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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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珩忙轉過身來將她抱起,伸手到她額頭上一探,觸手之處一片滾燙,他心下著急,不由沈下臉道:“走不動為什麽不早說?”猶豫片刻,背過身子,將她雙臂撩到自己頸間。

長書燒得迷迷糊糊,朦朧中感覺他將自己負於身後,縱身朝高處行去,不一會兒耳畔聽到嘩嘩流水聲,她不由精神一振,啞聲道:“水……”

蕭珩將她放在溪水邊,伸手摘了一片樹葉,掬起水走過來,慢慢滴了幾滴到她唇上,又將她扶起,讓她喝了兩口。

清涼的水流過幹渴的喉嚨,仿若火燎一般的痛楚頓時減輕了不少,她貪戀著這份滋潤與甘甜,卻見蕭珩無情地將水拿開。

“……再給我喝一口。”

“你失血過多,這時不能喝多了。”

長書瞪著他:“你給不給?”

蕭珩道:“不給。”

長書無奈,只得作罷,片刻後有氣無力道:“我餓了。”

蕭珩打量四周,見旁邊幾棵樹上生著不少野果,便點頭道:“你等等。”身形一晃,直飛樹顛。

長書忙掙紮著爬到溪邊,用那片樹葉掬起水,正待送往唇邊,樹搖風動,他已飛身而來,將她手中樹葉一掌拍開。

長書頓時氣結:“你……怎麽會有你這麽討厭的人?”

蕭珩慢慢笑道:“反正你向來討厭我。傅長書,你不是一向意志堅定麽?不過就是幾口水罷了,可以喝的時候自然會讓你喝。”

長書面有慍色,閉上眼睛。

蕭珩走上前來,將她抱在懷中,伸手拉開她肩頭衣衫。

長書驀然睜眼,道:“我自己來。”

他不理她,將她衣衫拉到肩頭之下,一只手扶住她,一只手捧起清水,慢慢洗去她肩頭上的血跡汙漬。

他一面洗,一面細細查看她的傷口,低聲道:“你的傷口需要盡快上點傷藥才行,可這山下全是顏遨的人,只有等天黑了,再想法子下山去找藥。”

長書只閉著雙目,輕輕“嗯”了一聲。

蕭珩將她傷口洗凈,替她拉好衣衫,將她抱到樹蔭之下,讓她倚樹坐好,又將衣擺撕下一塊,在水中浸濕,過來敷在她額頭之上。

他走到溪水邊,捧起水來喝了幾口,這才又返身上樹,摘了數枚野果,躍下地來。

長書看他走到身邊坐下,憶起方才說起顏遨之事時,他目光中流露出的恨意與痛苦,不由輕聲道:“你……其實也沒那麽討厭。”

蕭珩一楞,隨即淺淺一笑:“多謝。”瞇著眼打量手中野果,輕輕咬了一口。

長書輕嘆一聲:“以前在谷裏看你總是一副悠閑自得的樣子,還以為你沒有什麽在意的事。”

蕭珩不語,忽丟了野果俯身過來,一只手撐在她身畔,一只手伸向她臉龐。

他頰畔黑發垂下,更是襯得眉色如墨,長睫似簾,雙眸澄澈如水,長書頓時一慌,心如鹿撞,瞧著他越來越近的臉龐,咬牙道:“你……若是你再做出那日的事來,我、我就殺了你……”說到後面,漸漸失了底氣,聲音已細若游絲,幾不可聞。

蕭珩本欲取下她額頭上那塊濕布,聞言倒是一楞,見她本是蒼白的臉上突然飛上兩朵紅霞,將雙頰染得艷若桃花,心弦不由一顫,目中眸色漸深,修長手指頓了一頓,方才慢慢探向她的額頭。

明朗日光,青蔥綠樹,都被他擋在身後,驀然之間,時光停住,她的天地中只有一個他,挾著洶湧氣勢而來,讓她幾無招架之力,她渾身發軟,慌不擇言,竟然低低吐出一句:“你……你別趁人之危……”

蕭珩擡手取下她額上濕布,轉開目光,溫言道:“你在發燒,別說這麽多話。”

長書瞪著他,見他慢慢拿著濕布走向溪邊,半晌回過神來,方意識到是自己會錯了意,不由尷尬萬分。片刻後蕭珩返身回來,將換過水的濕布覆上她額頭,又遞了幾枚野果過來:“這野果滋味還不錯。”

長書閉著眼睛,道:“不想吃。”

蕭珩也不堅持,輕輕拉過她右手,將野果放在她手心。坐了一會兒,笑道:“你不是想知道我是怎麽找到勾踐墓的麽?”

