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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三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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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進了舟山城,來到城西一間狹小的民居之外,院子裏黑燈瞎火,並無人跡,二人又等了一會兒,方越過墻頭,進了院子。

長書看著滿屋的灰塵,道:“這地方莫非沒有人住?”

蕭珩道:“聽說這裏是一座兇宅,有好幾個人都死在這裏,連叫花子也不敢在這屋裏過夜的。”

長書憤然:“兇宅?哼,他們倒挺善於裝神弄鬼。”

蕭珩一笑:“你檢查這間屋子,我去那邊看看。”

長書細細查看了半晌,正不得要領之時,聽他在那邊低喚:“長書,快過來。”便忙走到他旁邊,只見他移開一張床榻,在床底摸了半日,底下一塊石板應聲移開,兩人湊過頭來往下一看,底下黑漆漆的深不見底,洞口處垂下一根碗口粗的麻繩,長書探手一摸,麻繩紋絲不動,顯見下端固定得甚為牢靠,那麻繩表面粗糲不堪,她只摸了一把,也覺得十分紮手,不覺眉頭一皺。

蕭珩看著她,笑道:“我背你。”

長書斥道:“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蕭珩本是逗逗她,見她果然輕嗔薄怒,心下不由一樂,將斷水劍插在腰間,抓住麻繩,當先慢慢攀下,長書跟在他後面,將頂上石板移回原位,這才緩緩下來。

洞中伸手不見五指,兩人攀了一陣,只覺手心火辣辣的甚是疼痛,也只得咬牙支撐,下得約莫半個多時辰後,洞中空氣一變,已不若先前的閉塞之感,隱隱似有微風在洞內流動,蕭珩伸手往邊上一探,已不能摸到石壁,顯見此處已開闊不少。

忽爾厲風颼颼,夾雜了數不清的淒厲怪嘯之聲,直往這邊撲來,長書不由低呼一聲:“蝙蝠!”原來兩人雙手已給那麻繩磨破,鮮血沁出,血腥味引來一波又一波的嗜血之物,密密麻麻,似離弦之箭呼嘯而來,蕭珩左臂緊緊抱住麻繩,右手抽出斷水劍,朝著風聲厲極之處刺去,幾只蝙蝠給他刺中跌落,濃厚刺鼻的血腥味和惡臭味,將不少蝙蝠引開。

蕭珩低聲道:“你還是到我肩上來吧,我往下面走,你殺蝙蝠,不然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到底下。”

長書道:“好。”坐在他肩上,一手抱住他脖子,一手輪開揜日劍,將飛來的蝙蝠不斷刺落。

如此又過了半個多時辰,蕭珩雙手已給刮得獻血淋漓,足下方才觸到地面,他心頭一松,啞聲道:“好了。”

長書忙跳下來,問道:“你聲音怎麽了?”

蕭珩喘了幾口氣,才道:“你方才差點把我勒死啦。”

“那你怎麽不早說?”

他笑道:“勒緊點好,要是你手松了掉下去怎麽辦?”

長書道:“哪那麽容易掉下去?”一面說,一面撕下一塊衣擺,拉過他的手,將他手掌心緊緊纏好,這才摸出火折點燃。兩人踏過厚厚的蝙蝠屍堆,朝黑暗深處走去。

走得片刻,四周石壁圍攏而來,已是無路可走,長書上前兩步,高舉手中火折,細細探查前方石壁,不想“咯吱”一聲,腳下所踏之處突然下陷,她足下一空,未曾防備,霎時便往下跌去,蕭珩正在輕拍另一處的石壁,聽見聲響,忙飛身撲來,卻撈了個空,他想也不想,立時跟著跳了下去。

他人在半空中,眼睛只盯著長書手中的火折,那微弱火光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突然之間卻又驟然熄滅,四周頓時一片漆黑,蕭珩腳一落地,便忙朝那火光消失之處奔去,一面低呼:“長書——”

半晌卻是無人回答,他心頭一沈,忙去摸自己懷中的火折,手剛剛探到懷裏,卻聽見一個柔媚無比的語聲響起:“你最好不要點火,剛才她的火折我好不容易才打滅,這裏的空氣幹燥,可不能再有火出現。”

蕭珩一頓,聞得這洞中果然隱隱似有硫磺的味道,便住了手,問道:“請問是沐大姐還是沐姑娘?”

