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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七十九 終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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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影綽綽,一道清亮水瀑上吻藍天,下踏青巖,飛濺起千重銀花雪浪,又傾情墜入幽深凝碧的潭底。

天泉之畔的茅屋久無人住,更是破敗雕零,褪了色的一張黃木桌案前,明玉緩緩將銹跡斑駁的鐵匣打開,取出裏面兩封書信,一把短劍,並幾張字據。

蕭珩默默取過一封書信展開,明玉在旁緩緩道:“當年九雲山為南淩洲王侯督造一批長劍,遇到一些難題,便來向青鋒谷求助,天泉長老命傅遠歌前去相助,他到了九雲山劍谷中,便令所有人重新融化劍胚,又遠道自豐寧山取梧溪水來淬劍,豈料兩月過後,出爐劍胚淬過梧溪水,不出兩日盡數出現銹斑和裂紋,即使重新投入火爐融化,也不能再用。九雲山山主得知後大怒,所幸天泉長老即刻親自督促青鋒谷弟子,日夜不停趕制了一批長劍送往九雲山,這才解了九雲山燃眉之急……但傅遠歌此次令青鋒谷顏面大折,谷中上下頗有微辭,他自己對於督劍失敗的原因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蕭珩聽他說完,將手中已看完的書信折好放入信封之中,點頭道:“師父為了和傅遠歌爭奪掌門之位,真是無所不用其極,又是威逼,又是利誘,與他串通好的九雲山弟子不在少數,傅遠歌督劍失敗,也不足為奇了。”

明玉嘆道:“薛晨也算是玲瓏透頂的人物了,這些證據都給她找了來,雖然不夠齊全,但也足夠說明事實了。”

“嗯。”蕭珩拿過那幾張字據瞧了一瞧,放回匣中,“此事發生之際,正好是她被囚於韓嵩身邊之時,她苦思逃走之法,自然對韓嵩的一舉一動格外註意。這幾張字據,可能是她當時從韓嵩身上偷來的也未可知。至於那兩封書信和信物,也許是她離開韓嵩後,暗自去尋了那幾名九雲山弟子,不知用什麽手段拿到的。”

明玉關上鐵匣子,笑道:“不管她怎麽拿到的,總之幫了我們大忙。我從百靈島回來,韓師兄聽說我們要阻止玉歸濃打開地宮,當即大怒,把我們都訓斥了一頓,說絕不允許我們賠上整個青鋒谷的前途和存亡,若沒有這東西,季楓長老和梅音長老或許還下不了決心逼他退位,現在好了,谷中總算是上下同心了……”

蕭珩沈默一陣,問道:“師父現在何處?”

“他現在還在歸宇殿中,此事畢竟不宜對外公開,谷中除了少數幾個人,所有人都當他是真的病了——”說罷,轉頭瞧著窗外天光雲影下的秀麗山景,感概道:“不知此番大劫之後,你我還能不能像現在這樣,坐在這裏看這明媚山色,聽這淙淙水聲……”

蕭珩聞言,眼皮輕輕一跳,卻並不作答。

夜深闌靜,蒼梧山中的更鼓裊裊息去,幽涼夜色中,蕭珩悄然來到歸宇殿前,避開守在門口的弟子,踏過冰沁寒潤的長階走廊,來到重檐深處的寢殿門前。

厚重的大門被他輕輕一推便開了,晚風湧入室內,坐在窗下的韓嵩擡起頭來,看了一眼悄無聲息越過門檻的人,嘴角輕輕一抽,卻又漠然轉過臉去。

蕭珩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低聲道:“師父。”

韓嵩瞧著窗外,半晌道:“你還有臉回青鋒谷?這聲“師父”,我可不敢當。”

蕭珩靜靜道:“您於我有恩,不管怎樣,都要喚您一聲“師父”的……”

韓嵩冷笑:“我算是瞎了眼,當年才會帶你入谷,你我師徒情分,早在你當日背叛我之時便已斷絕,從今往後,休得再提“師父”這兩個字!”

蕭珩走到他跟前坐下,苦笑道:“我背叛了您,的確是十惡不赦,可您呢?您對師公的所作所為,難道就沒有讓您感到一絲愧疚麽?”

