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貓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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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季年遲遲沒能消化下丁右的話,在跟著丁右先去了廚房裏叮囑過今晚要了魚後出了營地,他還在想著丁右告訴他的話。

到了外面,視線裏遠遠看到了一棵孤零零的樹,樹下有一方小桌子,桌邊坐著一個孤零零的人在下棋。

隨著丁右到了徐左面前後,元季年也才暫且從聽到丁右回答後的驚奇中回過神來。

丁右帶著他過去,一邊向他介紹:“這是徐左,之前殿下見過,他性子總歸有點急,做事也多魯莽,之前在帳裏說話語氣惡劣了些,還請殿下多多海涵。”

“不礙事,若換做是我,在這種情況下,也會和他一樣。”元季年看了眼拿著棋子的徐左,知道請求他沒用,便也不等徐左拒絕就坐到了他面前。

桌上擺著一盤殘棋,徐左一直低著頭,拿著白棋舉棋不定,在他坐下後,徐左的眼皮也只擡了擡,眼神落到他的腰間後,就落下回到了棋盤上。

元季年註意到,他的另一只手上還把玩著一顆水亮的紅珠子,珠子上綴了一條細紅繩。

這顆紅珠子,是徐左從不離手的。之前有人不小心打掉了他手中的珠子,讓他差點找不到,徐左二話不說就拉著那個人揍了好幾拳。

在他眼裏,那顆小珠子就和親人一樣重要。他也問過徐左那是什麽,能讓他這麽在意,徐左只說了很重要,是他們族裏祖傳的物件,也是他需要用來找人的信物。

“徐左!”丁右拔高了聲音,責備著他的無禮行為,“這是太子殿下,勿要放肆,快起來行禮。如今他們到了我們大宋,我們理應該以大宋禮儀對待。這也是李將軍下的命令。”

“他是哪個太子殿下?我們的太子殿下早薨了。你要是能把太子殿下叫過來,我當場給你……”

他還正想著怎麽賭,從樹上正巧爬下來一只貓,喵了一聲。

那是只小白貓,毛色還帶了點淡藍色,瞳孔呈金褐色,站在高處,眼睛亮亮地看著他們,帶著警惕,尾巴高高地翹著,姿態高傲又時而保持著優雅。

那驕傲的小模樣,讓元季年想到了裴淺。

“給你學貓叫!”徐左聽到貓叫,當即就放了話。手中的棋子也像為了證明他的說話的力度,被他重重摔在了棋盤上,說話時手也依舊轉著手心的紅珠子。

元季年微笑:“不巧,我還真在這呢。”

徐左壓根沒聽進去他的話,聲音也粗了一些,不留一點情面地嘲諷道:“一個大周的狗太子,怎麽能和我們的太子殿下相提並論。”

“沒事。”丁右歉意的目光也看過來時,元季年擺了擺手,沒讓他追究下去,“只是開個玩笑而已。”

他就知道說出來沒有人會信,不是誰都可能會覺得這只是個荒謬的笑話,若不是他經歷過,確實到了周太子身上,他也不會信這套。

不過禮數什麽的,他當然也不會在意。

而且對方還是徐左,是他相熟的人,當然也不會讓他對外人做禮。

“還沒解出來?”元季年沒顧得上看著亂成一片的殘棋,棋局上是白子正被困在中間,旁邊還有黑子,只有斜方有一白子,顯然徐左是想著怎麽把白子救出來。

元季年看了幾眼後,手捏了一枚白子放到了另一角的幾個黑棋邊,堵住了黑棋的路。

白子轉換攻勢,到了另一頭。

徐左這才恍然大悟地點頭,終於肯正眼看他,說一句話了:“哦,轉換攻勢,偷換火力,趁機偷襲敵方後面,敵方不得不解救後方,自然,這就叫……”

徐左想著詞,撓著腦袋怎麽也想不起來。

元季年替他補充:“圍魏救趙。”

“對。”徐左拍手稱快,“是這麽說的。”

意識到情緒可能有些過於熱情後,他放下了棋子,又自顧自地擺弄著棋子,好像沒看到他一樣。

“喵——”樹上的貓腳掌落地輕盈地跳了下來,像是格外喜歡元季年,在他腿彎繞來繞去,用毛絨絨的身子在他身上蹭來蹭去,還帶著淺淺的呼聲,有些熟悉。

元季年想了會,才和記憶裏的一個聲音匹配上了。這不就和裴淺睡覺時發出的聲音一樣嗎?

“這是哪來的小貓?”元季年不知道拿它怎麽辦,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麽,是踢開它,還是把他抱在懷裏。

這貓圍在他身邊轉來轉去,讓他總覺得像是裴淺在他身旁的感覺更加強烈。

丁右也看著那只圍著元季年轉的小貓,瞇起眼看著那只小貓看了會才想到了什麽:“徐左,這是不是你這幾天餵的那只貓?”

