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0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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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風是軟的,雨是柔的,水是暖的,因而江南人的情也是綿軟得如風如雨亦如水。

在江南一帶,但凡兩情相悅的男女,男方都會贈予女方一對珍珠耳墜子,將自己的情意全都匯進了那對珍珠耳墜子中,如同自己時刻伴在女方左右,亦如在她耳畔低語呢喃,貼著她的耳畔將自己的情意慢慢訴與她聽。

孟江南一直都知曉珍珠耳墜子是江南男子贈與女子的定情信物,因為她的阿娘與她說過,也因此她的阿娘才會將她的那一對珍珠耳墜子視若珍寶。

只是從前想不明白她溫婉的阿娘緣何會看得孟巖那般根本配不上她的粗鄙之人,緣何會接受他贈予她的珍珠耳墜子,更想不明白孟巖那般的粗人又緣何會給阿娘送上珍珠耳墜子。

其中原因,她漸漸長大,也才漸漸有猜疑,漸漸明白。

或許阿娘與她該是慶幸,慶幸孟巖只是將她們當做下人來使喚,不曾對她們生過別樣的念頭,又或是那些黑暗骯臟的念頭已經在他腦子裏滋生,但迫於某些不為人知的原因才從未欺辱過阿娘與她。

那只精致的八棱錦盒裏枕著一對足有她指頭大小的珍珠耳墜子,溫潤的色澤,在斑駁的日光下流光溢彩,溫柔卻又奪目。

即便是不識珍珠品色的孟江南一眼瞧著也即知是極品,是她曾作為回禮送給他的那一對皮光暗沈的珍珠耳墜無法比的。

孟江南此時有些辨不明自己鼻尖的酸澀是為她可憐的阿娘,還是為峰回路轉柳暗花明後的自己。

嘉安還記得她與他說過她的阿娘來自江南。

嘉安還知道珍珠耳墜子在江南是兩情相悅男女之間的定情信物。

孟江南用力吸溜了一下鼻子,同時擡手搓了搓自己的眼睛。

她的吸鼻聲使得向漠北背部一震,爾後慢慢地轉過身來。

只見孟江南兩手捧著那只小小的錦盒,眼圈紅紅,偏又笑靨如蜜,用那細軟如她腰肢一般的聲音歡天喜地地問他道:“嘉安,這是給我的是麽?是我的了是麽?那我可以現在就把它們戴起來麽?可以麽?”

今日的孟江南沒有戴耳飾,只用一根細細短短的銀針穿過耳孔而已。

確切而言,她自打跨院搬出,便沒有再戴過耳飾。

至於向漠北讓廖伯給她準備來的首飾裏有各式的耳墜子,獨獨沒有珍珠的。

向漠北看著她明艷的笑靨,訥訥地點點頭,“你的那一對給我了,我送你一對。”

孟江南開心地用力點頭,並起雙腿,將錦盒輕放在腿上,迫不及待地擡手取下了耳孔裏的銀針,爾後去拿錦盒裏的珍珠耳墜。

沒有銅鏡,向漠北看著她放了好幾回都沒能將那珍珠耳墜的耳針穿進耳孔裏,他不由伸過手來,將耳墜從她手中拿過,道:“我來。”

孟江南放下手,乖乖坐著不動。

從不曾對任何一個女人動過心的向漠北此時像個情竇初開的楞頭少年郎似的,耳垂紅得滴血,十指微顫著也老半晌才將那耳針對準耳孔,將孟江南的耳垂捏得都有些發紅了。

昨夜他是害怕極了她走掉,才橫了心發了狠,也顧不得羞與臊,一心只想將她留下。

而現下與昨夜不一樣,撇開上回給她送的小絹人不說,這是他第一回 贈她禮物。

珍珠耳墜子在江南是男子贈予女子的定情之物,小魚的阿娘是江南人,小魚她當是知曉的吧?

