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無窮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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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婆婆?”楚靈崖看著那位須發皆白的老人, 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那棵老槐樹。

萬物皆有靈,楚靈崖知道騷靈的老槐樹不是俗物,但用他的眼睛去看老槐樹的時候, 他總是看不到“靈”在哪裏, 現在才知道, 或許庭院裏那株只是個分枝又或是表層,真身在此處,他看不到也屬正常。

老人正用爐竈煨著湯,雪白的湯汁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即便楚靈崖聞了都有點忍不住,想要探頭去嘗一口, 不過一來楚靈崖現在只是個虛影, 二來他自己的血就是類似的東西,他太熟悉這感覺了。看起來很好很棒很誘人,底下的坑可大著呢!

楚靈崖想到此, 不由看向謝如漸,他要來取什麽?

槐婆婆伸出青蔥玉手,舀了一勺湯,嘗了一小口,似乎覺得味道欠妥, 轉身從旁邊的一個口袋裏抓出一把不知什麽東西撒了進去, 而後那湯汁便開始由白轉黑,香味也變成了臭味,楚靈崖不由得皺起眉頭,謝如漸卻沒有絲毫表情變化。槐婆婆觀察了那變成黑色宛如泥沼的湯汁一陣子,隨後蓋上蓋子,把爐火收小了點, 才看向謝如漸。

“你想清楚了?”她問。

“想清楚了。”

“你已經不是過去的謝觀玄了,啟動觀玄晷對現在的你來說既是一件十分危險的事,同時也是一件不一定能成功的事,如果一個不留神,你很可能會迷失在時間的亂流之中,再也回不來。”

什麽!楚靈崖一聽就跳了起來:“如漸哥,你不要幹傻事啊,我們再想別的辦法好不好!實在不行的話,我就這麽躺著也行啊,真的,躺著多舒服啊!”

可惜謝如漸根本就聽不到也看不到楚靈崖,所以即便當事人一千一萬個反對也沒能影響他的決定。

“我知道。”

“以你和觀玄晷現在的狀況,且不論這次使用是否成功,很可能是最後一次了。”

謝如漸頓了頓:“我堅持。”

槐婆婆像是有些訝異地看向謝如漸:“這麽些年來有多少人勸過你,你都沒有改變過主意,好容易恢覆到現在這個狀態,眼看著成功就在眼前,你卻打算另作他用?”

“怎麽用觀玄晷是我的事情,與槐婆婆您無關。”

槐婆婆點點頭:“那行吧,湯好了。”她打開鍋蓋,不過這麽一小會兒,剛才黑得發臭冒泡的湯汁居然覆又變成了透明的液體,剛才的臭味也變成了一種淡淡的冷香,像是冬天帶雪的冷風,清冷潔凈。

“我還真沒想到,有一天,你喝下這碗湯竟然是為了一個不相幹的小孩子。”

“楚靈崖不是不相幹的什麽人,他是我請來的優秀員工,於情於理,我都必須對他負責。”謝如漸說著,接過湯碗,一飲到底。

楚靈崖急得跳腳,卻無能為力,同時又因為謝如漸的話,心裏泛起了極其微妙覆雜的感受,既酸又甜,既為謝如漸擔心又實在是高興於他對自己的看重。

謝如漸喝完湯後便朝著槐婆婆伸出手,後者取出一樣東西遞了過去。

那是一個小小的匣子,打開後,裏頭有一塊成人巴掌大的疑似羅盤的東西,上面除了有天幹地支五行八卦經緯度,最引人註意的是盤子中央有一個浮島,裏頭有懸浮於油液當中的一只眼睛。這眼睛好像羅盤的指針一樣可以旋轉,造型與騷靈鬼獄那棟建築的樣子一模一樣,質地卻非金非銀非玉,疑似某種稀有礦石。這礦石擁有十分獨特的光澤與折射率,當人們凝神註視這只眼睛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麽會有一種被某只活物的眼盯住的感覺。

