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三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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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書草草準備了晚飯,出了廚房,到門口張望一陣,見夜色漸深,他仍是蹤影全無,連一痕與紅藥也未回來,便走到院中,躍上院角那棵大樹,樹上枝膀寬闊,又是涼風習習,倒也十分愜意。

她在樹上坐了片刻,一時想起從蕭珩懷中偷來的那張羊皮,不由輕笑一聲,忙回到屋中將燈點亮,湊到燈光下,將那羊皮取出。

那羊皮顯見是越劍詳考的第一頁,上面記載的並非是鑄劍工藝和八劍資料,字跡蒼勁有力,意態飛舞,竟是越王勾踐手諭,長書一時好奇,忙細細看去。

只見那羊皮上書:“孤一生臥薪嘗膽,忍辱負重,十年生聚,十年教訓,終得滅吳稱霸,自覺無愧於祖先,惜孤之後代鼠與、不壽驕奢淫逸,不思進取,越國其式漸微,楚國、晉國虎視眈眈,長此以往,越國霸主之位不得保矣!

“孤之霸業,所成並非一朝一夕,千秋功業,即將拱手讓與他人,何其哀哉!孤心有不甘,奈何無法逆天,遂將孤之幼女柔嘉公主,賜予死士顏翎,是以顏氏一族,後代將保有孤之血脈。

“孤之死士顏氏、孟氏、沐氏、王氏四族,隨孤征戰多年,其功可嘉,其志可敬,孤身去後,顏氏擔以大任,須以史為鑒,周游列國,取長補短,以謀覆國之策,孟氏相隨,以助顏氏一臂之力;沐氏與王氏,則鎮守孤之陵墓,與孤世代相伴。

“八劍之滅魂、卻邪、真鋼、斷水四劍,已分賜顏、孟、沐、王四氏,揜日、轉魂、懸剪、驚鯢四劍卻分散各處,乃孤不得已而為之。

“孤之墓穴秘密,只沐、王兩氏知曉,若有一日,顏氏後代子孫能找到孤之真身所在,取得此書,並依照此書線索找齊八劍,孟氏、沐氏、王氏後代當奉顏氏子孫為八劍之主,尊其為尊者,聽其號令行事,孤之墓穴,亦可不必再守。若能助顏氏子孫重奪天下,霸業得回,孤在九泉之下,亦可瞑目矣。

“顏氏找齊八劍,需憑自身之力,孟、沐、王三氏不得相助,蓋因驗其心志,礪其筋骨也……”

長書看到後面,眼前漸漸模糊,手指一松,羊皮悠然墜地。

她心中一片冰涼,似針紮一般隱隱作疼,霎時之間,所有的片斷連在一起,腦海中有個聲音在不斷重覆:“他就是那白衣人的後代,他果真要找齊八劍,他,原來一直都在騙我!”

不知不覺中,桌上的蠟燭早已燃盡,燭淚流了一灘,火光熄滅,她卻恍然不覺,只茫然坐在一片黑暗中,心口處傳來的陣陣疼痛,化作絲絲苦澀,那苦澀之中,還有隱約的猜疑與恐懼,令她不由自主,身體輕輕顫抖。

一痕與紅藥便在此時跨進門來,紅藥道:“今日找的梵天花,應該夠了吧?——好黑,我去把燈點起。”他點燃蠟燭,見長書呆呆坐在桌子旁邊,不由嚇了一大跳:“阿書姐姐!”

一痕聞聲,忙過來道:“阿書?你們什麽時候回來的?蕭珩呢?”

長書呆呆望向他,那目光直直,似是沒有焦點:“他去見師父了。”

一痕松了口氣,笑道:“原來如此,你們去勾踐墓,情況如何?”

長書默然不語,將那張羊皮慢慢遞給他,一痕接過看了一會兒,面色漸漸沈重,擡頭看她一眼,欲言又止,許久方低聲道:“顏氏?不會吧,莫非蕭珩就是……”

長書聞言,身體頓時一顫,吃驚之餘,心頭再是一盆涼水澆下。

她站起身來,晃了兩晃,扶住桌角,這才緩緩道:“蕭珩本姓顏,此事幹系甚大,我本以為先生與蕭珩並不相熟,可以說只是點頭之交,那麽他自然沒有理由會告訴您——那麽請問先生,您是什麽時候知道他姓顏的?是在我下蒼梧山之後,還是……之前?”