韓嵩面色一沈,扯動嘴角,道:“你說什麽?”

蕭珩凝視著他眼睛,緩緩道:“您知道我在說什麽。您是怕師公看了林師叔的筆記,知道您當年買通九雲山弟子一事,會聯合其他長老摘去您的掌門之位,這才對師公下了重手吧?”

韓嵩一震,驚疑、戒備、惱恨和殺意在他眼中一閃而過,眉心微凝即又散去,他沈默一會兒,大聲笑道:“你是來興師問罪的麽?哈哈,我今日既然落到這般境地,便也不怕你來落井下石,你說吧,你想怎樣?”

蕭珩輕嘆:“我並非來興師問罪,也並非來落井下石,我……只是想來跟您說幾句話……師父,我懷著私心入谷,欺瞞了您和師公,又背棄了我的祖訓,或許,或許我現在已經遭到報應了……”他笑了幾聲,面上神情漸漸慘然,默然半刻,又道:“您知道麽?其實林師叔的筆記裏,什麽也沒有的。”

韓嵩微微一楞,繼而冷哼道:“怎麽可能?林雁辭雖在我面前說好,只要我安心教導長書便不與我為難,可我絕不相信她會這麽傻,真的把證據毀去。”

蕭珩眸中泛起波瀾,卻只默然一笑,低聲道:“可她為了長書,的確什麽也沒有留下——就算是她在筆記中留下了線索,可您為了掌門之位,就這麽狠心殺了師公,還將罪名扣在長書頭上,您……安心麽?”

韓嵩面色鐵青,拍案怒道:“我安不安心,還由不得你來操心!”

蕭珩微微笑道:“也對,反正您為了掌門之位,什麽事都做得出來,方才這話是我問錯了……”

韓嵩額角抽動,將桌案上的茶盞狠狠一拂,大聲叱道:“滾!滾出去!”

蕭珩慢慢起身,朝他鄭重行了一禮,道:“師父,那我便走了。從今以後——永不再見!”

他走到門口,正欲跨出房門,卻聽韓嵩在背後冷笑道:“我就算做過一些事,可在關系到青鋒谷存亡的大事上卻絕不含糊,至少青鋒谷在我手裏繼往開來,聲譽蒸蒸日上,我就算對不起師父,也對得起青鋒谷的前輩祖先!而你們呢?哼,非要以卵擊石,越王八劍現在都在玉歸濃手中,他要來打開地宮,豈是你們能阻擋的?這麽做,只會讓整個青鋒谷面臨覆滅之危,讓前輩的所有心血毀於朝夕之間!你們,才是青鋒谷的罪人!我就等著這一天,看看在祖宗面前,誰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說罷,仰頭哈哈大笑。

蕭珩也不回頭,待他笑聲稍歇,方才低聲道:“那我就告訴您,玉歸濃絕不會打開地宮,而青鋒谷也絕不會覆滅。您若不信,就等著瞧吧。”說罷,深吸一口氣,頭也不回出去了,素白的衣袍輕輕飄動著,不一會兒便融入濃黑的夜色之中。

山風吹過林澗,又穿行過絕壁幽谷,燕歸山下海潮起伏,一名信使從海船上下來,上了岸便匆匆走上燕歸山的小徑,將密信交給守在半山腰的浮影。

浮影即刻轉頭上山,不多會兒,玉歸濃看了信,不以為然笑道:“青鋒谷把所有弟子都召回蒼梧山,又督促弟子苦練天極劍陣?”

浮影道:“青鋒谷這是……”

玉歸濃面色一冷,拂袖起身:“想阻止我打開地宮?哼,自不量力!他們既如此,那我也不必客氣!抱月,你去通知卿海生,命他調集所有船只,帶齊所有人在燕歸山下待命;浮影,你去泠水洞中讓大家做好準備,今夜戌時,所有人隨我一同出海,踏平青鋒谷!此去蒼梧山,我勢在必得,待打開地宮後,再論功行賞!”

抱月與浮影齊聲應道:“是!”

