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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0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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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了兩世,即便靜江府與京城相去甚遠,孟江南或多或少也聽說過京城皇室的事情。

衍國項氏一族自立項氏天下以來子嗣一向單薄,當今聖上這一支與他同輩的兄弟唯獨宣親王而已,當今聖上數十年來膝下也只有太子殿下與秦王殿下而已,然而秦王殿下卻是在五年前薨了,太子殿下又遲遲未育子嗣,這就使得皇室項氏一脈的子嗣愈發金貴。

孟江南雖不曾聽聞過宣親王府之事,但只需稍加想想,也能知道蔣漪心並非胡言。

若嘉安真是宣親王府的小郡王,那他便真真金貴無比的人,的確不是她這般的出身卑微的市井女子能夠肖想的。

孟江南坐在床沿上,收拾著她與阿睿那為數不多的衣裳鞋襪。

雖然心中已經打算好了要離開,可眼下真到要離開的時候,她心中還是覺得難受得慌。

孟江南很快就收拾好了包袱,只消等阿睿回來,再等著天色暗下去了,她就可以帶著阿睿離開了。

趁著夜色離開,才不至於讓她顯得太過狼狽,至於去處,今日因去岳家村而耽擱了去看宅子,今夜就只能先住客棧,明日才能確定落腳之處了。

孟江南一邊想一邊於心中細細算著自己手頭的銀兩,也不知夠不夠賃下一處小宅子,若是不夠,就只能往城外去看看了,單獨的小院是必須要有的,她向阿睿保證過不會讓他再跟著她吃苦受累的,她不能再讓阿睿和別人擠著住。

至於她與阿睿這些日子在向家吃住的花銷以及安葬孟家幾口人所花的銀子,只能待日後她攢夠了銀子再來償還了,她和嘉安說一說,嘉安應當能寬允她還錢的時日的。

孟江南抱著收拾好的包袱,又坐在門檻邊的矮凳上,對著墻外那株枝繁葉茂伸進這後院來的老榕樹發呆。

她第一次見到嘉安,就是在這麽樣一株老榕樹下呢……

呆著呆著,她發現自己臉頰有些濕,她擡手來摸,滿手都是淚。

她竟是不知不覺間哭了。

她連忙擡手擦掉臉上的淚,不忘用力吸吸鼻子再搓搓眼睛,末了再拍拍自己的臉頰,不讓自己再哭出來。

孟江南等啊等,終是等到了阿睿回來,然而她聽到的卻是阿睿“嗚哇”的大哭聲。

阿睿是個乖巧又懂事的孩子,即便再傷心難過,也不會這般來哇哇大哭。

孟江南還是第一次聽到阿睿哭得這般大聲這般傷心。

聽到阿睿哭聲的一瞬,她著急忙慌地站起身,朝阿睿哭聲傳來的方向跑去。

只見在通往後院的月洞門處,阿睿跪在地上,他背上的小藤箱蓋子開著,裏邊的東西掉了一地,本是疊得整齊的紙上散亂開了,裏邊的書也掉了出來。

那本書正被一只繡鞋踩著,阿睿正跪在地上伸出手去扯被踩住的那本書,又急又慌的,小臉兒慘白,兩眼淚汪汪的,那只繡鞋的主人手裏捧著一碗湯,那湯水灑了阿睿一身,將他的大半腦袋都澆濕了。

小家夥看起來好不可憐,卻是死死盯著對方腳下的那本書,一點兒不撒手,哇哇哭著:“阿睿的書——阿睿的書!”

“你——是你自己先撞到我身上的!”端著湯的一名翠衣少女,不是蔣漪心的貼身婢子小翠還能是誰?只見她惱怒地盯著身前的阿睿,呵斥他道,“這可是我家小姐要喝的湯,食材可貴著呢!被你這麽一撞全給撞灑了!你賠得起麽你!?你是誰家的孩子!”

小翠雖已拿開了腳,可那本書不僅被她踩臟了,還被她手裏的湯水給潑臟了,阿睿將書緊緊抱在懷裏,心疼書的他頓時也來了脾氣,揚著小臉瞪著小翠道:“明明是你走路沒有看路!你踩壞了阿睿的書!你是壞人!”