徐左濃重的眉毛擡了擡,看到那只貓出現在這也有些驚奇:“是……它在野外亂跑,我那日正好去打魚,就發現了它,我打完了魚往回走,它就跟了我一路,趕也趕不走,我就餵了它一條魚吃,誰知道它就跟到這兒了,這幾日我天天餵它,可前幾日就沒怎麽看到了,我還以為它離開了。”

丁右了然地摸著胡子,聽著貓叫聲笑道:“你去的那條河邊附近興許是有人家,這貓或許是被遺棄了,或許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小家夥在野外待久了,沒找到吃的,聞到你的魚香後自然就跟過來了,可這幾日興許又是懷念野外的生活了,便在外面待了幾日。”

“可是不是我帶著它回來了,還餵養著它嗎?那它為什麽跟著這狗太子?”徐左不解地指著元季年,話裏飽含怨憤,好像是抱怨自己努力得來的成果最後被別人搶走了。

元季年:“可能是你面相太兇了,嚇到它了。”

徐左臉一橫,瞪大眼看著貓:“我兇嗎?”

“喵。”貓像被嚇到般叫了一聲,就好像在回應他的話。

徐左不滿地指責著貓:“白眼貓。”

貓又叫了一聲,擰了身子,屁股朝著徐左,對元季年越發親近,還撐著爪子,露出了滿足的神情。

元季年也試著摸了摸它背上的皮毛,捋了捋。貓竟然也不躲,很舒服地哼哼了幾聲。

這家夥,還真像裴淺,看著面上驕傲得不行,順著毛捋就安寧溫順多了。

元季年摸著摸著也覺得舒服,抓著貓頭撓了撓:“看來今晚有人要和我搶魚了。”

“魚?你說的是廚房裏做的那魚肉?”徐左聽到魚字,忽然被踩了尾巴似地站了起來,俯視著他。

元季年沒想到他突然變得這麽敏感,仰頭見了徐左要吃了他的表情,元季年就知道了,徐左應該是想到了江叔。

但他皺了皺眉,佯裝不明白:“魚肉怎麽了?”

“做魚肉的江叔就是被你們的人用尖搶刺死的,他就在我面前,為了保護我和蔡胖子,自己死了,血濺了我一臉,蔡胖子也死了。”

或許是想到他現在什麽也不能做,徐左洶洶的氣勢一點點弱了下去,一只手撐在桌角,另一只手緊緊攥著那顆紅珠子。

他漫無邊際地說著亂七八糟的話,完全沒理睬一直拉著他衣袖讓他坐下的丁右,目光慢慢失去了神采:

“大周沒攻過來時,蔡胖子是營裏最懶散的一個,就那麽一團肉躺在床上,怎麽都不肯來訓練,平日裏吃飯他也是最積極的一個,他也愛吃江叔做的魚,可在宋攻過來殺了我們幾個弟兄後,蔡胖子就變成了我們營裏起得最早的一個,那段日子他都瘦了一圈。”

“在江叔走後,我們營裏就只吃了一次魚,那之後就再沒吃過了。魚還是江叔的小徒弟做的,他那個小徒弟做的魚總是少一味調料,難吃死了,給貓吃貓都不吃。”

“不要再說了。”

丁右試圖停止徐左的胡言亂語,但並沒有起到任何效果。

徐左坐了下來,與那只貓對望著:“以後江叔的魚只給蔡胖子一個人做了。我們安息不了,也就沒有那份福氣再吃到江叔的魚了。”

“我……對不起……”幹巴巴的字眼似乎也表達不出什麽真摯的誠意來,元季年也不知道該再說些什麽話,任何話在此刻都顯得多餘。

“你說這些有什麽用?一句對不起,我的那些兄弟們都能回來嗎?那些被你們奪去的人命都只值得一句對不起?”似乎實在討厭極了他的話,徐左一腳踢開了棋盤,棋子嘩啦啦落了一地。

元季年看著他身子前傾,像是要撲過來時,但在徐左撲過來前,他忽然停了下來,從懷裏抽出一個繡了綠藤蔓的紅色小錦囊,把手中的小紅珠裝了進去,裝完後還小心抖了抖,確認著珠子確實裝進去了。

裝好後,他束緊了錦囊,像是裝著寶貝一樣揣進了懷裏,還按了按。

做好一切後,元季年看著那人像只捕食的狼狗一樣一下撲到了他面前。元季年也根本沒想著躲。

徐左攥著他的衣領,額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手掐著他的脖頸:“這一切都是拜你們所賜!”