當晚,數十只堅固海船整裝待發,戌時一過,玉歸濃偕同卿海生棄岸登舟,燕歸山和百靈島數眾傾巢而出,絡繹不絕登上海船,揚起風帆,浩浩蕩蕩駛入大海深處。

船隊舳艫千裏,旌旗蔽空,不幾日便已接近東海岸邊。入夜時分,卿海生下令船隊拋錨休整。萬籟俱寂中,艙外忽傳來一陣喧嘩之聲,卿海生皺了皺眉頭,出了艙門,見幾名手下將一個渾身濕透的少女推推搡搡按在甲板上,忙問道:“什麽事?”

一人道:“回島主,青櫻姑娘方才偷著跳下海去,被兄弟們看見了,把她捉了上來,要把她交回給玉歸濃麽?”

青櫻渾身打顫,掙脫鉗制,爬上前抱住卿海生右腿,不顧一切哭道:“幹爹爹!求您不要把我送回給玉叔叔,您放我走吧!”

卿海生轉頭看了看遠處玉歸濃所乘的船只,良久沈默不語,青櫻懇求道:“幹爹爹——求您了!”

卿海生面上露出一絲嘲諷之意,半晌冷笑道:“你和你幹娘,不是一直都向著他麽?恨不得整天圍著他,怎麽現在卻又避之如蛇蠍?”

青櫻淚流滿面,咬唇道:“他——他是魔鬼!他親手殺了幹娘,恐怕下一個就輪到我了!幹爹爹,是我以前瞎了眼,又不懂事,求您看在幹娘面上,放我一條生路……”

卿海生遲疑片刻,閉上雙目,擺手道:“你走吧,若是被他的人抓到,不要說我放了你。”

青櫻大喜,磕了個頭,泣道:“多謝幹爹爹!那我便去了,您自己多多保重——”

卿海生面無表情,看著她靜悄悄沈入水下,在遠處冒出頭來,打水向著海岸方向游去,漸漸消失於黑瞑大海之中。

玉歸濃大事將成,發現青櫻逃走倒也不以為意,他意氣風發,率領眾人登上海岸後,便朝著蒼梧山進發,一路勢吞山河,擾盡青川,浩蕩橫掃過滄州、南菱洲,朝著紫雲洲壓境而來。

萬裏浮雲之下,蒼茫青山深處,所有劍爐都已熄滅,所有長劍俱已出爐。重宇殿下,劍如虹,人如風,雪亮劍光如波如瀾,閃爍在蒼翠山谷中的每一處角落。

人人整肅以待,勤勉苦練,自清晨直到日落,仍是不敢稍停片刻。待斜陽染盡山谷,鐘聲響徹遍野,方有弟子收劍入鞘,三三兩兩踏葉而歸。

暮霭沈沈中,幾名白衣弟子在後山練功完畢,路過天泉澗,見一人斜斜倚靠在茅屋前的石亭之內,衣衫淩亂,散發遮面,腳下滾著兩個酒壺,十分潦倒落魄,不由皺著眉頭遠遠繞開,一路竊語不休。

“那人便是蕭珩麽?既有臉回青鋒谷,不與咱們同仇敵愾便罷了,何又作出這副爛泥糊不上墻的樣子,真是丟臉。”

“……聽說他以前還曾是枕劍閣的閣主,那樣的人都能入主枕劍閣,看來這閣主也是很好當的嘛。”

另一人嗤笑一聲,瞥了歪在石亭內的人一眼,笑道:“清軒師叔曾說,這人以前鑄劍技藝高超,在谷中人人誇讚,又說他風神秀骨,是咱們谷裏數一數二的美男子,嘖嘖,我看他這摸樣,如果能稱得上風姿過人,那我也可算得上天神下凡了。”

幾人哈哈大笑,正在此時,前山重宇殿高處,忽傳來朗朗鐘聲,一弟子楞道:“這麽快就來了?”

“來的好!定教他們見識見識我紫雲劍的厲害!”