那視線還不是面對面的傳遞,像是隔著遙遠的時空,從很高的地方傳來,像是來自過去,亦像是來自未來,像是高高在上,又像是深藏於幽冥之下。楚靈崖只是看了一會兒就覺得有點受不了,感覺很微妙,不好形容,如果非要概括,就是“難受”。而謝如漸拿出了那方羅盤以後,便來到大槐樹底下,雙腿盤坐,將羅盤放置於自己身前,隨後拿出了一樣東西。

楚靈崖的眼神一下子柔和下來,謝如漸拿出來的是他曾經贈予謝如漸的那柄木梳。

曾經被折斷的梳子如今已經被修補好了,手工有點粗糙,一看就是謝如漸自己幹的,但畢竟還是補好了。楚靈崖看著謝如漸輕輕摸了摸那把梳子,隨後將之放在自己跟前,在觀玄晷的左邊,而後又拿出了一樣東西,是楚靈崖的身份證。

楚靈崖:“……”

“靠!”

楚靈崖還來不及哀嘆自己的身份證照片拍得很醜,跟著就見謝如漸虛虛一指那觀玄晷,晷中眼睛以外的部位便飛快地轉動起來。裏三圈中三圈外三圈,原來這觀玄晷內部總計由九圈組成,每一圈上都標註有覆雜的信息,九層圓圈飛快地旋轉組合,如同命運,如同時空,在無數的繁覆選擇中,它在反覆試探,尋找過去的線頭。

隨著觀玄晷的不斷轉動,這個槐島也產生了變化,原本看來像是泥沼的地面上泥沼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透明光滑的鏡面,旖旎的七彩光芒以觀玄晷為中心,向著槐島四面八方擴散開去,形成了一波波的水紋。楚靈崖看著看著只覺得眼前一花,跟著整個人便產生了失重的感覺。這個過程很快,轉瞬之間他便頭上腳下立穩了腳跟,隨後發現自己跌入了一個令人震驚的空間之中。

“這是……”楚靈崖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他大概能猜到謝如漸想要做什麽,後者一定是想要利用觀玄宮繼承人的獨特力量,觀測過往,找出他的身世,了解他的身份,以便於找到治療他的方法;楚靈崖也從老周講故事的描述中想象過觀玄宮的厲害,尤其是被譽為不世天才的謝觀玄的厲害;但是聽說是一回事,親眼見證則是另一個概念。

謝如漸太厲害了!楚靈崖打量著周圍的一切,不由發自心底的讚嘆!

古人說宇為空間,宙為時間,宇宙連在一起便代表了生命誕生成長逝去的全部,古今文人描述時間大體離不開幾種比喻,有說時間如奔騰不息的江河湖海的,有說時間是璀璨浩瀚的星河的,也有說時間是天宮之中的藏書樓閣,古往今來無數朝代盡在卷帙浩繁之中,輕輕翻開一頁,便是百年的針鋒相對,廝殺融合,但楚靈崖從未想過,原來謝如漸眼中的時間是這樣的。

那是一片連綿不絕的摩崖石刻!

不盡的青山由近及遠,層巒疊嶂,連綿不絕,所有山上均無樹木野草覆蓋,亦無怪石嶙峋,只有平整的、四四方方的一面面巨大山壁。從這裏到那裏,從高處到低處,每一塊崖壁上都刻滿了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有的字跡潦草狂放,有的字跡工整秀麗,還有些楚靈崖壓根看不出是字還是畫。撲面而來的這些石刻配合厚重的山巖,給人的感覺是蒼涼大氣,仿佛一眼望去便見著了千萬年的時光在此流淌鑿下的痕跡。

原來時間還可以是這種形狀的,是工整嚴謹的記錄,是亙古不變的真實,也是刻入山巖骨骼深處不朽的足跡!

