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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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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相望不相語,相聚不相依。

香港的雨綿綿無聲,天地間空曠而清冷,戚少商看了一眼明凈的雨,想起那日酒吧裏,厲南星說道:“辟天現在的處境很不好,而從法律上來講,畢竟你是辟天的前任常務,如果你不簽字,就算其他股東同意,也是非法的。現在是把它拿回來,還是要看著辟天自生自滅,就看你了。”

兩權相較舍其輕,這個道理戚少商懂,只是厲南星說的這兩個選擇裏都沒有他想要的。握著玉器市場的禁令,慣於商場廝殺的他知道,如果他不松手,辟天是絕無翻身的可能。那麽他為難的,到底是誰呢?

駕駛著車,走在這條最熟悉的路上,很快他就來到辟天。

辟天的一切看似已經遠遠的遠離戚少商,顧惜朝改革了編制,重新認命了部門主管,開除了冷鮮兩人,戚少商笑了笑,不知道是在笑顧惜朝真是個記仇的人還是笑自己為什麽連這麽瑣碎的事情都通通掌握。

顧惜朝是個做事愛做到絕的人,然而有些習慣的保留,總好像一切都沒有改變過。戚少商憑借瞳孔對照電子眼開鎖,顧惜朝並沒有修改任何程序。

辟天常務的辦公室占據整個大廈的頂樓,猶若天上密雲一縷輕煙,十分清凈。

此次,不知道會不會遇見他。

其實,思念到了盡頭,見與不見皆是斷不了思念.

甚至,情願不再見他,這樣也不會徒然失落寥勝陌生。

辦公室裏鵝黃暖石,水晶地燈全無任何變化,並不見顧惜朝。一抹悠悠琴聲從樓上傳來,琴聲明亮而憂傷,高音輕清松脆,低音有如風中鈴鐸,這是小提琴獨有的韻音,猶如一條細又明亮的蠶絲,光滑而綿密的靜悄悄的延伸著;伸長了,又伸長了,一絲一縷的低沈思念就這樣融進了空氣裏。

許久,沒聽過如此動人的旋律。戚少商不覺已經走到琴房門口,棕色斷紋古色古香檀木門,琴聲聽得更清楚了些,更多了三分真切的思念。

一門之隔,除了顧惜朝又誰能將一支曲子奏得如此清空悠長,纏綿婉轉。

莫名的情緒糾纏於心底,私心地還想見他一面,戚少商悄悄推開一道門縫,顧惜朝拉琴的姿勢,很優美,修長的輪廓更添了幾分溫潤的寧和,他的身影蕭蕭而立,背對著戚少商,並沒有察覺他的來到。

戚少商的目光在顧惜朝的背影上停了停,很快又別開。曲子裏帶出的綿長情意叫人動容,戚少商也會琴,介於提琴宣洩的感情騙不了人,顧惜朝是在思念。

戚少商好生羨慕!

“我的妻子是傅晚晴。”

曾經,他是這樣說的吧,在他心裏只有一個傅晚晴。

不論,她活著還是離開。

只是,那時的自己並不輕信他的執著。

輕輕帶上門,戚少商不願打擾顧惜朝,靜靜站在門口,這樣的姿勢像一種陪伴。

不過知道過了多久,戚少商才離開。

他離去時動靜極輕,顧惜朝眼眸微微一晃,眼底淡淡的悵然愈深,仍是同一支曲子,聽在耳中,非常寂寞。

直到真的累了,顧惜朝才疲憊地放下手中的琴,揉弦太久,指腹依稀已有血泡。方才他不願回頭見戚少商,辟天糟糕透頂的狀態想必戚少商都已知曉,他此次來,是為了打擊自己?此刻看來,顯然不是。那麽另一個可能,便是回頭看到他帶著憐惜的目光,輕輕拂來,此時的顧惜朝是不堪也不會接受這樣的目光。

推門而出的剎那,映入眼簾的是兩張薄薄的紙,安靜地擺放在地上。

第一張,是辟天進入玉器市場的準許令,明確寫明之前的禁制令已取消。

顧惜朝心中驚了又驚,他長久地拿著這張紙。

然而第二張,是戚少商親筆所簽辟天董事長的讓位書,他竟親筆寫明顧惜朝為辟天合法繼承人。

“你想要辟天,只要你開口,我就會給你。”