一人回過頭來,催促道:“快走吧,聽這鐘聲,明天才是決戰時刻,咱們今晚好好睡一覺,待到明日,說不定便能一戰成名。”

幾人豪氣萬千,昂首挺胸傲然而過,笑聲遠去,很快消失在山坳叢林之中。

蕭珩身體微微一動,眼睛慢慢張開,仰頭凝望著層層雲嵐下的叢山之巔,片刻之後,將手中壺內之酒一口喝盡,站起身來。

他沐浴焚香,換過一身幹凈白衫,漆黑長發梳理一遍,想了一想,只慢慢攏到腦後,用一根帶子簡單束好。

他在茅屋中靜坐片刻,又摸出一張他自己繪制的五行劍陣破解之圖看了一會兒,待夜色全然籠罩了整座山谷,方才展動身形,往藏劍閣悄然掠去。

夜沈如水,東閣之前守衛的幾名弟子眼前一花,已被刺中穴道癱軟在地。蕭珩行動如風,一路闖過東閣之中設立的五行劍陣,來到劍影森森的內室中,穿過一架架陳列著奇珍古劍的暗格,尋到一處空置之位,用衣角將手中真鋼劍上的塵埃拭去,合入劍鞘,雙手托起劍身,慢慢放到暗閣的劍位之上。

他神情莊重,凝目看著那把真鋼劍許久,又摸出懷中林雁辭的那本筆記,放入劍格內,按下旁邊一個機關。

“咯噔”一聲,真鋼劍合著那本筆記沈入暗格深處,格門關閉,蕭珩默然靜立片刻,閃身出了東閣。

五更時分,天色灰蒙,蒼梧山鐘聲長鳴,所有弟子整衣持劍,悄然靜立於重宇殿外的雲臺之上。

明奕長老神色嚴峻,沈聲道:“山下弟子來報,對方來勢洶洶,人數眾多,兼之有越王八劍在手,我等切不可大意!大家依令行事,無論如何,也要守住山門!”

“是!”眾弟子精神抖擻,齊聲呼應。呼聲回蕩開去,震動山谷,響徹雲霄。

明奕長老待季楓與梅音率眾退下重宇殿雲臺,方道:“明玉,柳平,你等隨我去後山天泉澗,即刻設下天極劍陣!”

陽光自泛白的天際中挑亮一線光明,晨風微涼,薄霧如紗,玉歸濃負手立於蒼梧山下,仰望著雲霧繚繞的山巔,目中眼珠由黑轉紅,嘴角泛起一絲略帶激動的笑意,喃喃低語道:“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卿海生走到他跟前,低聲道:“玉兄,我們這便上山麽?”

玉歸濃頷首:“事不宜遲,咱們兵分兩路,卿兄,你帶人從前山殺上青鋒谷,我這便帶領眾位影殺,先去後山打開地宮。”

卿海生微微點頭,振臂一揮,號令聲中,密密麻麻的人流騰湧而上,自山間小道漫上山谷。

他率領眾人,轉過枝重葉茂的一處山坳,卻見前方青崖邊的一棵大樹下,一人牽馬而立,正是常九。

卿海生吃了一驚,喝令身後眾人停下腳步,常九走上前來,朝他行了一禮:“島主,好久不見。我奉二公子之令,在此等候島主已久。”

卿海生眼眸微虛,冷笑道:“二公子?”

常九道:“……他是我舊主。島主,常九蒙您不棄,又多方照顧,實在感激不盡,只因我實在無法忍受玉歸濃之轄令,這才離島而去。”說罷,從懷中摸出一個木匣遞上前去,“這是大公子配制出的泠水解藥,可全數去除水中之毒,匣子裏還有解藥的詳細配方……島主,我知道您一向深恨玉歸濃,只是因泠水之故,不得不聽命於他,如今解藥在手,您完全不必再為他做事了!”

卿海生接過那木匣,將信將疑問道:“這解藥可是真?”

常九道:“常九敢以性命發誓!島主,玉歸濃此去後山,性命必絕,您在此地多等候幾個時辰,便知分曉。”

卿海生猶豫不決,只是沈默不語,常九笑道:“多等上幾個時辰又何妨?島主,我在這裏陪您一起等候便是。若您此時殺上青鋒谷,必是大動幹戈,血流成河,何苦為玉歸濃白白浪費您島上的精銳力量?”