她昨夜未有拒絕他,此刻也未有,那便無論是她的身還是她的心,從今往後都是獨屬於他一人的了。

這般一想,向漠北兩邊嘴角旁露出了淺淺的小梨渦。

微風頑皮,將他們的發梢攪弄得纏在了一起。

那無字店鋪的掌櫃從店鋪裏探出頭來遠遠瞧著,笑瞇瞇的。

真好啊,郎俊女俏的,這般含著笑處在一塊兒,像幅畫兒一樣。

看得出這位冷得像塊冰碴子一樣的向官人是真真喜愛極了這位小娘子,否則又怎會為她尋如此珍貴的珍珠?且還親手為她戴上。

要知道這可是最最珍貴的南海珍珠,因其著實極難極難尋得,當初宮中想要將其列為貢品終都因其難尋程度而只好作罷,要想尋著兩顆不論大小還是皮光都等同的珍珠比求宣筆更為不易。

單就這兩顆大珍珠,還是他早兩年就已經讓人在尋了的,三個月這位向官人來詢時恰巧遠在南海的人正好給他來信說今年或許有望得到兩顆,他當時也沒敢答應這位向官人一定能尋到,只能是盡力。

也若非這位向官人出的價錢實在讓他這個生意人無法拒絕,在海東的人再來信時說珍珠尋到了的時候他可還真不舍得將這兩顆完美至極的珍珠讓出。

那位小娘子怕是不知曉這對珍珠耳墜子是她的官人以足足四千石糧來換的吧!

原本他那還有些微不舍得這對珍珠的心思此時也都隨著這陣陣輕風去得一幹二凈了。

這個笑容幹凈的小娘子配得上這一對珍珠。

那些男人在南海的海浪上以命相搏以維系一家數口人生計的無數家庭今年不會挨餓了。

如此一想,掌櫃看著向漠北的眼神多了一分深沈。

又或許是這位向官人知曉南海一帶近年來災荒頻起,百姓今年的日子尤為艱難,才會以如此闊綽的手筆來買這一對珍珠。

然而這也要建立在相信他相信他們這間鋪子的所有人的為人的基礎上。

若真是這般,這位向官人便不僅僅是目光犀利了而已。

鋪子裏又來了客人,掌櫃再深深瞧了榕樹下孟江南與向漠北一眼,轉身回店鋪接待客人去了。

一對流光溢彩的珍珠在孟江南臉頰邊輕晃,晃入向漠北的眼,讓他根本辨不清究竟是這對珍珠耳墜子添了她眸中的光彩,還是她眸中的盈盈笑意與熠熠星光柔使得那對珍珠愈發奪目。

孟江南看著漠北嘴角的小梨渦看得癡了,仿佛他小梨渦裏盛了花釀,她平品著品著便癡醉了。

向漠北亦看著她瑩亮的眸子看得失了神。

最後還是一旁石墩上的小雛鳥饑餓的喊叫聲扯回了他們各自的神思。

孟江南拿好小錦盒,抱起大錦盒,抿唇莞爾:“嘉安,回家吧。”

向漠北含笑點頭,捧起那只小鳥窩。

回向宅的路上,他們二人引來愈發多路人的註目,然而這一回,便是孟江南也都渾不在意。

因為她開心極了!開心到根本沒有心思去管旁人的目光。

不過開心歸開心,她還未有忘記正經事。

“嘉安,我有些話想要與你說,能麽?”孟江南於心中斟酌了許久,待行至路人稀少處,她才遲疑地輕聲問他道。

向漠北以袖輕遮在懷裏的小鳥窩上方,以免日頭直照它們薄可見骨的紅紅皮膚,眉眼間是面對人時所沒有的溫和,這似乎才是他原本的模樣。

“嗯?”聽得孟江南的話,他微微側過頭來看她。

“嘉安不願意給阿睿當老師麽?”孟江南問得很小心,她之所以有此一問,不僅僅是為阿睿,更是為向漠北。

她瞧見向漠北為小雛鳥遮著日頭的手明顯一顫。

他並未說話。

孟江南認真地觀察著他的反應,見他未有反應過激,才又繼續輕聲道:“嘉安學問做得好,若是嘉安給阿睿當老師,阿睿定會勤奮好學。”