回憶裏的這一句話,每一個字字都撞在顧惜朝心肺上,長久回蕩。

從麗江回來,高風亮這最後一線希望也斷了,是不甘、是憤怒、是落寞、是委屈,這一刻,顧惜朝想要拉琴。

顧惜朝沒有親人,沒有朋友,孑然一身。他只有一個妻子,是晚晴。

顧惜朝和傅晚晴由琴結識,晚晴死後顧惜朝不輕易摸琴。

動琴,動情。

憂傷的曲子,心裏的苦難不言而明,晚晴,為什麽?是我沒有才華?是我不夠努力?講道義守諾言,在麗江我周折徒勞無功而返;英雄不問出處,在半島我自取其辱一敗塗地;有權利就有一切,宴會上我眾叛親離墻倒萬人推。

是也罷非也罷,對也好錯也好,這世間的道理於我顧惜朝都是講不通的吧?

不是自怨自艾,是有那麽一刻真的覺得,走投無路求活無門。

也許,是我錯了吧。

曲隨意走,顧惜朝越是處處碰壁越是想起那個惜他才情助他展翅的人,於是,悲傷之中帶上了一抹明亮。

琴聲,起於思念止於思念。

捏著任令顧惜朝站在空蕩蕩的走廊,一直看著戚少商離開的方向,“戚少商……你還幫我。”

離開辟天,戚少商一直住在流水別墅,人生的境遇跌宕與起伏總是讓人難以預料。

靜日無事,戚少商總愛躺在長廊上,看著如綃薄的紫羅蘭,色澤透明如冰,一排排掛在長廊外的藤架上,這樣透亮的顏色顯得天空格外幹凈,令人望之愉悅。他有多久沒有過這種,山上人家,閑來書與茶的日子了。

自從把辟天董事的位置正式交給顧惜朝以後,兩人的關系,斷得真幹凈,再沒任何來往。這段日子戚少商想了很久,其實,只要有片刻成功的機會顧惜朝就會去爭,去鬥,去算計,現在他手中已然握牢了辟天的實權,此時此刻他該籌備著是如何傾覆整個商界。

不,以他的速度,應該已經開始了。

戚少商兀自笑了,之前保留著辟天進入內地市場的準許令,還有他最正統的下任董事之位,這兩樣東西,小心翼翼地捏在手裏,就能永遠保持和辟天千絲萬縷的關系。

如今,所有最重要的東西,一應留給了顧惜朝,就連同那種半疼惜半保護的心情都留在了辟天。

最後的回憶,是他那天獨自在房裏拉琴的身影。

夾雜著數不清的恩怨,可那一幕,竟成了顧惜朝留給戚少商最溫情的印象。

“四面都是石頭,真沒什麽好看的。”郝連嘟嘟嘴,戚少商一個走神,不知道他什麽時候來的,立刻坐起身道:“什麽事?”

郝連並不看他,“辟天有事,卷哥讓你去大廳。”

戚少商來不及沈思,立刻向大廳走去。

眼見烏雲密布,一陣風涼,心裏隱隱覺得不吉祥,很快戚少商就來到大廳。

連雲大廳聚集上百兄弟,安靜跪著的樣子,井然有序,是大戰來臨的象征。

雷卷道:“少商,顧惜朝已經和九幽勾結上了。”

“不可能。”戚少商否定得極幹脆,眼神銳利一掃,沒有誰不敢認真聽他接下來要講的話,包括雷卷。

“顧惜朝一下心高氣傲,絕不屑於和九幽這種宵小之輩在一起,何況現在他有辟天。”

曾經是他畢生心血的辟天,如今拱手讓人的辟天,再說起來,戚少商神色竟然如此坦蕩,這樣的個性,實屬天性。

“沒錯,他表面是掌握著辟天,但是采玉的通行令,仍然在你手中,你也沒有簽明指定他是下一任董事,辟天真正的主人還是你。”

照此看來,雷卷還不知道戚少商已經將所有辟天的實權全部交給了顧惜朝。

戚少商不露聲色,靜靜聽著他說,“之前紅淚離開,辟天的處境就十分難堪,現在新玉不能采,辟天的狀況更是一日不如一日。他願意九幽合作很有可能是為了玉,九幽好賭玉,他那兒玉石豐富……”

雷卷絮絮說著,戚少商一怔,已將解封令交給了顧惜朝,何來困境?況且不要說辟天順風順水了,就算真有什麽困難,依顧惜朝的個性怎麽可能低頭求人,還是求九幽那等的人。

腦海中極快滑過一道亮痕,此事絕不簡單!