一痕沈默不語,看著她蒼白的臉頰,良久無法作答。

長書看著一痕面色,心中漸漸絕望,冷笑一聲,轉身走入廚房。

紅藥正在廚房內將那冷飯冷菜回鍋,見她捧著揜日劍進來,忙道:“阿書姐姐。”

長書將揜日劍交到他手中,淒然一笑:“紅藥,我借了你的劍這麽久,真是不好意思,如今我要走了,這劍便還給你,只是,這把劍……或許在你手中也沒有多長時間了……我對不起你,本來說要教你幾套劍法,如今看來,也沒什麽必要了。也許你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不會,還會生活得好些……”

紅藥摸不著頭腦,聽見她說要走,心中一慌,忙道:“阿書姐姐,你要去哪裏?”

長書道:“我本來就是要走的,不過是或早或晚的事,你天性豁達,如此甚好,記住一句話,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我自己雖不能做到,但還是希望你,能將世事,看得更通透些……”

紅藥哭喪著臉:“我不明白……”

長書勉強笑道:“日後你自然會明白。”

她出了廚房,輕輕走到一痕面前,想了一想,將懷中羊皮書取出,遞與一痕。

一痕慢慢伸出手去,手指觸到羊皮,又縮了回來:“你……還是親自交給他吧。”

長書默然搖頭,將那羊皮書放於桌上,朝他施了一禮,轉身出門。

一痕上前兩步,道:“阿書——”

她恍若未聞,片刻間便已去遠。

一痕握著那卷羊皮書,呆呆坐在黑暗之中。

兩人之間漸生的情愫,他看在眼裏,本是暗暗欣慰,可昨晚蕭珩欲撇下長書,獨自去探勾踐墓,他這才驚覺這少年的情意或許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他由此而開始擔心這份感情發展下去,會變成阻礙他前進的溫柔牽絆,因此,長書偶然間發現了這個秘密,他竟然有些慶幸,所以他故意露出破綻,激怒她,想讓她在蕭珩回來之前自行離去。

可見到這姑娘的決然離去背影,他的心中卻漸漸開始懊悔。

蕭珩快步趕至農舍之前,卻見一痕站在院門之外,忙上前道:“先生——”

一痕劈頭便道:“你快去追阿書,她往舟山方向去了,現在應該還沒走遠。”

蕭珩大驚:“她走了?”

一痕面上苦澀之意甚濃:“她都知道了。”

蕭珩頭上猶如一聲炸雷響起,顧不得多問,回身便走,走得幾步,使開身法,向前疾奔。

他心急如焚,追了一陣,終於在前方小溪旁那座青石橋下,看見那抹纖細身影,心頭一喜,忙縱上前去,拉住她袖子。

長書面色一沈,冷冷道:“放手。”

蕭珩道:“你聽我說。”

“你還有什麽好說的?”

他面色慘白,只不放手:“長書,你別這樣,我其實一直都想告訴你的……”

長書冷笑道:“一直想告訴我?什麽時候?你別說是今天下午你才想告訴我。”

“那日在浮稽山上,我就想對你說,只是你睡著了,我……”

長書將他手甩開,後退一步,道:“好,那你說說看,你要告訴我的,究竟是什麽?”

蕭珩看著她冷若寒冰的面容,心中痛苦之極,一時之間,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長書等了一會兒,見他良久不語,便道:“不說是麽?那我問你。你既與一痕先生早就認識,他知道那黃鐵有兩塊,你自然也是知道的,你當日那麽說,不過是想激師父趕我下山,然後讓一痕先生收留我,好帶我到百靈島,替你們做事,對麽?”

蕭珩心中猶如刀割一般,搖頭道:“不是!”

長書冷笑數聲,又道:“那越女劍法,你本來就會,你知道明玉或許會擔心我們去越王墓會有危險,所以想著法子,讓他從藏劍閣裏把沐風荷的劍譜拿給你,你就可以正大光明地使出這劍法,是麽?”