還沒等楚靈崖從震撼中回過神來,便感覺自己忽而飛了起來。謝如漸如同一只飛鳥,正在這片茫茫石刻海中起落翺翔,他的手裏拿著一根手杖,杖頂正是之前觀玄晷中那只眼睛,此時這只眼睛正在東張西望,仿佛是在從這十萬百萬大山的石刻之中尋找著自己的目標,而他的腳下則是一方光影流動的虛幻羅盤,正是這東西載著謝如漸在這片石刻海中遨游。

謝如漸的動作很快,不一會兒他就找到了第一個目標,楚靈崖只來得及從那密密麻麻的小字裏看到“靈崖”兩個字,便感覺撲面而來一瓢冷冷的清水,周圍的一切都模糊了,耳朵聽到嗡嗡的聲音,如同隔著水傳來,不一會兒便清晰起來。

“楚靈崖,你這麽彪悍,將來看哪個人敢娶你!”

“誰說姑奶奶要嫁人了,等俺長大了,俺還要反過來娶老公呢!”

楚靈崖的眼前出現了一男一女兩個小屁孩,穿著典型的初中生制服,看年代應該是現代,可能不是近幾年,但不會太遠。

錯了。

楚靈崖聽到謝如漸輕聲嘆息,出水的感覺傳來,周圍的景致又變清晰了,謝如漸手杖上的眼睛再度飛快地張望起四周來,很快擇定了新的方向。不一會兒,他們又來到了一處石壁前,這次楚靈崖看清楚了,謝如漸舉起手杖,那上頭的眼睛就像是活物的眼睛一般仿佛飛快地掃過了面前石壁上的字跡,隨後其中的某個部分便發出了淡淡的金光,跟著謝如漸便將那只眼睛當做圖章一樣印了上去。

入水出水的感覺再度傳來,這次楚靈崖看到了一幢老舊的大房子,透過房子的窗戶能夠看到裏面一間屋子裏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個搖籃,一個嬰兒躺在繈褓中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某個地方看。楚靈崖順著他的眼神看過去,發現他是在看院子裏的一個角落,那裏有一個淡淡的鬼影,是一個蹲在地上刨土的死掉的小孩。

“這是……我?”楚靈崖心情覆雜地看著那個嬰兒,沒什麽人會有類似的經驗。還沒等他心情覆雜完,謝如漸的聲音傳來:“方向對了,但還不夠早。”

於是再度入水的感覺湧來,出水的時候是一個夏季大雷雨的天氣,楚靈崖看到電光之下,一個繈褓裏的嬰兒被扔在雨夜的孤兒院門口正在哇哇大哭。他哭不僅是因為被父母拋棄,也不僅是因為淋著大雨,更因為此時鬼影憧憧正圍在這孩子的周圍。

那些鬼怪在如今的楚靈崖看來都不是什麽厲害角色,不過是些孤魂野鬼,缺胳膊少腿的有,衣著古舊的有,一看就是當地的土著,恐怕已經失去了轉世投胎的條件,甚至要不了多久就會魂飛魄散,但在當時的嬰兒楚靈崖眼裏,它們必然是無比可怕的!

就沒有人來幫幫他……不,我嗎,再這麽下去,那些鬼會要了我的命的!

謝如漸顯然也是這樣想的,盡管結果就擺在眼前,二十多年後活蹦亂跳的楚靈崖足以證明當時的他得到了救助,但是此時此刻,站在大雨裏如同看客一般直面當年的一幕還是令他皺起了眉頭。

