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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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回事？」淩博士一走進去便開口，語氣中有著明顯的怒氣。像她這樣醉心於研究的科學狂人，被無端打斷了實驗進程，理所當然會感到怨氣沖天。
我退開幾步，跟她保持一定的距離，但又保證自己能夠看到控制面板的熒幕。能夠成功的進來中央控制室已經是我之前無法想像的事，我現在沒必要把自己牽扯進淩博士的怒氣中。
剛剛跟在淩博士身後一路上暢通無阻的過來，我小心翼翼的記錄下路上各種讓我感覺異樣的地方，那些地方十有八九設有防禦機關。想到自己剛剛的行為，我不由得搖了搖頭，到底還是擺脫不了自己想把所有能了解的情報都掌握在手中的習慣，如果今天真的是亞瑟他們進攻的時機，那就算知道這些又有什麽用？
「有人切入資料庫，有部分資訊外洩，目前正在追查來源。」控制面板前的人員緊張的操作著，熒幕上的資料飛快的掠過。
「資料庫？有哪部分的資料被竊取了？」淩博士似乎有些驚訝。
「攻擊沒有明確性，不論是實驗體資訊還是研究計劃，抑或是藥物研制全都有流失。」
「來源追查到了沒？」淩博士略一思索，放棄繼續追問，轉而面對另一件事。
「馬上就可以得知結果，對方很狡猾，很難確定行蹤。」
「通知警備隊待命，等資訊來源鎖定後，去把外洩的情報給我帶回來！」
「是。」原本站在我身後戒備的其中一人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我敏感的發現現在淩博士的氣息已經平靜了許多，足夠我開始發問了：「會是誰侵入資料庫，你們有對手嗎？」
「不清楚，」淩博士環著自己的手臂，瞇著眼看我，「有可能是那些知道一些研究所內幕的人，也有可能是陰溝中的老鼠想要迷惑我們的視線……」
我假裝沒聽見淩博士的話，只是悄悄打量著周圍的環境。從通道進入中央控制室的門有三道，第一道需要指紋和密碼，第二道是核對眼膜，第三道則是需要聲音開啟，一靠近這三道門，我就感覺渾身上下都不對勁，由此可見防護措施相當完善。我想，這應該是他們吸取了以前亞瑟他們破壞中央控制室的防禦系統從而像是傾覆沙盤一樣徹底毀壞ACC異能研究所的教訓，因此對這裏看管得格外嚴格了。
進入中央控制室後倒沒有多大的壓迫感了，雖然也有一些角落給我一種不協調感，但比起外面那種讓人喘不過氣的異樣感好多了。控制臺是呈U形分布的，前面坐著三個人，其中一面碩大熒幕上全是一個個分割好的跳動的小畫面，我的視線從那裏一掃而過，但已經足夠我註意到裏面好幾個畫面了。
左手邊的這一塊區域全是各人房間，我看到穆恩、雙胞胎、安東尼，以及其他不怎麽熟悉的能力者，也有幾個房間是空的——包括我和修斯的，應該是被帶去做實驗或者出去了，尤裏安也不在裏面。
右邊都是通道畫面，我註意到有一個地方聚集了不少人，估計就是奉淩博士命令集結的那一批人。我對他們不是很感興趣，所以也沒有怎麽關註，太過繁瑣的畫面讓我辨認不出哪是哪。
「找到信號來源了，在這裏！」一人將手指向熒幕，上面跳動的字母已經不見了，只剩下一個地圖座標點在一閃一閃的。
「座標地點已經發給警備隊。」另一人操作著機器，畫面上出現了一個發送中的指示圖示。我再次轉過頭去看那集結了很多人的畫面，可以隱約看到裏面領頭一人查看了手腕上的一樣東西，然後似乎說了什麽。
「等等，將二、三小隊留下，開啟A級戒備！」淩博士猛然抓過控制臺前的呼叫器，下達命令。