長書睫毛一動,雙眼微微睜開,蕭珩看她一眼,慢慢道:“你說的沒錯,勾踐的真墓一定會在九蚣山附近,只因要修建一座王陵,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再如何遮掩,也必定會被人尋到蛛絲馬跡,所以勾踐一定會將計就計,在旁邊建一座空墓,以掩蓋真正的地方,也正是因為真墓就在空墓附近,所以王家人才會這麽緊張。”

“……既然如此,那麽沐氏的活動範圍也必定就在九蚣山周圍。那幾天你在舟山城裏到處閑逛的時候,我到舟山和附近的幾個城鎮去探查了一番,又去流水客棧找了君無塵,請他想辦法到鳴洲的幾個城裏也去看看,最後得出的結論,沐氏常常出沒的地方,就是舟山城。”

長書聽得聚精會神,早將方才尷尬之事忘到腦後,不知不覺拿起手中野果咬了兩口,問道:“你是怎麽探查出來的?”

蕭珩見她眨眼間已經吃完一個,又去咬下一個,心中暗笑,清了清嗓子,才道:“沐氏雖終年生活在王陵之中,但總會有些必須的東西要出來采買,你覺得,他們最不缺的東西是什麽?”

長書睫簾一閃,道:“錢——”

蕭珩大笑:“不錯,不過這些錢麽,總要換成如今能用的才行,所以,我去了幾個城鎮的當鋪,把這些當鋪都翻了一遍,結果只在舟山城內的一個小當鋪裏,找到一些古玩玉器,看摸樣,很像是吳越時期的。”

長書也不由啞然失笑:“原來你做賊去了。”

他道:“範圍既然縮小到了舟山城,那也就好辦了。沐家人可以不來拿斷水劍,但總不能不出來換錢買東西,他可以甩開你我的跟蹤,不過全城遍布的叫花子總不至於引起他的警惕……我跟那當鋪的夥計說好,那人如果下次再來,就通知門口的叫花子,讓他們想辦法跟著他,看看他從哪裏來。”

長書丟開果核,半晌道:“你早說你這樣去查,我又何苦故意引人註目,又把斷水劍拿出來?”

蕭珩慢悠悠道:“你的法子也是非用不可,否則沐家人摸不透我們要幹什麽,斷斷不會現身,你把陣仗弄得這麽大,消息傳開,沐家人見我們一心只在斷水劍上頭找線索,這才會放心出來當東西換錢,想來也不會疑心還有別人在註意他的行蹤。所以,咱倆的法子,一定要結合起來用才行。”

長書點頭一笑:“不錯。”見手中野果已經被自己吃完,又問:“還有麽?”

他看她一眼,丟了幾個過來,繼續往下說道:“那天早晨我在連雲莊得到那幾個小孩的消息,那人果然又出來當了東西,他們跟著他,見他進了城西一間院子,所以我想,勾踐的真墓,或許就在舟山城下。”

長書輕嘆:“勾踐這人倒是跟一般帝王不同,別的帝王一般都會把陵墓建在荒山野嶺之中,生怕自己的陵墓被上面的人踩來踩去,勾踐卻偏要把陵墓建在萬人生活的城鎮底下。”

蕭珩出了一會兒神,慢慢道:“所以這也是他厲害之處,別人再怎麽想,也不會想到他會甘心躺在眾人腳底下……不過他既能臥薪嘗膽,這點事兒對他來說也不算什麽。”

說罷,面色一正,道:“好了,我說完了,你不許再想著這事,好好休息一會兒,天黑了我們就下山。”

長書“嗯”了一聲,慢慢閉上雙眼。他俯身過來在她額頭上一探,又看了看她肩頭上的傷口,想了一會兒,將她攔腰抱起。

長書道:“你幹什麽?”