雷卷肩膀推了下戚少商,“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我說,顧惜朝雖然背信棄義,但辟天咱們是遲早要拿回來的,決不能讓九幽這烏煙瘴氣的人把辟天攪渾了。”

戚少商正待開口,卻聽見一個清越的聲音,穿風而來,“卷哥,這件事有隱情。”出現的是一張熟悉得不能在熟悉的臉,越眾而出。

“顧惜朝?!”連雲有不少的兄弟橫眉冷對驚了又驚。

雷卷皺眉,淡淡道:“他是厲南星。”

以前不覺得,但現在戚少商每次見到厲南星都會晃神一兩秒,才怔怔道:“南星。”

他這樣微微的變化,厲南星只作不知,看著雷卷道:“我收到可靠消息,今天九幽會在西九龍活動。”

雷卷示意穆鳩平等人退下遠遠守候,語氣便多了分薄責,“南星,你身份特殊就怎麽也不避諱,不怕給自己惹麻煩。”

厲南星是香港廉政公署的調查主任,私下卻和連雲關系匪淺,連雲屬於黑暗的王國,行過多少黑市買賣,厲南星突然出現在流水別墅大廳,一向沈穩靜卷的他,今日怎麽貿然了。

厲南星見他撇開眾人,知他愛護,笑道:“情況緊急,電話裏說不清楚,所以我就來了。收到可靠消息,九幽明天會在西九龍進行一樁買賣,表面是售賣珠寶,實際是大批毒品。”

戚少商立刻警覺,“是哪家珠寶行?”

“辟天。”

戚少商神情猛得一怔,不覆方才從容,按捺不住恨意,“他沒有必要那麽做。”

“那他就有必要背叛你?!顯然知道戚少商口中的“他”指得是誰,雷卷反問道:“他做了多少叫人忍無可忍的事,哪一件是有道理可講!?”

厲南星只說了一句,“卷哥,這一次可能真的是錯怪顧惜朝了,透露這個消息的人就是他。”

戚少商幾乎呆住了,胸口一陣一陣暖流湧來,隨後臉色一變,立刻問道:“如果是顧惜朝透露消息,那他現在處境豈不是很危險,我得回香港。”

厲南星一個眼快,攔住了戚少商,“如果我推測不錯無誤的話,通風報信的人應該是他,你放心,明天顧惜朝不會出現在西九龍。只要九幽明日被捕了,顧惜朝也沒人敢碰他。”

戚少商聞言安心了不少,可是轉眼就變成無奈,顧惜朝聰明絕頂,又怎麽會讓自己暴露在危險中。這段日子壓抑太多的不愉快,像一頭猛獸一樣在胸口到處沖撞,今天終於找到了出口,幾乎破籠而出,戚少商眼中泛起雪亮的殺意,如果,九幽真的對辟天動了任何手腳,我絕對,絕對要找他全部討回來!

這日厲南星留宿在流水別墅,第二日堅持要與連雲同去。

戚少商說道:“南星,你知道我們不是替警察拘捕九幽,是要把他拔除幹凈,你是政府官員。”婉轉輕聲說道:“你得避嫌,不要被牽累。”說到最後一句話時,神色十分關切,“再說槍林彈雨的,打起來了煙硝滾滾,你就不要去了。”

厲南星淡漠一笑,戚少商雙手握了握他的肩膀,算是告別,隨後便與他擦肩而過。

“戚少商!”喊住了,正要離開的人。

戚少商一怔,回頭向他。

厲南星再忍不住,“你認清楚了,我是厲南星!”