小翠沒料到一個丁點大的孩子竟然還敢指責自己,心下一惱,揚手就要朝阿睿臉上摑上一巴掌

“阿睿!”孟江南一個箭步上前,護在了阿睿身前。

小翠一見著是她,臉色頓時變得愈發難看,眸中更是露出了深深的鄙夷。

“娘親!”阿睿寶貝似的托著那本被小翠弄壞了的書,舉到孟江南面前,傷心又委屈,眼淚大滴大滴啪嗒啪嗒地流,“她將阿睿的書踩壞了,這是爹爹親手給阿睿抄的書,嗚嗚嗚——”

“阿睿不哭,娘親給你看看。”阿睿哭得孟江南心疼,她柔聲安慰著阿睿,一邊小心翼翼地從他手裏接過他的寶貝書。

書皮上不僅結結實實地蓋著小翠一個腳印子,還潑滿了湯水,湯水還滲過書皮浸到了裏邊的書頁,孟江南小心地將書皮翻開,看到了一行行整整齊齊幹凈清雋的字,現下卻是被湯水汙了,墨跡在紙張上小片小片地暈開。

孟江南皺起了眉,看這樣子,就算能將上邊的湯水晾幹,也沒法將這上邊的字還原了。

她邊尋思著該如何給阿睿覆原才好,邊拿出帕子為他揩掉臉上的淚,瞧也不曾瞧小翠一眼,全然將她視作無物。

小翠被孟江南的視若無睹給惹怒了,本以為她會替這個孩子給自己賠不是,誰知她非但一字不提,還對自己視而不見。

“我還道是誰家的野孩子這般來胡沖蠻撞,原來是你的。”小翠冷語譏諷,“倒也不奇怪,出身卑賤的人能教得出什麽好孩子?”

然而孟江南還未作聲,阿睿卻是先生氣了,向來乖巧的他用力推了小翠一把,小胸膛起伏得厲害,“阿睿不是野孩子!阿睿有娘親,有爹爹!”

小翠沒料到阿睿會推自己,冷不丁地她手裏端著的湯便隨著她往後退而潑了她一身。

小翠看著自己滿身的湯水,終是惱羞成怒,張嘴就罵:“一個已經嫁過人生過孩子的女人勾引小郡王也就罷,竟還將這不知誰人種的野孩子帶在身邊!真是——”

“啪——!”一道清脆且響亮的巴掌聲打斷了小翠的口無遮攔。

小翠瞪大了眼盯著孟江南,左臉頰上一片通紅,五個手指印清晰可見,可見這一巴掌的力道不輕。

小翠呆若木雞,顯然是被孟江南這忽然的一巴掌打得懵了。

廖伯等人在前院聽得動靜,此刻正匆匆跑來,正巧見到孟江南掌摑小翠的這一幕,當即楞住了。

莫說廖伯,就連一同前來的蔣漪心也都驚愕不已。

“你若再敢罵阿睿一次,我就能再打你一次。”孟江南目光冷冷地看著小翠,一邊用帕子擦著打過她的那只手,“虧得你們家小姐還出身名門,便教出來你這般口無遮攔的丫鬟麽?”

孟江南語氣平平,聽不出喜怒,偏偏她的話就像一巴掌打到了蔣漪心主仆二人臉上,讓正要上前來為小翠指責她的蔣漪心頓時惱紅了臉,這在廖伯與向雲珠眼前又發作不得,更不敢叫小翠還手,正要裝模作樣說上兩句,卻見孟江南將那塊擦過手的帕子扔到小翠身上。

她這明顯是嫌小翠臟。

小翠氣得漲紅了臉。

蔣漪心死死捏著手中帕子。

向雲珠捂嘴直笑。

廖伯目瞪口呆。

只見孟江南誰人也不看,只躬下身麻利地撿起阿睿那只小藤箱裏散在地上的東西,然後拉著阿睿走開了去。

此刻已經轉過身走開了的她氣得臉都紅了。

誰人都不可以打罵阿睿!打人,她會,拐彎抹角地罵人,她也會!

本還想待天一黑就帶著阿睿離開的,現下她要和阿睿好好吃了晚飯才走,看她們能怎麽著!