黑暗中那女子撲哧一笑,道:“我比你大不了多少,還是別叫我大姐吧,聽起來好像我很老似得。”

蕭珩便笑道:“沐姑娘,請你把她還給我吧。”

“還給你?那可不行,我留著她還有用處呢。”

蕭珩急道:“沐姑娘——”

女子嬌笑一聲,道:“我叫沐雲,以後你既然是我孩子的爹,我的名字還是趁早告訴你的好。”

蕭珩疑惑道:“孩子的爹?”

沐雲笑聲忽遠忽近,一陣濃香霎時飄了過來,一只纖手已撫上他肩頭:“我聽見你們兩個來了,忙趕在他們之前來找你,就怕他們著急先把你殺了——你若是做了我孩兒的爹,在我生下孩子之前,他們自然不會殺你,我能讓你多活一年,你該怎麽感謝我?”

蕭珩忙將她手一甩,後退兩步,道:“沐姑娘請自重……莫非你們問都不問別人來歷,就要和別人結婚生子?”

沐雲聲音一沈,語聲立刻變得冰冷:“不錯,你既然能找到這裏來,定當知道我們便是守墓人,我們除了要守住這裏,還必須想辦法繁衍後代,既然你自己闖到這裏,我也不用費心到外面去找了……你從還是不從?”

蕭珩忙道:“我長得很醜,還生了一頭的癩子。”

沐雲吃吃笑道:“你別誆我,這裏這麽黑,你們看不見,我自小生活這這裏,卻看得很清楚——明明是個俊俏的小哥,我在外面也看了不少人,還從來沒有看到過長得像你這般好看的。”

蕭珩無奈,只得道:“那你過來。”

沐雲媚笑道:“這才乖……你這般幹脆,果然很合我心意。”說罷兩只柔軟的手臂伸了過來,搭上他肩頭。

蕭珩一把抓住她手腕,俯身在她耳邊低語兩句。

沐雲笑得花枝亂顫:“我不信。”

蕭珩忍住心頭湧上的嫌惡之感,沈聲道:“那你可以試試我的劍法。”

沐雲在他耳邊吹口氣,笑道:“這般天賜良機,何苦去幹那些煞風景的事?再說,王綺籮沒有告訴她家裏人,我們卻很清楚,幾十年前沐風荷背叛我們逃出這裏,誰知道他有沒有把越女劍法傳授給別人?”

蕭珩猶豫片刻,只得又在她耳邊說了一句。

沐雲雙手反而勾住他脖子,笑道:“我不管你是誰,總之我舍不得放你。再說,如果你真是他,我給你生下孩子豈不是更好?冤家,你就別推辭了,我保管你不後悔……”

蕭珩冷冷道:“把你的手拿開。”

沐雲一楞,隨即冷笑一聲:“你別忘了,她還在我手裏,你若是不想我把她交給我弟弟,就乖乖跟我走。”

蕭珩心頭一緊,道:“你想幹什麽?”

沐雲笑道:“我弟弟也早到年齡了,我瞧她長得還不錯,反正她又是無關緊要的人,配給我弟弟也算將就。”

蕭珩手中斷水劍幾乎就要刺出,心中念頭急轉,極力沈住氣,才道:“那我若是跟你走呢?”

沐雲格格笑道:“那我就放她出去——不過嘛,何時放她出去,就要看你能不能讓我高興了。”

蕭珩強壓下心頭怒火,嘆了一聲,道:“那還等什麽,去哪裏?”

沐雲這才收了手,柔媚一笑,道:“跟我來。”

蕭珩道:“慢——她呢?”

沐雲不悅道:“我自然會把她帶著。”

蕭珩生怕她對長書不利,只得循著她身上的香氣,慢慢跟在她後面走去。

不多時聞得嘩嘩流水聲,空氣漸漸清新,若有若無的花香飄來,沖淡了沐雲身上的濃重香氣,蕭珩聽得她腳步聲停住,便道:“這裏就是你住的地方?”

沐雲道:“不錯,你覺得這裏如何?”

蕭珩道:“我看不見,不如你點上燈。”

沐雲笑道:“小冤家,我可不會上你的當,你若是看見了,帶著她跑了怎麽辦?”