“喵!”他懷裏的貓在徐左撲上來時就嚇跑了,全身的毛又聳立的起來,尖銳地叫了一聲。

“你嚇到貓了。”元季年把被嚇成呆呆傻傻的貓撥到了一邊。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還有這個閑心思。

“徐左松手!”丁右在一旁拉扯著徐左的衣服,想把他從元季年面前拉開,但人年紀大了,力氣尚不足一個身材魁梧的青年。

“你要想為他們報仇,那就殺了我吧。”元季年沒閉眼,反而與他直視著。

親眼目睹著那眉眼裏恨不得把他抽皮撥骨下油鍋的憎恨和厭惡,元季年也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麽心情。

他雖不是真正的周太子,是該不會感覺到任何慚愧的。但在此刻,元季年只覺得徐左說的並不錯。

大宋那些死去的人命確實和他脫不了關系。

身在大周,他又為大宋那些死去的將士們做了什麽。

這份罪責他確實逃不了,徐左這樣對他也是理所應當。

“喵。”

元季年也耳邊又傳來了那聲細細的貓叫,貓的尾巴掃過他的手,直直立了起來,它小小的身子圍繞在徐左身邊,好像是在威脅徐左,讓徐左放了他。

“徐左,李將軍說了多少次,讓你做事不要魯莽,保護他們是將軍下的命令,你怎敢違抗命令。”丁右蒼老的聲音比平時多了些嚴厲。

“滾。”徐左大聲嚷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對他說,還是對貓說,還是對丁右說。

只是在他說完後,周圍都安寧了,只有一聲不合時宜的貓叫聲,也顯得淒切。

“丁老,李將軍找您。”丁右勸阻的話還沒說出口,遠處就走來一個人,對著他道。

丁右不放心地看著徐左,“你……”

徐左松開了他的衣襟,用力推了他一把,在地上啐了一口就爬起來走了。

丁右在他走後,忙替徐左說著話,最後也在只剩下了貓和他。

“喵……”貓還蹭著他,像是在安慰他般,白色的小腦袋還努力頂著他的手掌。

元季年揉了揉它的腦袋,坐在地上低著頭輕聲笑了笑。

他大概是最窩囊的太子了吧。

到了大周,卻將手下弟兄們的死拋得一幹二凈,最後還什麽事都沒做成。

……

回到了營帳裏,裴淺還在束著發。

回頭看到他後,裴淺從桌上拿起一套衣服扔給了他:“快點換上,李將軍說小宴戌時開始。”

他逼迫自己把眼睛移到了一邊,看著他單薄的一件青衣:“赴宴時多穿點衣服。”

裴淺又問:“為什麽?”

元季年被問得沒話說了,心情也煩躁得不行,籠統地回答了一句:“哪有那麽多為什麽。”

他也脫了自己的衣服,換上了新衣物:“還有,不要再收拾了,反正怎麽收拾都一樣,只要多穿點衣服就行,宴上也不要笑,不要和別人說話,知道了嗎?”

“我為什麽要聽你的?”裴淺轉身回到了床上,嘴角還帶著笑,他很有興趣知道元季年為什麽會對他有這麽多要求。

元季年看著他,眼神飄忽游移,話音含糊:“怕你穿的少,萬一病了又得麻煩我。”

“那為什麽又不讓我笑?還不讓我說話,我笑一下還需要你的允許了嗎?”裴淺束著玉帶,擡眼時眼梢都含著笑意。

他的笑讓元季年想到的再也不是別的美好畫面了,而是那晚他在自己面前手刃弟兄的殘酷情景,還想說的話到了口中也變成了:“算了,你隨便吧。”

裴淺聽到這話擡起了頭,看到他的臉色後,面上的笑也淡下去了:“方才你去做什麽了?自回來後說話語氣奇怪了不少。”

他問話的時候,元季年只是坐在桌邊抓著腰間的玉佩,另一只手的食指在桌子上有規律地敲著。

他還在想著到底該拿裴淺怎麽辦。

他殺了宋營那麽多弟兄,他待在裴淺身邊久了,也自動淡忘了這些事。

可是直接抓了裴淺又沒什麽用。

或許……殺了裴淺為那些弟兄報仇嗎?

殺了他……有用嗎?宋與周的矛盾不會因為一個裴淺就這麽輕而易舉地解決掉。

“喵。”

元季年正想著該怎麽辦,帳裏一聲貓叫打斷了他的思緒。

裴淺也聽到了。

他順著聲音的源頭看去,看到了他身後的東西,一下跑開了,大聲叫著:“啊……你把它給我拿出去!把它拿出去!”

“喵……”貓好像對裴淺的反應也很感興趣,非要湊上去,裴淺搖著頭,“把它帶出去,聽它叫著,我頭大。”

元季年與呆貓對望一眼:“……”

作者有話要說:  晚上十二點還有一更 (O_O)我碼字速度真心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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