蔣漪心雖算不上金枝玉葉,但也是從小嬌生慣養長大的,何曾被人這般當著面還拐著彎地罵過,且還是個出身卑賤的女人,這會兒氣得可謂上氣不接下氣,只見她兩眼一紅,頓時就噙了滿眼了淚。

她用帕子輕按著眼角,好不委屈傷心地小跑著離開。

向雲珠看著她這副我見猶憐的模樣,非但沒有上前寬慰一句,反是嫌棄地搖了搖頭:“嘖嘖,廖伯,你說她這說哭就能哭的本事是怎練出來的啊?簡直就是爐火純青的地步了,哎,你說她現在是不是跑我小哥面前哭去了啊?”

廖伯:“……”小郡主,咱現在是關心表小姐哭得高不高手的問題嗎?

只聽向雲珠又道:“不行,我得去看看,萬一她這麽一哭,我小哥信了她的鬼話怎麽辦?”

向雲珠說著就要往跨院方向去。

“小郡主。”廖伯喚住向雲珠,擔憂道,“那小少夫人那兒……如何是好?”

表小姐這一來,小少夫人這會兒怕是已經知道小少爺的身份了,這秘密他們是捂不住了,但接下來他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向雲珠看了後院一眼,撓了撓頭,顯然也在為這事煩惱,只見她腳一跺,道:“這事兒咱辦不了了,讓小哥自己來解決好了!總之他不能讓小嫂嫂走了就是!”

向漠北自岳家村回來的一路上盡是想著孟江南,可也因著他揣了滿心的不安與焦急,以致他回到向家時有些脫力,站都有些站不穩,更莫說還要去做些什麽,樓明澈二話不說就將他拖回了跨院,由不得他說不,不讓他去見孟江南,也不讓蔣漪心見到他。

甭管外邊亂成了何樣,樓明澈只顧給向漠北灌藥。

向雲珠雖是沒受阻攔跑到了向漠北跟前來,但看著他斜靠在床上面色青白的模樣,登時不敢多話,只道了句“小哥你放心,小嫂嫂很好”,便又跑了出去,這時候也不敢去纏樓明澈。

不過看著蔣漪心被擋在門外見不到小哥的感覺可真、好!

哼!還想惡人先告狀,沒門兒!樓貪吃做得好!

於是今日的這頓晚飯,孟江南到前院來上桌吃飯了!還是牽著阿睿的小手一塊兒來的,就坐在蔣漪心的對面!當著她的面給阿睿夾肉又剝蝦。

看蔣漪心明明一肚子火氣偏又不能發也不好離桌而去的模樣,孟江南覺得滿意極了。

她是嘉安明媒正娶的妻,他們的婚書上可是經由官府蓋了大印的,她沒有犯七出之條,她自己不走,就算嘉安是宣親王府的小郡王,也沒法休了她,她上桌吃飯天經地義!

哼!

不過,在蔣漪心面前孟江南鬥氣滿滿,一離開廳子她就又變回了尋日裏那個小嬌嬌,她在飯後來到向雲珠面前,擔憂地問她道:“小滿,嘉安今夜未有來吃飯,可是出了什麽事兒?”

“身子不大好,樓貪吃讓他在床上好好躺著。”向雲珠如實道,但她轉念一想,又道,“小嫂嫂你若是擔心,自個兒去看看他呀。”

孟江南垂下眼瞼,抿著唇,並不說話,似有遲疑。

向雲珠見狀,又想了想,道:“事到如今,小嫂嫂便不想知道什麽麽?旁人無法告訴你的,你可以聽我小哥親口告訴你。”

孟江南沈默片刻,才點了點頭。

她終究是要再見嘉安一面的,為省日後的尷尬,她還是盡早離開的好。

今夜便最好。

“阿睿,你在屋裏等等娘親,娘親去看看你爹爹,很快便回來。”孟江南將自己收拾好的那只包袱交給阿睿。

阿睿抱緊包袱,不解地問:“娘親收拾包袱做什麽呀?”

“待會兒娘親回來了再和你說。”孟江南輕輕撫了撫阿睿的腦袋。

“嗯嗯。”阿睿乖乖點頭。

孟江南走進向漠北的跨院時,小翠跑到蔣漪心跟前,小聲稟報道:“小姐,那女人已經收拾好了行囊,瞧樣子是要離開,這會兒往跨院去了,當是去同小郡王稟報一聲的。”

“小郡王連小姐都不見,怎麽可能見她一個賤民?”小翠捂著自己猶疼得不行的臉頰,恨恨道。

她已經想好了,待這個女人離開這座宅子,她就找人狠打她一頓!