「博士，A級警戒需要所長的批示，您並沒有許可權……」第一人慌忙制止，另一人也是遲遲沒有將指令輸入進去。
「我批準了。」怪異的電子合成音從背後響了起來，我聽出那是哈威克博士的聲音。
我猛然轉身，剛剛太過關註眼前的畫面，竟然沒有留意到身後的通道口，真是太大意了！只是，他的到來沒有一點聲音響起，也沒有被其他人發現——這讓我不由對他更是心生防備。
「博士！」在場眾人紛紛向他致意。
「你們忙你們的，」哈威克博士對其他人示意，然後轉過輪椅對上淩博士，「淩，你發現什麽了？」
「我懷疑這個地點是假的，只是為了誘使我們派遣人員前往，分散武力。博士，請您看這裏！」淩博士將手指向熒幕上顯示的座標，「座標點離我們有七百多公裏，就是最快速度往返也要半天時間，更何況需要對附近範圍進行搜索和追蹤……而且從對方切入研究所資料庫的高超手法看，要不是貪心於資料的獲取甚至有可能完全不驚動我們退出去，那會這麽容易就被我們發現信號來源嗎？」
聽了淩博士的分析，我腦中一下子閃過瓊的臉，的確如淩博士所說，很可能這就是調虎離山之計，同時也是文科特通知我們進攻即將開始的信號……
「會不會是有人斷定離這麽遠，足夠讓他們即使被你們發現也可以成功逃離？」我說出另一種可能，淩博士和哈威克博士的視線一下子集中到我身上。
「也有這個可能，但我們不能冒險，所以留下兩個小隊，開啟警戒程式比較妥當。」淩博士看我的眼神有種奇怪的意味。
「淩，你是我的得意門生，我相信你的判斷力。」
哈威克博士對她說了這麽一番話後，又轉過來看著我：「倫，最近過得還好嗎？」
「嗯，還不錯！」我對他點了點頭，哈威克博士曾經有跟我說過歡迎我找他，但以前磁卡不能打開B區的通道，而等淩博士開通我的許可權後我又光顧著觀察修斯，也沒有再跟他碰過面。這次見到他，那種怪異的不協調感依然在，讓我怎麽都沒辦法對他生出親近感。
「那就好，如果有什麽需要通知我就行了。」哈威克博士和他的輪椅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的離開了。
這下子只剩下我跟淩博士對視著，被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我心中不由毛毛的。
「倫，你變了很多。」
「啊？」淩博士的這句話來得太突兀，太莫名其妙，讓我一下子反應不過來。
「是因為修斯的緣故嗎？你學會關心其他的事物了。」淩博士像是發現什麽感興趣的事情。
我頓了一下才意識到淩博士說的是我對這次事件的好奇，只是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發現了什麽，畢竟我對這次的事件表現得太熱切了。
「或許……」我用一句話帶過，希望淩博士不要再在這個問題上深究。
「那……」她還想說什麽，然而突然通報將她的話語打斷了。
「博士，B區發生了一些事故。」監察人員向她匯報。
B區？
我心中一震，難道是修斯？
「什麽事？」淩博士的語氣很是嚴肅。
「據那裏的人員匯報，由於突發的程式中斷，正在進行的實驗被強制中止，現在實驗體發生了不良反應。」
淩博士一咬牙，往B區方向趕去，一路小跑起來，顯然是憂心忡忡。
我擔心修斯的狀況，於是同樣跟在她身後跑著。
被強制中止的實驗自然是修斯那個，事情發生前淩博士他們正在給他註射中和劑，雖然我不知道他們那中和劑有什麽效果，但實驗這樣被中止，劑量不足肯定會對人體產生無法預料的影響。