“還得再往前。”他嘀咕了一句,時光再度逆轉起來。

然而這一次卻像是卡帶了一樣,時間往回只倒了幾秒鐘,他們就又被帶回到了同樣的場景。謝如漸又試了一次,然後果斷住了手。

“難道有斷點?”他輕聲道,再一次出水的感覺傳來,楚靈崖發現他們又回到了那摩崖石刻的連綿庫藏之中。

謝如漸再度驅使那只觀玄之眼,這一次他飛了比較久的一段時間,這也讓楚靈崖不禁為這時間大海的廣闊而咋舌。

山巖覆山巖,石刻覆石刻,楚靈崖跟著謝如漸在石刻海中不斷飛翔,大概過了一個多小時後,謝如漸才停在了一方石刻底下。

這石刻特別大,上面的字也特別多,楚靈崖擡頭看了一眼便覺得頭暈腦脹,他猜這上頭的字即使沒有幾千萬,應該也有幾百萬,這好像是對某個特別長壽的朝代又或者民族的歷史記載,楚靈崖粗粗一掃便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帝王謚號、生卒年月以及生平記錄。

“難道我的身世會在這片石刻當中?”楚靈崖反覆端詳這石刻,卻沒有任何特別的感受。

謝如漸似乎也有點拿不準,這一次他沒有貿然進入到時間之中,而是撥弄著手裏的手杖,仿佛在思考什麽。借由他的動作,楚靈崖才發現謝如漸手裏那只眼睛的光彩似乎不像剛出現的時候那麽奪目了,眼下這只眼睛雖然仍散發著奇異的光芒,但卻已經是淡淡的了。

進入時間之中會消耗觀玄晷的力量!

楚靈崖瞬間領悟了其中的要點。結合槐婆婆的話來解讀,謝如漸以前擁有強大的觀玄能力,後來因為某些原因失去了部分甚至全部?然後他花了很長時間來恢覆,在這期間將觀玄晷交給了槐婆婆保管,為的是有朝一日能夠因為某個目的重啟觀玄晷,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現在他卻舍棄了自己原來的目標,為了救回他這個網咖員工,提早動用了觀玄晷的力量。

楚靈崖望向謝如漸,一時間不知道是什麽心情。

說感動或是愛慕仿佛都太輕了,他只知道無論今後發生什麽,都不會改變他對謝如漸的愛意!

“如漸哥,以後換我來保護你!”楚靈崖輕聲說道。

忽然間,楚靈崖的靈臺一震,不由自主地向著某個方向看去。不遠處有一塊又矮又小的石刻,相當不起眼。如果說眼前的石刻如同一座高聳的山,那麽那塊石刻不過是塊碑,不,可能連碑都算不上,因為那東西高度不過只到楚靈崖的膝蓋,而且此時是倒在地上的,看起來樣子十分淒慘,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楚靈崖對那塊石刻無比在意。

謝如漸似乎下定了決心,他將手杖舉起,朝著面前巨大的石刻蓋了過去,就像蓋一個印戳那樣,隨著他的動作,眼睛上的光芒在迅速地暗淡,而那種如同被水流浸沒的感覺再度傳了過來。

不對!

楚靈崖的腦海裏幾乎是第一時間蹦出了這個詞,不是這裏,是那裏!

情急之下,他不管不顧地一把抓住了謝如漸手裏的那根手杖,向著那方矮小的石刻飛去。楚靈崖沒想到,這一抓竟然吃到了力,他明顯感覺到了手杖另一端有一股拉力,謝如漸楞了一下,低頭看向手杖,因為這個拉扯的動作,觀玄晷變作的手杖沒有蓋實,眼睛的光彩褪去了一大半,只剩下眼球最中心的部位還有一點米粒大的七彩光芒在忽明忽暗地閃爍,像一盞電力不足馬上就要熄滅的燈。

“楚靈崖?”謝如漸不敢置信地輕呼出聲,“你在哪兒?”

楚靈崖來不及解釋了,他眼中所見,那方矮小的石刻竟然正在飛快地變透明——它似乎是會隱藏自己和轉移自己的,他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大力拖著謝如漸朝那裏趕去。好在謝如漸似乎也明白了什麽,很配合地跟上了,兩人如同一道合在一起的流光在那石刻徹底消失前,闖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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