卿海生遲疑一會兒,慢慢點頭道:“也罷,那我便等上一等。”

梅音長老與季楓長老手握長劍,站在山門之外的青石欄桿內,朝著山下俯身而探,見延綿而來的人流竟然停止下來,心中俱感納悶,梅音長老思忖片刻,吩咐身後弟子道:“去探探後山消息。”

後山天泉澗邊,明奕長老已率領眾位弟子,擺好天極陣勢。

山泉淙淙,如練飛瀑呼嘯著淩空而下,水花飛揚,萬點水星如煙如霧,籠罩在幽深的潭面之上。

水霧飄散,暖暖陽光自天際散落,映照在一張張肅穆端凝的臉龐上,人人屏息靜氣,手中長劍倒垂於地,靜待著驚濤駭浪的來臨。

天泉水下游的樹林之中,漸漸傳來騷動之聲,不一會兒,風走雲疾,枝晃葉落,呼嘯聲漫空席卷而來,明玉玄衣如墨,踏前一步,手中長劍緩緩揚起,指向氣勢洶洶的入侵者。

玉歸濃在數丈外停下腳步,打量了一下陣勢,揚唇笑道:“好啊!你們真要阻止我打開地宮?”

明玉沈聲道:“廢話少說,快交回越王八劍,束手就擒,否則,便要將你誅殺在天極陣下!”

玉歸濃仰天狂笑,將手中真鋼劍輕輕一彈,七名影殺分立他左右,各持一把寶劍上前一步,日光映照下,越王八劍齊齊出鞘,恢弘劍光驟然暴起,萬丈光芒躍動綻放,炫目耀眼之極,將天際中一輪金陽生生逼褪了顏色。

玉歸濃輕輕撫摸真鋼劍身,輕蔑笑道:“蜉蝣撼樹,螳螂擋車,不知天高地厚的家夥,居然還敢妄想拿回越王八劍,真是可笑可嘆!”

“可笑可嘆的是你,玉歸濃,你的死期已到了——”隨著清朗的語聲,一道頎長挺俊的身影緩緩自陣中走出,潑墨長發在身後輕輕飛揚,袖白似雲,一身素衫纖塵不染。他越眾而來,眉宇間帶著淡淡的倦意,面色卻沈靜如水,手中緊緊握著一把清泠剔透的青色長劍。

玉歸濃瞧著他,不屑笑道:“是你……怎麽,不甘心我拿走了越王八劍,要找我要回麽?”

蕭珩凝視著他手中那把真鋼劍,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柔色,半晌微微一笑,緩緩舉起手中蓮心劍,道:“不錯。今日便是死,也要從你手中奪回它!”話音一落,身影淩空飛起,飄舉衣袂如雪散開,蓮心劍揚起一道青色光幕,似怒濤穿空,直朝玉歸濃頭頂漫去。

玉歸濃赤紅的眼中湧上殺戮之色,長聲笑道:“好!那我就先解決掉你們這些無知鼠輩!”說罷,手中的真鋼劍如驚雷劈空,赫然吟嘯著,卷起道道勁風迅猛而上。

“轟”的一聲,落葉狂舞,沙石飛揚,青光霎時消散,蕭珩身影急速回落,明奕長老搶前一步,往他後腰上一托,蕭珩借他之力踉蹌兩步站定,擦去嘴角溢出的鮮血,微微笑道:“再來!”

他身影如電,再度持劍破空而來,玉歸濃身畔七名影殺身形一轉,舞動越王八劍,將玉歸濃護在中心,但聽狂風呼嘯,八道劍光匯成一片,熾烈如火焰,又瑰麗似彩虹,洶湧澎湃的劍氣鋪天蓋地激射而出,如翻騰不息的潮水,眼見便要將那一人一劍吞噬其中。

明玉一聲長嘯,眾弟子齊聲呼應,道道劍光沖天而起,匯成一道巨大光柱,千萬枝劍光自光柱中飛旋而出,光芒散而不亂,如流星劃破蒼穹,落入那片繽紛巨浪之中,令得那兇厲渾厚的劍氣稍稍止住尖嘯之勢。漩渦中心,蕭珩咬緊牙關,承受住重重壓力,全神貫註盯著玉歸濃手中之劍,手腕疾顫,挑起萬朵青芒,緊纏而去。

玉歸濃大笑著將真鋼劍回力一撤,左掌一推,妖詭掌力排山倒海緊逼而來,蕭珩噴出一口鮮血,身子後仰翻出,重重撞倒在旁邊的大樹之上,樹幹迸裂,碎屑橫飛。

鮮血自蕭珩嘴角漫出,滴落到胸前衣襟上,將雪白的衣衫染得驚心刺目,他面色慘白,眼中卻如烈火熊熊燃燒,死死握住蓮心劍劍柄,以劍撐地,搖晃著站起身來。

明玉上前將他扶起,低聲問道:“還撐得住麽?”