蕭珩將她抱上樹藏好,又將揜日劍放到她手中,在她手心內輸了一遍真氣,才道:“你這傷口處理之時太倉促,又過了這麽久都沒有上藥,實在不能再拖了,不然燒也退不下去,我去找點藥來,你別睡沈了,醒著些。”

長書點點頭,輕聲道:“那你小心些。”

蕭珩悄悄下到山腳下,伏在灌木叢中看了一會兒,見那些厲兵嘻嘻哈哈,也不去巡山,只湊在一起說笑賭錢,心下不由有些納悶,暗道顏遨一向治兵嚴謹,卻不知此處這些人為何如此松散,他急著找藥,也未及多想,見一人走到草叢邊來小解,便趁他不備,將他拖入灌木叢中打暈,與他對換了衣服,繞到較遠處,急急下了山。

長書吃了野果,又得他輸了些真氣在體內,精神略微好了些,直等到黃昏時分,漸漸又有些倦怠,便輕輕合上雙眼。

朦朧中似聽得耳畔輕風回旋,樹巔微顫,她心頭一喜,睜開眼道:“你回來了?”卻見一人面如寒霜,舉劍刺來,那劍身細長,光華通透,正是斷水劍。

長書大驚之下,忙閃身躲開,那人手持斷水劍來勢洶洶,將她黑發削下一截,頓了一頓,再度如風逼來,長書手腳無力,只得再躲,不想足下踏空,直往樹下跌去。

那人身形猶如如大鵬展翅,氣貫如虹,手中斷水劍自上而下淩空刺來,劍氣渾厚迅猛,長書避無可避,不由閉上眼睛。

驀然間風聲撕裂,一道人影快速掠來,攬住她纖腰往旁邊一閃,那人一劍刺空,輕輕翻了個身,穩穩落在地面。

蕭珩面色蒼白,拿過她手中揜日劍,擋在胸前,道:“你是王姓死士?”

那人一張白皙俊秀的臉,年齡不過二十出頭,面無表情道:“你們殺了我姐姐,又搶了斷水劍,九蚣山的秘密自然也知道了,如今斷水劍雖然拿回,但我也留你們不得。”

蕭珩盯著他,慢慢道:“你姐姐不是我們殺的,斷水劍是她自己給我的。”

那人冷笑道:“胡說!姐姐怎會把斷水劍給你?”

蕭珩將長書輕輕放於草地上,直起身來,面容一肅:“你姐姐為何要把斷水劍給我,你莫非不知?”

那人盯著他看了許久,疑惑道:“莫非……你是……”

蕭珩面容平靜無波,慢慢點頭道:“不錯,你若是不信,可以試試我的劍法。”

那人將信將疑,慢慢舉起斷水劍,蕭珩道:“這邊來,別傷了她。”轉過身去,自顧走開。

那人跟上前來,蕭珩便道:“你出招吧。”那人哼了一聲,霎時間斷水劍劍氣暴起,招招狠辣,蕭珩仗劍飄飛,揮灑自若,卻是一招殺手都未施展,似乎有意留情。

長書眼睛眨也不眨,看得片刻,放下心來,又不由暗道:“他這越女劍法,倒是使得比我純熟多了。”

那人與蕭珩鬥了多時,心中已無懷疑,格開一劍,向後躍開,大聲道:“我信了!”與封七娘一般,上前兩步,將斷水劍橫劍呈上。

蕭珩沈吟道:“你叫什麽名字?”

那人道:“我叫王曲池。”

蕭珩點頭:“你姐姐……是自盡的……”

王曲池仰頭笑了兩聲,道:“我們本是聖主死士,死對於我們來說,也不過是遲早的事,好。既然你已現身,那我就回去等你消息。”

蕭珩輕撫斷水劍,慢慢頷首:“好。那你去罷。”

他待王曲池身影消失在山中,這才上前將長書扶起,眼中歉疚之意甚濃:“是我大意了,不該讓你一人留在這裏……他有沒有刺傷你?”