“待阿睿過了蒙學階段,嘉安不願再往下教他了,屆時再為他尋老師成麽?”過了蒙學,就要開始習讀專供科考的《四書》《五經》,待背熟了書,字也寫得好了,便要開始學做時文。[1]

小滿說過,科考是嘉安心中的瘡疤,可同時也是他此生之願,他明明心向科考,卻又為其而惶然。

若是他願意教阿睿,即便不去科考,至少也不會將他心中所向的東西拋得太遠,久而久之,他心中的那道瘡疤興許就不會再那麽疼了。

向漠北慢慢往前走,久久不予回答。

孟江南心中輕嘆,此事果然還是不能操之過急啊。

她雖有難過,卻未有氣餒,便又道:“嘉安不願意也沒事的,只要是嘉安找的老師,阿睿定都會稀罕且尊敬的。”

陽光下的向漠北皮膚白得好似透明,他的腳步不知不覺間慢了下來,亦沈重起來,看著自己懷裏那失去爹娘的小雛鳥,抿了抿唇後終是道:“我並非不願意。”

在澤華與他說那番話之前,他只是沒有想好是否由自己來阿睿當老師為好,而在澤華與他道了那番話之後,他則是害怕給阿睿當老師。

他想讓阿睿日後成為一個才學兼備的有識之士,可他又害怕看見阿睿捧著書聚精會神讀起來的模樣,更害怕阿睿站在他身旁向他詢問書上的問題。

就好像是懷曦站在他身旁,問他:嘉安,你為何要去科考?

若是當年他沒有執意要去參加科考、老老實實地在家受著蔭庇就好了。

他的目光愈來愈黯,只當孟江南以為他不會再說什麽時,只聽他語氣淡淡地反問她道:“可是小滿與你說過些甚麽?”

既有從桂江府前來的人上門找過他,小滿便不可能不與她說過些什麽。

他也知道她知道了這些後,絕不會甚也不想甚也不做。

他知她在乎他。

誰知孟江南非但沒有回他,反是盯著他道:“那嘉安得先說好回頭不拿小滿是問。”

向漠北微怔,想到她給他捏的那個刺猬米團子,點了點頭。

孟江南這才敢低聲答道:“小滿說……科考是嘉安心底難以愈合的瘡疤,任何人都不敢在嘉安面前提及……”

所以孟江南道這話的聲音低得不能再低,生怕自己說的稍大一丁點聲音便會傷著向漠北似的,且定定盯著他瞧,怕極了他的情緒忽突然波動。

可曾經究竟是發生了何事,才會讓嘉安對科考畏懼到提都不能提及的地步。

孟江南並不認為向漠北會她多說些什麽,是以她並沒有緊跟著追問。

此時卻見向漠北嚅了嚅唇,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以此來給自己增勇氣似的,只聽他微啞著嗓子道:“六年前我執意參加秋試,於棘闈中心疾發作,性命垂危,懷曦踏遍南北為我尋醫求藥,遇到了先生,卻在匆忙回京途中因勞累過度氣血虧虛而從狂奔的馬背上跌落,撞破腦顱而亡,連先生都無力回天。”[2]

“啾……”鳥窩裏失去雙親的小雛鳥叫聲稚嫩又微弱。

向漠北覺得他心口上的那一道傷疤灼得他整個胸腔都在疼痛。

若歲月能夠倒退,他定不會任性,非去參加那一場鄉試不可。

若人生能夠選擇,他想將胸腔裏的這顆心臟挖出來,還給懷曦。

作者有話要說:註:[1]時文,即八股文。[2]秋試:即鄉試。棘闈:即鄉試的貢院。

還有就是,珍珠定情這個設定是我自己編的,無可考據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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