娘不接受自己情緣跟別的奶媽組隊打競技場。

劍網三的游戲環境給玩家帶來的歸屬感實在太強，其中的社交網絡會使人的依賴性瘋長，試問有哪個人不知道，在網游中交到的朋友，離開了網游就長久不了呢？

正因為知道彼此的關系有多麽脆弱，所以才總是不安。

這麽一看，梁恒如今已經離開游戲，對常小青而言，反倒是好事。

常小青的思緒繞著外太空飄了一圈，還沒回來，YY又“叮鈴”一聲響，消失大半夜的西芹這時候才姍姍來遲。

西芹氣若游絲地喊了一聲：“卿塵，二晴，你們還在啊。”

沈卿塵道：“恭喜活著回來。”

常小青被這不同尋常的打招呼方式噎了一下，才說：“你還好嗎？”

“還行。”西芹喝了口水，回了一格血條似的，聲音有了點底氣，“二晴，小冬最近跟你說過話嗎？”

“小冬”就是當初介紹常小青進社團的冬霖，常小青聽到西芹這句話，微微一楞，這才想起來，剛才光顧著急西芹怎麽還不回來了，完全沒註意到冬霖今天也沒來YY。

常小青回憶一下，據實說：“唔，我出院那天，冬霖還跟我打招呼來著，說是最近工作忙，可能不方便每天來YY練習，怎麽了嗎？”

西芹道：“何止是你出院之後啊，自從開始YY練習之後，她就沒怎麽來過。然後，我發現她天天在別人家YY跟人家玩得賊高興。昨天我跟她說，今天開會要是不到，就別來了，結果她跟我說，這個劇她不配了。”

常小青始料莫及，楞了一下，“不是……為什麽呀？要不，我去跟她說說？”

西芹道：“我也問小冬，為什麽不來練習了，她說是衡峰不用她來了。小冬說，每次她來YY了，衡峰都跟別人在對戲，她總要等很久，所以她就漸漸不想來了。”

常小青被這發展驚呆了，輕輕道：“這事兒跟衡峰有什麽關系？小冬早點來不就是了。”

西芹道：“我跟我們家指導也是這麽說的，然後你知道指導怎麽說的嗎？她說，衡峰根本不聽她的，她讓怎麽練習，全被衡峰當了耳旁風。指導還說，她跟你說事兒的時候，你完全站在衡峰那邊。讓她覺得你根本就是因為喜歡衡峰，沒有個人主見和立場，所以，我們這邊的事兒，人家以後不管了。”

常小青在怔楞之餘，胸腔裏躥起了一層薄怒，深吸一口氣，努力地壓制住自己的火氣，“那你知不知道，幾乎每一天，衡峰都照著你的要求，組織大家來YY練習。”有時候他累得嗓子都是啞的，也沒抱怨過一句。常小青把後半句咬在牙關裏，心頭驟然被委屈和心疼捅了個對穿。

常小青想：“是因為我喜歡他，所以讓你們誤解他，給他造成了麻煩嗎？”

卻聽西芹冷笑了一聲，道：“本來我還覺得不是那麽回事，結果你看看，你真的有什麽事都站在他那邊說話，二晴，你還能有點獨立思考的立場嗎？”

常小青知道，自己現在不應該跟西芹對著來，應該把她的毛捋順了，否則就是給梁恒找無所謂的麻煩。

她閉了閉眼，只覺得胸腔裏的這股火怎麽都壓不下去，灼得她整個人都快熟透了。

常小青四平八穩地輕輕說：“那你有沒有想過，我為什麽總是讚同他，可能衡峰才是對的呢？”

西芹不以為然地說：“你就是喜歡他，覺得自己喜歡的人怎麽都是對的。你知道嗎？衡峰甚至指責我不應該被學生會分去太多精力，他又不是我，怎麽知道我要什麽。”

“劇組的事情真多呀。”沈卿塵剛插了一句，就被常小青打斷了。

“是，我們不是你。”常小青的聲音又沈又穩，時不時透出點東北口音來，她慢慢地說：“但是西芹，你要知道，他本來可以不說這個話來討你嫌的，忠言逆耳，如果不是拿你當朋友，為了你好，誰會這麽說話，吃飽了撐的嗎？我住院的時候，這邊是什麽情況，我不知道，小冬是我朋友，還是她把我帶進社團的，按理說，我不該在背後說她什麽，但是，她自己不主動練習，難道要我們八擡大轎去請她練習嗎？”

西芹道：“我只是跟你說說事情經過，你又聽不得別人說衡峰不好了吧。”

“腦子是個好東西，我希望你有。”常小青的怒火徹底燒幹了理智，“我喜不喜歡衡峰，跟這些事情有個屁的關系？他要這破劇組的權利有什麽用？誰稀罕誰拿走好麽？我也好，衡峰也罷，只不過是想出點好作品而已。劇本沒被抄襲之前，冬霖是這部戲的女主角，她那普通話和戲感，自己不練習，怪到衡峰頭上？對不起，這鍋衡峰不背。”

西芹道：“你如果這麽想，那我沒什麽好說的。”

常小青深吸一口氣，只覺得額角突突直跳，“行，那我下了。你愛怎麽樣就怎麽樣吧！”

她甩手退了YY，這口火氣卻怎麽都下不去，切換到游戲窗口，退了和沈卿塵的大戰隊，“神行千裏”去了戰亂狀態的洛陽地圖，也不找奶媽不找團隊，一個勁地往紅名玩家紮堆的地方砸“鶴歸孤山”，往往“風來吳山”才開始讀條就被群毆致死了。

已經半夜十二點了，窗戶外面都沒剩幾盞燈，家裏隔音再好，也架不住常小青方才那麽大聲，常家父母都被吵醒，輪流把她數落了一頓，常小青架不住母親訓斥，只得關機上了床。

她翻來覆去睡不著覺，睜著眼睛想：“我喜歡他真的有那麽明顯嗎？全世界都知道了嗎？那他也知道了嗎？”

白日裏的疲累翻上來，常小青就這樣帶著一肚子的恐懼、期待和憤怒，不知不覺間睡著了，亂七八糟的夢做了一團。

她時而回到學生時代，為了躲避群起而來的嘲笑而四處逃竄；時而躺在病房裏，周圍滿是小孩子吵鬧的哭聲笑聲；時而又變成了不知道哪裏，漫天星空下，梁恒對著她伸出一只手，臉上帶著她看不夠的飛揚笑容，清晰而緩慢地突出利箭似的話音來：“我喜歡你，是騙你的。”

那一瞬間，恍然似有萬箭穿心，常小青醒來時，臉上是一片冰涼的眼淚。

她回過神來，掙紮著去抓手機，企鵝列表裏明晃晃地躺著沈卿塵在群聊裏說的一句：“阿芹嫌棄你們，不跟你們玩了。”

西芹退出了社團群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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