我聽著自己的心臟「怦通、怦通」狂跳著，不知道是因為劇烈的跑動，還是因為擔心……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對他這麽緊張，在聽到他出事的那一會兒，腦袋裏面空蕩蕩的，很奇怪，我對他的關心不應該只是怕他影響到對研究所內部的攻陷導致計劃失敗嗎？在開始的時候我竟絲毫沒有想到還有文科特的計劃這一件事，直到跑了很長一段路，看到B區的標志才想起來。
我幾乎能聽到自己的感覺在叫喊著「危險」，修斯對我的影響太大了，這一瞬間的失控讓我心悸不已。我害怕事情脫離自己掌控，盡管有段時間失去了感知能力也曾讓事情脫軌，但我的理智卻是存在的，不像這一次，連自己都無法把握住。
我開始感到恐懼，以致於在踏進B區之前，我在心中默念：讓修斯就這樣了結吧……哪怕我永遠失去逃離研究所的機會！
我盡力忽略自己心中的抗議，比起不再像我自己，我寧可被囚禁一生。這樣，或許所有的事情都會回到原來的軌道？
再一次回到修斯所在的實驗室中，我有些不敢擡頭去看那個巨大的培養器，不想知道修斯的狀況，可是周圍人的說話聲卻一個勁的往我的腦子裏面鉆。
「調整氣壓，註入R激素，檢測心跳頻率。」
「血壓下降，心跳低於五十下……」
「刺激心臟，保持激素註射，同時註入中和劑。」
「呼吸器掉落，啟動應急呼吸系統。」
「實驗體有抽搐現象，細胞急劇活動，體內溫度上升，大量散熱，是否停止註射？」
……
我捂住耳朵，隔絕這不住往裏面鉆的話語，搖搖晃晃的向門口走去，其他人被修斯的狀況吸引住全部的註意力，完全顧不上來管我。
在踏出實驗室前，我終究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修斯正浮在透明的培養器中，雙手環肩，嘴巴中的呼吸器掉落在底下，大量的氣泡圍著他的身體往上冒。由於氣泡的關系，我看得不太分明，但縫隙間，隱隱約約能夠看到一片片像是淺黑色的鱗片一樣的東西浮現在他體表。再加上不知道什麽時候修斯的眼睛睜開了，那雙金黃色的豎瞳像是無機物一樣，讓我有種錯覺，覺得那個巨大的培養器中的不是人類，而是一條巨大的蟒蛇，隨時都會破牢而出……
離開實驗室後，我漫無目的的走著，渾然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個方向走。不知走了多久，我只覺得腳下一軟，全身的力氣仿佛被人抽空了，跌坐到地上。我將頭低下，有些迷茫的抱緊了膝蓋，蜷縮在研究所中的某個小角落裏。
環著膝蓋的手在微微的顫抖，我知道自己在害怕，至於怕什麽，卻不清楚，只是止不住哆嗦。
變數，事情到現在為止真的是脫離我的掌控了！不管是什麽都好，我從沒有像現在這樣無助過。
失去了修斯這個助力，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配合文科特的計劃，如果今天這個確實是他即將發起進攻的信號，那我想自己要開始憎恨他了。尤裏安那邊還沒有落實，修斯又出現問題，我的能力只能近距離制服幾個人，卻沒辦法派上大用場……想讓我在中央控制室的監控下僅靠一人之力放出研究所中的異能者制造混亂是不可能的！
那麽，放棄計劃，將文科特他們出賣給淩博士？
不，不行。
先不說亞瑟沒那麽容易被他們抓到，就是其他人被抓進來後萬一他們想方設法要處置我這個「背叛者」，我能夠完全避開他們的襲擊？而且就拿淩博士來說，她也是不能信任的！
不管是她還是哈威克博士，給我的感覺都是別有用心，我不知道他們什麽時候就會拿我開刀，或許就在將亞瑟他們全部抓捕之後？
飛快的設想著各種方案，我發現自己的顫抖已經停止了。我嘗試著站起來，腳有些發軟，但還能夠向前走……直到這時，我才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胡亂的走動竟然逛到了完全陌生的地方。