他無言以對,心中難過之極,卻無法否認,只得點點頭。

長書閉上雙目,心中憤怒、絕望和傷心交織在一起,強自平靜一陣,這才慢慢睜開眼來,看著那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容,慢慢道:“這麽多年,你竟然騙過了師父和師公,青鋒谷裏眾人都說你無欲無求,與世無爭,當真是笑話!”

他目光中露出一絲悲愴之色,低聲道:“世人看到的,何嘗不是表面?他們都道你高傲冷漠,爭強好勝,又哪知你其實只是一心向劍……”

長書聞言,心頭一窒,怔忪半晌,方淒然笑道:“你說這話又有什麽意思?只怪我愚笨,給你們利用不說,還,還……”她語聲顫抖,硬是將“喜歡上你”這四字生生吞了回去,長嘆一聲,轉身便走。

蕭珩死死拉住她手腕,低聲道:“長書,不管你聽與不聽,我都要告訴你,聽完以後,你若是要走,我也不會攔你——”

長書心中千回百轉,終是轉過身來,冷冷道:“你說。”

他面上神色恍惚,語聲輕飄,斷斷續續道:“我們顏家,本是越王勾踐死士中一脈,得勾踐遺命,要在合適的時間取回八劍,重奪天下,不過數百年來,家中先祖看遍天下興亡,早無此念,便遣散了孟氏,勾踐墓在何方,也無意再去尋找。一痕先生是我叔父,他從小愛劍,居無定所,只在四處游歷,十多年前,他偶然得知青鋒谷中似乎有沐家人留下的東西,便回了厲洲將此事告訴我父親,我父親一時不慎,給顏遨知道了這個消息。

“……顏遨本是我父親小時候收養的一名孤兒,做了南侯之後,野心日漸膨脹,他從我父親那裏知道了此事,又得知我家祖上的秘密,便想拿到八劍以為己用。他布下局,殺了我父親,不知將我哥哥弄到了哪裏,見我眼盲,這才留了我一條性命……”

他頓了一頓,見長書只是面無表情,神色一黯,繼續道:“家變之後,南侯府上一個老管家偷著出來,告訴我和叔父,他曾看到有人與顏遨密談許久,那人是個女子,身上帶著一塊黃鐵,密談的內容他並未聽到,只知道那女子是從青鋒谷而來……我和叔父猜想顏遨已經在青鋒谷安排了人,為了不讓他找到越王墓,奪得八劍,我便想辦法上了青鋒谷……”

長書嘴角浮出一絲嘲弄笑意,喃喃道:“好……原來月娘和她父親,也被你利用了……”

蕭珩面上只是一片悲涼,定定看著她,聲音幹澀無比:“叔父曾與樓叔叔有過幾次交談,知道他和師父是舊識,如果我跟著樓叔叔,便有很大的機會能上青鋒谷,青鋒谷收徒向來嚴格,我是顏家後人,若不如此,恐怕很難踏上蒼梧山……”

“……我上了青鋒谷,一直在暗暗找尋與顏遨密談的那人,可惜一直沒有線索,後來有一次,我偶然在問劍閣的劍堂裏,看見林師叔拿出那塊黃鐵,我便以為,林師叔便是顏遨的人……”

長書聽到此際,不由冷笑一聲:“那塊黃鐵,是我阿娘在從歷洲回來的路上,從秦敏師叔那拿到的,秦敏師叔當時已奄奄一息,我阿娘拼盡全力,也無法救回她,她感激我阿娘,臨時之前才把塊黃鐵贈與阿娘。”

蕭珩苦笑道:“是,所以我錯了,僅憑一塊黃鐵便誤會了林師叔,也誤會了你……試劍大會上,你我試劍之時,你動用了真氣,我以為你要趁機對我不利,後來又見涵光劍果然是那黃鐵所鑄,便借青櫻一事之機,以此為由,激師父逐你下山……只是,我根本沒有想到,你下山之後,叔父會將你帶到百靈島……“

他情急之下,雙手緊緊抓住她肩頭,聲音帶著幾分焦灼:“長書,千錯萬錯,都是我不該,但是我一開始,真的沒有想過要利用你,你相信我……”

“……你真的沒有想到想過要利用我?那麽在那海島之上,我說我要去找李之儀,以越劍詳考換得月娘的消息,你為何要默許?你難道不是想借此讓明玉把沐風荷的劍譜拿給你,又或者是你自己去的時候,好多個幫手?”