蕭珩道:“我可沒這本事……不過,我要確認她沒事,才能放心……”

沐雲猶豫一下,道:“好吧,就讓你看她一眼。”說罷拿過一支蠟燭點燃,光明驟現,蕭珩眼睛刺痛,片刻後方看得清楚,只見這石洞方圓十丈有餘,洞中桌椅床榻一應俱全,長書斜躺在洞口邊上一張長榻上,黑發垂地,正閉著雙目。

沐雲吹熄蠟燭,笑道:“你看清楚了?我剛剛只是給她聞了一點迷香,過不了多久她自然會醒來。”

洞中重又陷入黑暗之中,蕭珩嘆道:“我方才只顧看她,還沒有來得及看見你長什麽樣。”

沐雲道:“我長得可比她美多了,以後總會讓你瞧見的。”腰肢一扭,正要朝他走來,黑暗中卻見他右手放在腰間,緊緊握住腰畔長劍,沐雲心頭氣惱,想了一想,轉身走開。

蕭珩道:“你去哪裏?”

沐雲嫣然一笑:“我總要讓你知道我有哪些好處。我先彈支曲子給你聽。”說罷取下石壁上一把琵琶,坐在椅子上,五指拂開,叮咚脆聲,如玉珠落盤,悅耳動聽,曲調一轉,鶯聲燕語,忽而柔媚入骨,竟似在這黑暗之中冉冉漫開了一片靡靡春/色,旖旎美景。環佩叮鐺中,恍惚若見佳人半解青絲,手掀羅衣,春意無限。

沐雲櫻唇緊抿,盯著面前靜靜坐著的蕭珩,見他身姿挺立,並無半分動欲之態,咬了咬唇,手中力道加深,真氣流轉間,春意愈濃,本是低吟婉轉的曲調漸漸高亢尖細,恍若呻吟喘息之聲愈加急促,聲聲銷魂,迷離入骨,令人臉紅心跳。

蕭珩體內真氣牢牢護住丹田,仍是不為所動,沐雲額上汗珠涔涔而下,真氣逆轉,幾乎便要支持不住,忽然一聲嘯音傳來,琵琶聲嘎然而止,沐雲松了一口氣,忙跳起身來,正要奔出洞口,想了一想,將長榻上的少女衣領提起,拋入蕭珩懷中。

蕭珩只覺懷中一沈,一個身體已墜入自己懷裏,他心中厭惡,忙將身子一縮,正要伸手推開,忽聞得一絲若有若無的幽香自她身上傳來,霎時明白過來懷裏的人是誰,心神登時大亂。

方才媚骨餘音,攝魂之力並未完全消去,他此刻懷中軟玉溫香,抱的正是自己心愛的姑娘,意念決堤,血氣上湧,便再難把持,早忘了身在何處,雙手不聽使喚,緊緊攬住她柔軟腰肢,慢慢朝她俯下身去。

此刻迷香藥效已過,長書慢慢醒轉,茫然間只覺腰上被人勒得生疼,她一驚之下,辨得是他身上熟悉的氣息,心中正一喜,卻感覺溫熱的氣息朝面上襲來,他呼吸急促,片刻後滾燙的唇已落在自己臉頰上,她急切之間,忙伸手扇了他一個耳光。

“啪”的一聲,他頓時清醒過來,心中暗道慚愧,慢慢松開手。長書跳開身,道:“你幹什麽?”

蕭珩心跳如鼓,暗自咬了咬舌尖,這才漸漸平靜,定了定神,道:“沒幹什麽呀。”

長書道:“你……”哼了一聲,又道:“罷了……這裏是什麽地方?”

蕭珩忙“噓”了一聲,低聲道:“快躲起來。”

沐雲奔出洞口,又將腳步放緩,走得幾步,一人已慢慢自西面走上前來:“沐雲,你在幹什麽?什麽人值得你用這攝骨魔音?”

沐雲道:“你這麽多事幹什麽?你前日找來的人我不喜歡,我自己找了一個。”

那人笑道:“我聽你那魔音就快要破了,你找的是什麽人?這麽厲害?”

沐雲只怕他闖入洞中得知蕭珩身份,便會將他帶走,忙道:“眼見他就要從我了,你卻又來壞我好事。”

那人慢慢道:“好吧,他既有這本事,你收了他,想必生下的孩子資質也不錯,回頭你帶他來見我。”

沐雲笑道:“知道了,你快去吧。”那人又跟她說笑了兩句,轉身往回走去。

她等了片刻,這才慢慢走回洞口,笑語盈盈道:“小冤家,我回來了,你和那姑娘可親熱完了?如何,這滋味不錯吧?”