向前望去是一條長長的通道，有好幾個岔路交錯著，不知通往何處。這裏應該還是在B區，只是我不曾在這裏逛過，所以一時間才會迷失了方向。
我扶著墻往前走，心提了起來。
B區作為生化實驗區，並沒有太多的守衛，但也不像這裏這樣什麽人都看不見，什麽聲音都聽不到，就像是全然空的一樣，實在太寂靜了，讓我忍不住有些緊張。
我搞不清自己來的方向，走的路線，只能慢慢的順著自己的感覺走。心底有個聲音在叫我往前走，理智卻告訴我不可以再繼續，我清楚的知道前方有什麽在等著我……
一點一點的靠近，離通道底的那扇門越來越近，心臟也跳動得更加劇烈。
我緩緩的接近，發現這裏並不需要刷卡，或者驗證指紋之類，只有一個紅色的按鈕在墻上一閃一閃的。我伸手按下開啟的按鍵，門沒開，我在失望的同時卻也松了一口氣，轉過身準備順著原路走回去。
然而，背後「刷」的一聲，似乎有冷風吹過，門，好像開了。
我聽到有女子的笑聲從裏面傳來，悅耳如銀鈴，卻又帶著一股說不出來的味道，仿佛海上女妖的歌聲吸引我邁進去。我被什麽東西驅使著，轉身向前，一步、兩步……
眼前的景象在我的意料之外，不，或者說有部分在我的意料之外。
早在進來之前我就有所準備，所以當我看到那個記憶中的身影時並沒有太吃驚。那是B級魅惑能力者伊娃的全息影像，由各種表情片段剪輯而成，可以看出制作這個的人花了不少心思。
走進房間後正對著我的是一臺立體影像儀，因為房間呈現漏鬥構造的關系遮擋了我想要環視房間的視線，放映著一個我深知卻不熟悉的人的影像。
我看著影像中的少女慢慢的成長，喜怒哀樂，神態不斷地變化，每一個表情都像是能夠感染到所有看到她表情的人。前一段的變化可以清楚的感覺到那是幾乎每天都在記錄著的，然而，隨著她年齡的增加，那笑容開始變少，影像的跨度變大了，似乎是中間隔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她一下成熟起來，最後，轉化為我記憶中的樣子，臉上依舊滿是笑意，眼神卻蒙眬的看向不知名的遠方。
我看著這一遍結束，又從頭開始放映，有些艱難的收回自己的視線。現在，不是光顧著看自己母親模樣的時候。
繞過那個立體影像儀，我忍不住瞇了瞇眼，我想，任誰看到那無數個跟自己母親長著同一張臉的東西都不會舒服到哪裏去。
沒錯，是「東西」。
浸泡在一個個培養器中的甚至說不上人形，有的好一些，有人類的手腳特征，但是肢節扭曲，有的則像是肉塊被強擠在一起，只有那一張臉，怪異的成為上面的點綴……而貼在外面的編碼是一串數字，我仔細對比了下，發現那都是日期。
克隆的失敗品！
在我腦中浮現的就是這一句話。
在ACC研究所的時候，我就知道異能者的克隆是相當困難的一件事，在尤裏安他們之前，不知道有多少的失敗品產生。它並不像其他的克隆生物那麽簡單，就算開始時步驟和資料一切正常也很有可能在中途突然發生意想不到的異變，導致實驗失敗。然而，這種只有臉完美克隆出來的畸形實驗結果我還從來沒有看見過。
我正想要將眼神移開，卻發現那些失敗的實驗體還有細微的動靜——它們是活著的。喉嚨有些幹渴，了解到這些盯著母親臉蛋的東西還有著自己的生命，讓我覺得厭惡。
從那個立體影像到這一些失敗也不銷毀的實驗品，我在猜測到底是誰能夠如此的瘋狂……
答案，呼之欲出。
還有誰能夠在B區擁有這麽一塊地方，和這麽多的設備研究異能者克隆？是誰對我一直禮遇，放任我自由走動？又是誰身為最大的掌權者卻閉門不出，任由淩博士獨掌大權主持一切相關事宜？