蔣漪心滿意地點點頭,“還算是有自知之明,如她那般的卑賤之身,如何配得上表哥哥?”

只有她與表哥哥才是真真般配的,少時許多人便這般說了。

表哥哥這會兒還未見到她,若是見著她千裏迢迢來看尋他,定會對她更多一分喜愛!

斜陽的餘暉盡跌入遠山之下,皎月慢慢銜上枝頭。

向漠北心中有事,躺在床上如枕針氈,偏生樓明澈又翹著腿坐在旁盯著他,讓他沒法兒不老實,這會兒樓明澈出去吃飯,前腳剛走,後腳他便即刻起身,衣裳都顧不得穿好,只匆匆扯了掛在木施上的外衫披到肩上便往外走。

這立夏的夜還未熱起來,門窗一開便是想習習的晚風吹進來,涼快清爽。

而當晚風拂自門外拂至向漠北身上撩起了他鬢邊的發絲時,他正要往外跨的腳頓在了門後。

因為門外的孟江南。

孟江南正擡起手要敲門,不料房門在這時由裏打開了,瞧見門後向漠北的一瞬,她擡起的手也定在了半空中。

院中還未掌燈,只屋中有燈,向漠北逆光而戰,她看不真切他的臉,驀然有一種他離她遠極的感覺。

“嘉安方才未有到廳子用飯,小滿小姑說嘉安身子不適,我來……來看看嘉安。”孟江南輕聲關切地問,“嘉安你可有覺得好些?”

“嗯。”向漠北點頭。

孟江南就站在他身前,罩在他的影子裏,他亦游戲瞧不真切她的臉,於是他別開身,讓屋內的火光映到她面上。

他看見了她微紅的眼眶,心頭驀地一緊,悶聲道:“可要進來?”

他這一別身,孟江南也瞧清了他的臉,只見他面色比白日裏見著的時候要白上幾分,本想說不了,但念著他站著會累,便輕輕點了點頭,低聲道:“我進一會兒就好。”

屋子裏一如從前,彌漫著淡淡的藥味。

向漠北心中有話,卻又不知如何開口,以致遲遲都沒有出聲。

孟江南本不打算坐,但又擔心惹他不快,這才輕輕落座,與他隔了一張坐墩。

她用力抿了抿唇,低垂著眼,鼓起勇氣先開口道:“嘉安,我是來與你告別的。”

孟江南說著,小心翼翼地從懷裏拿出一只信封,認認真真地展平後放到桌上,微微朝向漠北的方向一推,“這是我的那一份婚書,交還給你,府衙那兒還需勞嘉安走一趟,在和離書上加印。”

這封婚書她出嫁時就一直由她自己拿著,孟家並無幫她留存之意,她一直小心寶貝地收著,剛嫁過來時她以為再用不到它了,不想終究還是要用到。“孟江南收回手,默了默後又道:“休書也可以的。”

向漠北並不言語,只死死盯著她放在桌上的那只緘口信封,眉心緊蹙,眸光晦暗。

孟江南聽不到他說話,也沒有勇氣擡頭看他,她抓著自己的裙子,深吸了一口氣,又道:“嘉安出身尊貴,我配不上嘉安,嘉安從一開就不需要我,我有自知之明,這就帶著阿睿離開,不會再給嘉安添麻煩的。”

“這些日子,多謝嘉安的收留與照顧了,嘉安給我的東西我都放在阿睿的屋子裏沒動,這些日子來我與阿睿還有處理孟家後事的花銷我會盡快還上的。”說到最後,孟江南已將自己的裙子抓得緊緊。

說完,她站起身,朝向漠北深深躬身以示感激,爾後轉身便走。

她緊緊咬著下唇,腳步匆匆,好似要逃一般,生怕自己慢一步就會忍不住哭出來。

她知道自己離開時會難過,但沒想到會如此難過,就好像是有人用力地揪著她的心,疼得連呼吸都是難受的。

只當她擡腳要跨出門檻時,本是沈默著的向漠北從後倏地用力抓住了她的手腕,將她扯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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