長書搖頭:“我沒事,你怎麽去了這麽久?”

蕭珩將她渾身上下打量幾眼,方才放下心來,笑道:“我去找了些吃的,待會兒弄點東西給你吃。”

長書想起他在那海島上燒的魚湯,頓覺腹中饑餓,禁不住眉開眼笑,道:“好。”

不一會兒,蕭珩替她上了傷藥,便找到一塊山石背後,在石縫中升起火來。

夕陽西下,餘暉照在浮稽山以北一個村落中。村東一間小酒館內,寧疏酒足飯飽,正趴在桌上暈暈欲睡。

月娘坐在他對面,翻著他那本野史,一面看,一面捂嘴偷笑,翻到一頁,看了一會兒,柳眉一皺,忙合上書,跳起身來去拍寧疏的肩膀。

“師兄,師兄!別睡了,傅師姐這是怎麽回事?”

寧疏及其困難地張開眼睛,看了一眼,道:“蕭師弟對師父說,傅長書拿了你的黃鐵去鑄劍,師父就把她趕下山了。”

月娘急道:“那黃鐵我一直帶在身邊,出了百靈島才不見的,師姐又怎麽會拿去?”

寧疏一楞:“有這回事?”頭腦一昏,又趴到桌上。

月娘忙拉住他袖子:“快別睡了,咱們趕緊走吧,回谷去跟師父說清楚。”見他毫無反應,上前揪住他耳朵,大聲道:“師兄!”

寧疏無奈,只得擡起頭來,剛欲起身,忽覺渾身乏力,暗自一運氣,這才發現體內真氣已消失不見,不由大駭,想了一想,只得慢慢坐下。朝月娘使了個眼色,低聲道:“我著了道兒,你快運氣看看。”

她聞言忙凝神提氣,寧疏見她面色如常,急忙問道:“怎麽樣?”

月娘搖搖頭,道:“我沒事啊?”

寧疏恨恨道:“那一定是這酒有問題,哎,也不知道是什麽人要來害我。”

月娘面色漸漸發白,一瞬間噩夢般的記憶潮水般湧來,不由大叫一聲,疾奔而出。她奔得一陣,聽見背後腳步聲紛沓而來,心中絕望,轉過身來大聲喊道:“你們為什麽總跟我過不去?”

一人獰笑一聲,上前道:“小姑娘,你乖乖跟我們回百靈島,我們就不與你為難。”

月娘一步一步往後退去,死死咬住下唇:“我死也不去百靈島,你們休想。”

一道身影自身後慢慢走出,俊面含笑,溫文爾雅道:“你們島主不是答應把她交給我了麽?怎麽,她一出了連雲莊就要反悔?”

一人尷尬笑道:“薛少莊主怎麽在這裏?”

薛凝冷笑道:“我若不在這裏,你們不是又要將她帶回百靈島?你們島主,也太不夠意思了。”

那幾人無奈,相互看了幾眼,慢慢退開。薛凝回頭瞧著月娘,笑道:“你瞧,我早說過現在不是時機,你們青鋒谷的人,根本就不能保護你,你還是先跟我回去吧。”

月娘盯著他,慢慢搖頭:“不……我不跟你回去……你用童男童女祭劍的事,我全都知道了,你讓我跟你回去,一定沒有安什麽好心。”

薛凝嘆道:“你是我表妹,我又怎會對你有什麽企圖?不過是依著姑母的遺願,好好照顧你罷了。”說罷,伸出手去,一把抓住她手腕。

月娘掙脫不開,便俯下身來,在他手腕上張口狠狠一咬,薛凝吃痛,心中怒意陡然上升,揚手在她腦後一拂,她眼前一黑,身體頓時軟倒,薛凝冷冷道:“小丫頭,敬酒不吃吃罰酒。”把她抱起,走到樹後一輛馬車前,將她往裏一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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