戚少商一愕,笑道:“南星,我當然知道你是厲南星了。”

“是嗎?”聽到這句話,厲南星似乎是笑了,保持著這笑容,他說:“那你就該知道,西九龍在香港是我的地盤,你才叫他鄉之客。說道射擊槍法,我不勞你擔心。”

見到他徑直離開,卷哥忙喚,“南星。”

厲南星走在前面,他溫和而安靜,連從他身旁吹過的微風都是寧和的,走在哪裏都忍不住讓人多看幾眼,一種強大卻不張揚的吸引力。

雷卷的聲音,厲南星才慢慢回頭,極誠懇說道:“我昨天來連雲告訴你們消息的時候,沒用考慮這樣做算不算一個合格的聯署官員,長久以來,我視你們為親人。”

戚少商心中動容,卻是淡淡開口,“一起去吧。”

半島陵園

傅宗書坐在墓碑前,手上的白毛巾一遍遍拭著大理石碑銘,黑白照片上的女孩子笑容柔美眼神單純,帶著一股無暇的出塵味道。

這樣的年紀,這樣的女孩,她的照片是不該在冰冷的墓碑上作為遺像出現的!

“晚晴,爸爸很想你,”傅宗書知道黃金鱗在一旁已經等了很久,只是等著,不敢打擾,“有什麽事,說吧。”

“九幽來了。”畢竟是在晚晴面前,黃金鱗知道這個表妹,不願意聽到這些。

“我知道,”傅宗書收手,面朝著晚晴的照片,他沒有看黃金鱗,其實,也沒有看晚晴,“因為玉器。”

黃金鱗心喜一切盡在父親意料,但是他礙於晚晴,仍然壓低了聲音,“真想不到,戚少商將顧惜朝逼到絕路。”

“是他自己願意。”傅宗書的聲音幽幽傳來,“顧惜朝,難成大事。”

黃金鱗不語,這句話,父親對他說已經是第二遍。

“他確實有才華。”傅宗書說到這裏有點激動似地起身回頭,“但是這點才華根本配不上晚晴!”

黃金鱗一怔,父親當著晚晴的面,這是在說什麽!

“金鱗,晚晴是個姑娘,她不懂,你也不懂麽?”傅宗書看著義子惶恐的樣子,知道自己猜的不錯,“十八尊的動靜,你有多久沒向我匯報了?”

“父親!”黃金鱗正想解釋,傅宗書揮手打斷,“不用多說其它,你只告訴我,顧惜朝是不是打算對付九幽!”

黃金鱗聞言一惱,怪自己真不該在父親面前耍心思。顧惜朝與九幽合作,九幽用魚池幫顧惜朝解決玉源,顧惜朝用辟天的生意網讓九幽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再不愁銷路,表面是各取所需,但是交貨的地點……

不該隱瞞不該隱瞞,憑他都看出了端倪,父親怎麽會不察覺!

“哼,戚少商板上定釘的罪名都能無罪保釋,西九龍是誰的地方還用多說麽?”傅宗書笑得陰毒,“顧惜朝,他就是頭餵不熟的狼,誰和他親近他就咬誰。這種人,活該下地獄!”

傅宗書目露兇光,黃金鱗不忍道,“顧惜朝想把九幽一網打盡,他讓我帶著十八尊離開,免得牽連。”

黃金鱗本是一句勸說,但聽著傅宗書耳朵裏卻是火冒三丈!

“離開?看來他是真的要把辟天還給戚少商!”傅宗書握緊雙拳,咬牙切齒,“他以為對付了九幽,就能和戚少商什麽事都沒有了麽!他以為曾經的背叛過去了,就能像從來沒發生過一樣麽!他以為我的金戈倒了,就這麽倒了麽……”

“父親,”安靜的陵園,此刻只有傅宗書歇斯底裏的質問,可是黃金鱗才剛開口,就被堵得無言。

“他以為晚晴死了,就這麽白白死了麽!”

傅宗書仿似厲鬼一樣的猙獰,“顧惜朝是個什麽東西,晚晴卻因為他死了!就算把他挫骨揚灰,也難消我心頭之恨!”

顧惜朝,你以為變了,就這麽變了麽!那晚晴又為什麽要躺在這裏!