蕭珩一言不發,將他推開。

玉歸濃神色倨傲,輕蔑笑道:“雕蟲小技!還有什麽厲害的招數,快快使來!別浪費我時間!”

明奕長老面如寒冷,將手中令旗一揮,青鋒谷弟子倏然變陣,陣眼之中的柳平與寧疏雙劍交搭,直指青天,層層劍光相繼纏繞匯集而來,在陣眼周圍凝結成一個圓弧,所有人身隨劍走,移行換影間,圓弧越轉越快,片刻後,一束清光自圓弧中央沖天而上,天地瞬間變色,風聲怒吼中,陽光一黯,驚雷炸響,烏雲翻滾而來,一道道閃電咆哮著劈向那道光束,又自光束中滾滾傳遞而下,為每道劍光渡上雷電之力。

“借天之力!誅殺邪魔!”燦爛奇異的光芒一點點,一束束,如盛然綻放的煙火,璀然照亮黑暗無際的天空,驟波疾風中,那束清光倏然散開,所有弟子人劍合一,挾著雷鬼天神之力,猶如道道離弦的急箭,一波接著一波,前仆後繼,沖向越王八劍匯集而成的波瀾之中。

風起雲湧,電閃雷鳴,整座山頭在肆虐的暴風中心不斷哀鳴,上空的黑雲層層凝聚而來,急速翻湧著,似要將天地都吞噬其中。

前山山門和聚集在山腰處的人群,早忘了身在何處,齊齊目瞪口呆望著那處驚心動魄的景象,不能動彈半分。

梅音長老頓足道:“天極劍陣已然開啟,玉歸濃定是已經到了天泉澗邊,季楓長老,你且守著此處,我即刻帶人去後山支援。”

山腰下的卿海生與常九亦是屏住呼吸,望著那波瀾疊起的黑冥蒼穹,不約而同暗暗祈禱。

“碰!”一聲巨響嘶吼著振動天際,山野震顫,光波如潮水層層蔓延開去,一道耀眼的七色光芒破開黑暗,剎那之間,所有閃爍著淩厲電光的劍影盡數熄滅,蒼穹之上雨歇風止,雲消霧散,蒼白無力的陽光重新灑落大地。

天極劍陣,竟已被越王八劍的上古神力破去。

走到半山道上的梅音長老不覺一楞,隨即加快腳步。

天泉澗邊,所有弟子身受重傷,皆是口吐鮮血,倒地喘/息不止。首當其沖的明奕長老更是如遭雷擊,奄奄一息。

山頭之上滿目瘡痍,天泉澗邊的那座茅屋和石亭早已化為齏粉,玉歸濃長發盡數撒開,染血的衣袍瘋狂舞動,紅得發紫的眼珠中閃動著癲狂的神情,揚聲大笑道:“天極劍陣也不過如此,你們看見了麽,就算是天神,也阻止不了我!哈哈……”

浮影手持滅魂劍,踉蹌著上前,“主上,還要再戰麽?兄弟們都……”

玉歸濃掃視一眼身邊亦是虛脫無力、重傷不支的眾名影殺,遲疑片刻,道:“罷了,留點力氣,先隨我去天泉水下打開地宮再說,料想這群無能之輩,也沒有力氣再來阻我。”

明奕長老唇角微微一張,卻說不出話來,寧疏與柳平等弟子心頭又是絕望又是憤怒,奈何重創之下,再也提不起一絲一毫的力氣去阻止。

眼見玉歸濃率領七名影殺,懷抱八劍即將沈入天泉水潭之下,蕭珩搖搖擺擺站起身來,嘶啞著嗓子吼道:“站住!”