他雙手似要陷進她的肉裏去:“我承認,後來的事情,的確是我順水推舟,我也對你說過謊話,都是我不好,可是後來,我見你是真的想要那越劍詳考,才決定和你繼續一起去的,你當知道,就算沒有你,我要去越王墓,也不是不可能……”

長書默然半晌,眼圈漸漸變紅,將他雙手掰開,顫聲道:“我不知道該信你,還是不該信你,你說的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我根本分不清楚……”

蕭珩雙手頹然垂下,渾身似已沒有了力氣,看她緩緩後退站定,憶起昨夜也是在這裏,曉風明月之下,她微笑著將手放入自己的掌心,不過一日之間,她離他竟已是這般遙遠,兩步之遙的距離,卻似隔著萬水千山,再難接近,剎那間心頭似給人恨恨抽了一刀,連呼吸都是痛的。

絕望漸漸湧上他的心頭,如潮水一般將他淹沒,他就這麽看著她,眸中失卻了平時的神采,目光帶著淒涼和愴然,無力低語:“難道……真的就不能挽回了麽?”

長書心中悲傷和迷惘交織在一起,茫然搖頭:“我不知道,我只覺得,我沒有辦法再信任你,我本來以為已經漸漸看清楚了你,可現在才發現,我好像根本就不認識你,我現在什麽也不想,只想專心學習鑄劍,你放我走吧——”

他心中肝腸寸斷,絕望已極,呆呆看著她轉身離去的背影,喃喃道:“你回青鋒谷去吧……師父就在舟山的流雲客棧等你,你去把一切都告訴他,師父要怎麽處置我,我都甘願……”

長書已是淚眼朦朧,不敢轉身,猶豫一陣,背著身道:“我不會去找師父。我只求你答應我一件事,今後,不要來找我……你自己,好自為之吧。”說罷,不敢再停留,大步向前走去。

她的背影決然,在他眼前慢慢消失。他的心中,似有一處地方慢慢空了。孤月冷寂,流水濤濤,一切都與昨夜一般,可是那份滿足與欣喜,卻是永遠也回不來了。原來那般的甜蜜與心悸,不過是為了襯托此時的悲傷和絕望,不過是讓這無邊的孤獨和痛苦,變得更加難以忍受……

身後有人輕輕走上前來,壓抑低語:“阿墨……”

蕭珩霍然轉身,看著他大聲叫道:“你為什麽要把她帶到百靈島?”

一痕一楞,看著他目光之中流露出的憤懣、傷心和絕望,一時無法做聲。

蕭珩慢慢後退,似是無力承受心尖處的陣陣抽搐,右手緊緊揪住胸口衣服,大聲重覆道:“你為何要把她帶去百靈島?若是你沒有這麽做,我就不會再碰見她,那我也不會……如今她走了,我就不會這麽難受……”

一痕默默看著他因痛苦而有些扭曲的面容,眼前浮現出九年之前的情形,那粉妝玉琢的小小少年,就是在主動要求喝下致盲之藥時,清澈目光之中,也並無現在這般委屈的神色。

一痕心中猛然抽了一下,上前一步,欲擡手去摸他的肩頭,他卻忽然大叫一聲,轉過身去,掩面疾奔。

風聲淒厲,在他耳邊呼呼作響,他茫然不辨方向,只是提氣直奔,似乎只有這般用盡全力的奔跑,才能暫時忘掉心頭的陣陣苦痛。

他腦海中一片空白,漸漸的,有些聲音卻似越來越清晰,在他耳邊一一掠過。

“爹爹,這越女劍法如此狠毒,我可以不學麽?”