悲恨到了頂點,傅宗書面容扭曲,“離開,好,我們離開辟天,但是我要親眼看著顧惜朝功敗垂成,最後落到九幽手裏生不如死!”

殘忍的詛咒散去,蒼老的尾音,無助而淒厲,“這是他欠晚晴的。”

西九龍,貨櫃碼頭。

陰潮的地下倉庫裏分停著幾輛車,顧惜朝靠著轎車,一言不發。

“怎麽,有點緊張?”九幽一直盯著顧惜朝,顧惜朝微瞇著眼睛,一雙深黑的眸子裏一時一時閃過各種光芒,繼續問道:“還是,你在算計我?”

“你很精明。”顧惜朝直起身面對九幽,“交易的地點不在這裏,你沒有一點風險,只等著海邊一切結束,收錢就行了。”

“過獎。”九幽得意的笑笑,“所謂狡兔三窟,現在的條子精得很,你不防範著,他們咬住你不放。不過,這些你不知道。”

顧惜朝不置可否,“九幽,你拉辟天給你擋風,到現在也不說你交易的到底是什麽?”

“顧惜朝。”九幽摸著下巴玩味,“你為什麽這麽問?”

九幽明顯在打太極,顧惜朝心中惱火,不過九幽的避讓也說明他交易的確實不是毒品白粉,只怕,更甚。

“顧惜朝……”九幽不自禁的伸手想去碰顧惜朝,從在麗江第一次見到顧惜朝,九幽就有這種感覺,現在他脅迫顧惜朝和自己合作,顧惜朝離他這麽近,他更加控制不了自己,“我不是非要拉辟天擋風,我就是想要找你。”

顧惜朝厭惡的別臉躲開九幽的手,“找我你不信我。”

“何出此言?”九幽真是耐心十足,何況,這樣和顧惜朝拖延,感覺實在不錯。

“九幽,我跟著你來西九龍交易,這樣你還有什麽不放心的?”

“沒什麽不放心的。”九幽往前走了兩步,看了看手表,上面差不多該交易了,“不過顧惜朝,你的本事我是領教過的,” 想起麗江賭玉九幽聲音轉沈,“你想知道我交易的是什麽,我也不妨告訴你,我的魚池道上的人都稱為暗獄,你知道是為什麽?”

九幽的惡劣名聲顧惜朝不沾這些但也知道一點,他蹙眉道,“違禁藥?”

“說對了,其實毒品也算違禁藥,只算是其中的一種,你知不知道,我幹了這個才知道,世界上的人,會有多少欲望。”九幽好像非常得意,眼睛因壓抑不住的興奮瞳孔擴張,“各種各樣的欲望,奇妙到讓人驚訝,而且最刺激的是,全部都不能宣之於口,見不得光!”

九幽緊緊盯著顧惜朝,臉上是恍惚享受的表情,顧惜朝被九幽變態到極點的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他忍不住低低地說,“齷齪。”

九幽聽見了,不屑的一哼,“有需求才有市場,有人要才有人做,兩廂情願,我齷齪?我看那些買家也好不到哪裏去!”

九幽的神情,鄙夷中還帶著痛恨,而他說的這些話,即便伶牙俐齒如顧惜朝一時也不能反駁。

“做了這麽多筆買賣我也承認,人和人是不一樣的,你顧惜朝肯定不會做這種事,但是,卻難保沒人對你做,不是麽?”刻意揚高的尾音,九幽陰險的湊近顧惜朝,“麗江你已經騙了我一次,顧惜朝,你要是再在我眼前耍什麽花樣,生不如死的滋味,你知道麽?”

九幽語氣森寒,而顧惜朝最恨被人威脅,眉峰一揚,“我先看你怎麽死!”

話音一落,九幽神色一變,就聽到剛才還四下靜謐的地下倉庫突然傳來淩亂的腳步聲,聲音由遠及近,“是連雲,是連雲的人!”,“我們被人坑了,上面交易的兄弟都死了!”