洞中良久無人回答,沐雲進來一看,臉色一變,暗自咬牙道:“這小子何時跑的?對我也就罷了,那姑娘既是他心念之人,他難道還能抗住魔音?”心頭氣惱,也未及細細查看,轉身奔出洞口。

蕭珩聽她腳步聲去遠了,這才輕輕一躍而下,方才沐雲點燃蠟燭之際,他已將四周情況記在心頭,便與長書一同躲在上方石壁內一個小小石洞裏,長書跟著他跳下地來,他拉著她悄悄走出石洞,沿著與沐雲說話那人的方向,輕輕走去。

他幼時曾失明一年,對聲音極端敏感,只聽見那人的腳步聲,便將方向牢牢記住,兩人走得一陣,長書低聲問:“去哪裏?”

“我也不知道……總之,離剛才那地方越遠越好。”

“……剛才那女子,說的話是什麽意思?”

蕭珩摸摸頭,甚是為難,含糊不清說了兩句,長書沒有聽清,追問道:“你說什麽?”

話音剛落,一人笑道:“原來是你們兩個,我說呢,上面的蝙蝠陣居然給破了。你們既然能從王家那裏拿到斷水劍,想來本事也不小,也怪不得沐雲白費力氣。”

蕭珩站住腳步,道:“你們家長是誰?帶我去見他。”

那人道:“想見我叔叔?他現在可沒空,沐雲雖然看中了你,不過你自己跑出來了,那就怪不得我了。”黑暗中寒氣森森,一柄長劍霎時攻了過來。

蕭珩急忙舉劍擋住,風聲呼呼,那人與他過了幾招,後退兩步,疑惑道:“你也會這劍法?你叫什麽名字?”

蕭珩道:“我姓顏。”

那人沈默半晌,突然伸掌在石壁上一拍,一道石門緩緩移開,朦朧光線自石門內透出,蕭珩與長書不由自主,瞳孔一縮,一股大力已自身後拂來,將兩人推進石門,那人道:“進去罷。”說話間,石門轟然關閉。

兩人面面相覷,待適應洞內光線後,這才看清內中情況。此處乃是一條長長的通道,寬約丈許,通道內每隔不遠處,便置著一顆夜明珠,交相輝映,散發出柔和的光芒。

長書見兩側石壁上描繪著栩栩如生的壁畫,忍不住多看了兩眼,第一副壁畫畫的乃是越軍攻打吳國的情形,她一看之下,神思飄飛,竟然猶如身臨其境一般,只見黑夜籠罩之下,萬餘鐵騎精兵,大舉攻入吳都,揚起漫天血霧,殺得吳軍落花流水。那越軍先鋒部隊看摸樣乃是越王的近衛軍,個個身手矯健,領頭的四人更是身先士卒,劍法精妙無匹,以一擋百,其中一個白衣人豐神俊朗,起落之間身形瀟灑輕靈,只身沖入吳軍陣中,猶如修羅場上的惡鬼一般,所到之處哀聲遍野,直殺得吳軍片甲不留。

長書似陷入夢魘之中,朦朧中好像身在吳軍陣中,心跳隨著戰鼓咚咚作響,那白衣人渾身浴血,俊朗的臉上長眉挑鬢,目中精芒暴漲,一把長劍似有千鈞之力,撕裂風帛,從他手中直沖著自己迅猛刺來,長書手腳無法動彈,眼睜睜看著那把長劍沒入自己胸口,頓時一陣鉆心刺痛,不由駭極而呼,張開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忽有一只手伸了過來,牢牢抓住她手腕,將她身體一提,眼前幻境頓時如流水般散去,長書如夢初醒,睜開眼來,才發現自己仍然身處石洞通道之中,方才一幕似真似幻,她心有餘悸,只覺得胸口處仍是餘痛未散。

蕭珩低聲道:“快閉上眼睛,這石壁上的壁畫看不得。”

長書楞楞看著他,竟然有一瞬間,恍惚覺得面前少年與方才那白衣人的臉龐身形重疊在一起,使勁眨了眨眼睛,直到漸漸看清楚他,這才慢慢回過神來。

蕭珩見她目中一片茫然之色,只定定瞧著自己,柔聲道:“你怎麽了?”

長書搖搖頭,勉強一笑:“沒什麽。”

蕭珩撕下一塊衣擺,輕輕將她眼睛蒙上,在她腦後將衣帶打了個結,又撕下一塊將自己眼睛也如法蒙上,這才道:“這壁畫有些古怪,只怕會不受控制睜開眼去瞧,我打的是死結,可以放心走了。”說罷,拉住她的手,朝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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