“阿墨,這劍法你非學不可,尤其是這招雨落忘川,你和你大哥都必須好好學,今後還要傳給你們的後人。”

“……如今顏家只剩下你和我了,我老了,已是無能為力,這重任,也只能擔在你身上了,你,一定要守住越王八劍!”

“叔父,你把致盲的藥給我喝吧,顏遨此時正在宴請賓客,我去找他,有眾人見證,他沒有辦法對我這個眼瞎的人下手。”

“阿墨,你上了青鋒谷,不到合適的時機,一定不能露出鋒芒……”

“叔父,我好希望,此生能平平靜靜呆在青鋒谷,若是找出了顏遨的人,將她趕下山去,我就可以專心專意地鑄劍了,對麽?”

“除了顏遨,還有另外的勢力也在找越王八劍,對方來勢洶洶,你不能大意……不過這對我們來說,也正好是一個機會,或許能趁機找到越王墓,拿回八劍!”

“真的要拿回八劍麽?叔父,對這天下我並無野心,難道要阻止顏遨和另外那方勢力,就沒有別的辦法了麽?”

“阿墨,我何嘗不願意就此逍遙度過一生,可是如今看來,只有把八劍牢牢握在自己手中,才是最可靠的辦法。”

“蕭師侄,長書是否真拿了月娘的黃鐵,這其中究竟有什麽蹊蹺還不得而知,你為何如此心急,要跟師父說出這件事?”

“明玉師叔,月娘一事太過詭異,你身為藏劍閣主,不便時常下山,我一人之力總有不濟,傅師姐如果以青鋒谷棄徒之名行事,當不會引人註意,定能助我們一臂之力,當然,待此事水落石出,我一定會稟明師父,還她一個清白。”

“阿墨,如今看來,百靈島的目標果然便是天陵劍。傅長書與我相處多日,她本性純良率真,一定是我們弄錯了,看來她和她母親,根本不是顏遨的人。”

“阿墨,是我害了阿書,不該讓她參與天陵劍之事,你一定要想辦法救出她。”

“蕭珩!你別瞧不起人!”

“我只求你答應我一件事,今後,不要來找我……”

…………

紛繁雜亂的聲音,只不停在耳邊響起,似利劍一般刺得他頭腦生疼,他頭上束發的帶子早已散開,長發飄飛在風中,臉上滴落的,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他渾身似已虛脫,終於支持不住,直直墜倒在地上。耳邊的聲音漸漸隱去,一幅幅畫面,卻又如此清晰地閃現在眼前。

望月樓中的妙曼身影,流花湖邊的粉荷碧葉,還有那浮稽山上的明月,青石橋畔的螢火,夕陽下的樹蔭……

他揭開她的面紗,他第一次吻上她的雙唇,她把手放到他的掌心之中,她青澀地微微回應他的吻……

那樣甜蜜,又是那樣令人心碎。

他仰天大吼一聲,痛苦地大口喘息,身子在地上蜷縮成一團,久久不能動彈。

一年之後,正是六月雪盛開的季節。

險峻的浮稽山頂上,峭壁陡立,在那高聳如雲,飛鳥絕跡的懸崖邊上,不知何時,竟悄然坐著一個玄衣少年。

山澗卷起的狂風,吹亂了他的發絲,狂亂地舞動他的衣袍,更是顯得那身影飄然若仙,卻又有著說不出的孤寂悵然。

他只癡癡凝望著山腳下,直到霞起黃昏,又直到日出天邊。

萬道金光,穿過雲霧,照在絕壁之上,他低頭凝視自己手中一把清透如水,婉約輕靈的長劍,喃喃道:“低頭弄蓮子,蓮子青如水。置蓮懷袖中,蓮心徹底紅——長書,這把新鑄的劍,我叫它蓮心劍,你呢?可又鑄了什麽樣的新劍?明知你不會來,可還是忍不住要來看看,也罷,就當你已經來過了,這一次的試劍,算你贏了可好?”

他擡頭苦笑,從懷中摸出竹笛放在唇邊。笛聲清遠,又帶著愴然與哀思,在山間縈繞不絕,空靈而悠揚。

一曲終了,他拂落衣襟上的晨露,緩緩起身,消失在茫茫山巔之中。

(上卷完)

下卷:偷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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