“顧……”

“啪”

九幽本來就不信顧惜朝,出了事兒他第一個就想到搗鬼的是顧惜朝,正待怎樣,卻沒想到迎面而來就是一顆子彈。

九幽在黑道摸爬多年,警覺的那根神經總是繃著,再來顧惜朝不會使槍,否則這麽近的距離,九幽也沒那個身手躲過。

“大哥,大哥。”尤知味等人趕忙護著九幽,九幽已經拔槍在手,顧惜朝一擊未成,也不戀戰,幾下閃進暗處。

“顧惜朝!你總在我就要相信你的時候,背叛我!”灼灼的怒焰,仿佛要吞噬一切,要知道,顧惜朝手上的那支槍,是九幽親手交給顧惜朝防身的!

“我們被包圍了,大哥,你先撤!”

“大哥,我們保護您先走!”

九幽仍然盯著顧惜朝離開的方向,駭人的神色竟如要吃人一般,“顧惜朝,你等著!”

顧惜朝躲在一處集裝箱後面,外面是如潮水般劈啪作響的槍聲,顧惜朝只作不聞。揚長避短的道理他懂得,械鬥火並,他是外行,剛才那麽近的距離他都沒打死九幽,實在失策!在麗江顧惜朝就得罪過九幽一次,九幽幹的是偏門中的偏門,手段殘忍極不入流,今日不除終將為患,再加上剛才九幽跟自己說的話,顧惜朝只覺有燭火在心頭虛虛一晃,心裏激靈靈打了個冷戰——九幽一定不會放過自己!

不過,也不怕他,過了今天,一切都好了!

顧惜朝自己沒有發覺,當他聽到九幽的手下喊道連雲兩個字,便一口氣硬了起來,九幽你想摻和辟天,那就看你有沒有命享這個福了。

那一刻,想也未想身處何地,便朝他開槍。

今天的一切都是顧惜朝的計策,故意引誘九幽在西九龍交易。

顧惜朝聽說過厲南星,是他幫著戚少商擺脫了不正當競爭的罪名,顧惜朝記住了這個人,厲南星在廉署工作本來管不到反黑的事情,但是西九龍的事情,厲南星一定會插手。

而現在,顯然是厲南星通知了戚少商,戚少商帶來了連雲!

只要連雲這次把魚池一幹人等一網打盡,只要戚少商知道這些都是他的計策,只要他在連雲眾人面前做好了這件事情,只要連雲因為他的計策消滅了處處挑釁的九幽,那麽曾經的背叛和傷害,也許……

顧惜朝心中蕩滌著難以言喻的激動,他今天執意要來交易現場,一方面可以降低九幽對自己的戒心,更重要的,他想在塵埃落地的一刻,親口把這一切馬上告訴戚少商!

他知道戚少商一定會來,所以,他也在這裏。

外面的槍聲慢慢小了,連雲的實力是毋庸置疑的,顧惜朝伸頭在一片混亂中尋找,戚少商,戚少商!

終於看到了!

暗無天日的地下倉庫,無風無光,卻是什麽刺花了顧惜朝的眼睛,顧惜朝看到了戚少商,也看到了,在戚少商身邊的人,那個人就應該是厲南星。

戚少商一直在他身邊,這是並肩作戰,還是密不透風地保護!

逆著光線下的厲南星,微微揚起下顎時的樣子帶著兩分傲氣,顧惜朝驚得幾乎不能動彈,之前種種充滿期待的想象都瞬間落空,仿佛一盆冰雪扣盆而下,骨子裏皆是涼得。

厲南星,其實很像他。

不,是太像了,像倒戚少商都認錯了吧……

心驟然沈到了底,涼意從腳底漫上,顧惜朝竟覺得呼吸都困難了。

他原本就是獨自踩在鋼絲上,左右都是重重背叛的傷痕,壓著他只能通過整挎九幽而重新回過去,這鋼絲下的深淵看不見底,但是他知道盡頭的一端站在的是戚少商。

但現在,戚少商身旁站在的是厲南星。他想起了戚少商第一次見他意味深長的眼神,想起連雲雷卷第一次見到他眼底深處的驚疑,還有……還有那一夜戚少商熟稔得令他心口泛酸的動作。