他身邊的明玉看見他目中神情,心中一動,見他不顧一切向著天泉潭水沖去,忙用盡力氣抱住他腰身,叫道:“不能去——”

蕭珩衣衫盡碎,渾身浴血,死命將他推開,自己一個趔殂摔倒在地,再無力氣站起身來,只死死咬著唇,一言不發拖著傷腿,掙紮著朝臨淵崖口慢慢爬去。

飛瀑如練,天泉水呼嘯著急墜而下,白霧氤氳的潭水面上,已不見了玉歸濃等人的蹤影,蕭珩剛爬到崖口,便聽“轟隆”一聲,霎時間山搖地動,飛沙走石,一道耀眼白光自潭水中激射而出,熾烈異光爆炸開來,籠罩了整個天地。不可思議的炫目光芒中,巨大的水墻尖嘯著沖天而起,駭天巨浪在高處瘋湧狂吼著,化作漫空驟雨狂瀉而下。

大地轟鳴,山谷隆隆作響,一時天崩地裂,狂風怒嘯,仿佛末日之景。一波波震動從山脈深處不斷傳來,似要將山峰撕扯成兩半,所有人驚駭之下無力動彈,如身在大海之中,只能隨波逐流,聽憑天命。

山峰之上,巖石紛紛滾落,朝著潭底墜下。蕭珩身體下的巖石松動,轟然斷裂,他不由自主,眼見即將朝潭底跌下,跟在他身後的明玉狠命一撈,拖住他雙手,將他拉回崖上。

梅音長老率眾趕來,冒著碎石砂雨,將重傷的弟子一一拖到遠離水潭的安全之處。

所有人渾身濕透,如在泥漿之中滾了一遭,等了多時,不見天泉潭水之下傳來異動,不覺面面相覷,不明所以之下,紛紛茫然四顧而望。

“嘭——”潭水之中,一道身影自亂石飛雨中沖天而起,滿身血汙,赤紅的雙眼中盡是不能置信的神情,將手中一個光禿禿的劍柄狠狠往巖石上擲去,狂吼道:“為什麽——為什麽連越王八劍都無法打開炫光劍的封印?!”

明玉與蕭珩對視一眼,蕭珩拾起地上的蓮心劍,緊緊握在手中。

玉歸濃如癡如狂,破碎的衣衫片片掛在身體上,被狂風一吹,立時四散飄落,他嗜血的眼中湧動著毀滅一切的瘋狂,狂笑著拔地而起,旋身飛到山崖之上,渾厚掌力漫無目的地推出,為這片天地的震動咆哮推波助瀾。

蕭珩咬緊牙關,躲過橫飛的石屑,持劍朝玉歸濃當胸刺去,玉歸濃雙掌一分,一塊巖石橫空飛來,蕭珩腿上傷勢甚重,來不及躲閃,低呼一聲,身子急往後飛,玉歸濃哈哈大笑,嘯風駭浪之中,明玉突自蕭珩身畔掠過,接過他手中的蓮心劍,用盡所用力氣,一劍刺入玉歸濃眉心之間。

蓮心劍拔出,一道血霧自玉歸濃額頭噴灑而出,他長笑聲頓止,踉蹌著跌下山崖,隨同山峰之上滾滾而落的巖石,一起墜入幽潭深處。

良久,天地終漸漸歸於平靜。

明玉渾身虛脫,長舒一口氣,看著蕭珩道:“那把劍——”

蕭珩面色愴然,淒然笑道:“不錯,我給你的,是長書所鑄的真鋼劍,我之所以沒有告訴你們,是想借你們的力量奪回它,可是……終究還是徒勞,它……還是跟其他的七劍一起毀滅了……”

他目中落下淚來,仰躺在泥漿之中,呆呆仰望著浮雲散盡的遼闊天空,腦海中有畫面不停閃過,最後浮現在眼前的,竟是三年多前,在重宇殿外的試劍臺上,她持劍朝他飛旋而來的摸樣,那一身玄衣在空中飛舞飄揚,明明是墨黑的顏色,卻偏偏像是一團艷麗的火焰,直燒進了他的心頭。

他閉上雙目,淚水一滴滴滑下臉龐,心中默念道:“長書,是我無能,保不住它——”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 被坑得毫無怨言 同學投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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