“啪”的一聲,腳下的鋼絲斷了,他抓住斷掉的一端,仰頭看著戚少商,希望能抓住曾經重新爬上去。只是承力太久,再堅固的鋼絲也要斷了,斷成粉碎,任他再怎麽攥緊手裏的一段,也於事無補。

“戚少商,我是靠使槍吃飯的,你與其保護我還不如顧著你自己。”厲南星槍林彈雨中游刃自如,一邊數落著戚少商,擡手瀟灑解決掉一個嘍啰。

“南星,鏟除九幽本該是我連雲的事情,讓你來已經是冒險了,”戚少商技巧的護著厲南星,只是解釋,並不離開厲南星左右,“況且,你要是有個閃失,我回去怎麽和卷哥交代。”

“問題你現在礙手礙腳的!”溫和如厲南星也忍不住抱怨,除了些許零星的抵抗,眼看戰鬥就結束了,戚少商寸步不離,未免保護過度了吧!

“戚少商!我有預感這一次是顧惜朝在幫我們,回去後,記得一定要去找他。”

戚少商一笑,他所想要的不過是和顧惜朝在一起,正要在回話,卻猛然感到一陣殺氣從暗處襲來,戚少商心中一驚,扭頭去看,那個舉槍瞄準的人!

“惜朝!”

“砰”

淩厲的槍聲,絲毫沒有因為戚少商的提醒而停頓猶豫。持槍的人,眸子像燃了火一樣。

戚少商一瞬間楞住,顧惜朝分明聽見他的叫喊,為什麽還要開槍!身邊傳來一聲痛哼,待戚少商回神,厲南星臉上瞬間蒼白,像承受了極大的痛苦,仰起頭斜斜倒下,眼看他就要重重摔下去。

是顧惜朝開的槍!

“南星!”方才還一臉正氣和自己說話的南星,原本可以坐在高級辦公室好好工作的南星,在連雲出門前還說著“我視你們為親人!”。

這一刻戚少商幾乎不敢再想,身子一掙,在他重重摔倒前將他攬住,觸手全是猩紅的血,一時只知道傷得重,竟看不清子彈究竟打中哪兒。

“顧惜朝!”戚少商心頭大恨,再也耐不住的強烈恨意,幾乎在回頭的同時,槍口已對準了顧惜朝,他要他死!

顧惜朝心頭一震,他的臉色比中槍的厲南星還要蒼白,他要殺我?

因為,厲南星。

戚少商神色不定,幾番變化,心中不斷翻湧的恨與悲,最後,還是松開扳機,緩緩吸一口氣,“你走,我再也不要見到你。”

何曾,戚少商何曾說過這樣的話,顧惜朝一怔,“戚少商,你聽我解釋,今天這一切.....”

顧惜朝從來不解釋,可是今天他要為自己解釋,因為他隱約覺得,如果今天不說,戚少商再也不會原諒他。

戚少商只是漠然,“我知道,今天這一切是你的計。”

戚少商根本不看顧惜朝只是小心翼翼的扶起厲南星,估摸著是看不清傷口,所以讓他靠在自己肩頭,一彎身便這麽抱著他離開。

顧惜朝在他身後靜靜看著,他說知道,戚少商都知道,然而他還是說,再也不要見到我。

顧惜朝突然笑了,只是這個笑容,還不如哭。

計又怎麽樣,勝了又怎麽樣,顧惜朝甚至想,真的被子彈打中,痛也不過如此吧……

心,從劇烈的痛與滾熱慢慢涼成了一片絕望死寂。

顧惜朝低聲說道:“戚少商,你會後悔。”

戚少商至始至終再沒有看顧惜朝一眼,停了停步伐說道:“如果後悔有用,我最後悔的必然是認識你。”

心失去了感覺,顧惜朝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說出這句話的,“我也後悔,後悔那一槍打歪了,我真該打死他!”

這一次,因為戚顧天衣無縫的配合,九幽的魚池幾乎消亡殆盡。但是,所有的痛心和怨恨硬生生撕裂兩個人能走在一起的路。隨著顧惜朝開出的那一槍,他們都清楚,不會再有未來,不會再有同一個天空。

誰還記得,是誰先說永遠的愛我,以前的一句話,是我們以後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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