如果哈威克博士從很早以前就對我的母親迷戀不已，那麽這一切都能夠解釋清楚了！如果再設想誇張一些，甚至可以順帶解釋為什麽他們執意要找回亞當計劃的磁片……
這不是我應該知道的事情，我的心情因為這突然地發現而沈靜下來。我不該因為修斯的事情而心煩意亂，也不該在B區裏胡亂走，更不該的是發現了哈威克博士的秘密。
現在離開，還來得及嗎？
我往後退，想要繞過那臺投影儀出去……
「你在這裏啊。」明明是感慨的語氣，卻因為電子合成音而變得平淡，哈威克博士坐在輪椅上從敞開的通道門中進來。
「嗯，我迷路了，無意中走進來的。」我應了一聲，然後擡頭看影像：「這是我母親？」
「是的，」哈威克博士的輪倚發出「格格」兩聲，調整了角度，讓他身體向後靠可以對上立體影像：「你沒有見過她吧？」
「不，我見過一次，在她死了之後。」我將話題引到母親身上，因為哈威克博士不是異能者，我沒辦法感應他的感覺，所以要步步為營。現在，先調開他對我的註意力是最重要的。
「……」哈威克博士有一陣時間的沈默，然後轉過輪椅來看著我，「倫，你不想知道後面那些失敗品沒有被處理掉的原因嗎？」
我的心臟突的一跳，一句「不」已經脫口而出。看著哈威克博士眼中閃爍的神色，我忙穩了穩，按下自己的不安，補充道：「我不承認那些和我母親有任何的連系，不過如果可以的話，能否讓我看看母親以前的資料？或者，你跟我說說她的事？」
「的確，將這種東西和她相提並論是在玷汙她的名字！但是，我卻下不了手將這些處理掉……」哈威克博士將輪椅轉過來，對著我：「ACC研究所大火，伊娃的身體也在那時候被銷毀，我手上擁有的基因已經不多，就算只是一張臉，我也想收著。」
果然證實了我的猜測，哈威克博士對我母親迷戀至深。
「倫，你有雙和你母親相似的眼睛！」他看著我的眼神讓我覺得毛骨悚然。
「沒人說過我和她像。」我將視線移開。
「只是相似，並不是像，」哈威克博士發出兩聲怪異的笑聲，「你是她的孩子，就算完全看不出來，但還是繼承了她的基因……」
有種感覺，他接下來說的不會是什麽好話。
「實驗失敗了太多次，雖說亞當計劃已經到手，但我已經不能再拿僅剩的基因和細胞冒險了，作為她的孩子，如果能夠成功的克隆出另一個你，那麽成功的可能性會更大吧？」
我往後退了一步，然後再小心的問：「用什麽？頭發？血液？」
「或許，更多……」哈威克博士原本癱瘓的臉部神經似乎被重新啟動，竟然靠著細微的抽動做出一個猙獰的表情來。
我在他話音落下的一瞬間就沖上前，將他的輪椅狠狠地推到一邊，然後往通道口沖去。身後傳來金屬碰撞和肉體摔落在地的聲音，我沒有回頭去看，只知道繼續往前跑……
全身的神經還緊繃著，危險並沒有解除。
我想過挾持他脫身，但直覺告訴我不能靠近他……所以，只能跑！
景物往後倒退著，胡亂的找路、拐彎，長長的走廊似乎永遠也跑不到盡頭。
我知道自己跑不掉，只要哈威克博士的命令一下，研究所裏的武裝人員和服從他們的異能者就會全體出動來抓我。而且，我敢肯定，我現在的行動也一定被他們監視著。
只是，知道逃不了是一回事，不反抗卻是另外一回事。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點自己想要的東西，不想那麽快就失去性命，就像修斯說的，暫時還不想死！
身前不遠處的通道門「刷」的一下合了起來，我收勢不及，一下子撞了上去。再回頭，那一個通道口也已經被封了起來，我成了甕中之鱉。
呈現淡淡乳白色的氣體從頂端的小孔中釋放出來，我屏住氣，徒勞的在這一塊地方打轉。束手無策，似乎只有聽天由命一途了……我沒有找到逃離的辦法，在催眠氣體的作用下失去了意識。
等到再次醒來，我不用睜眼就已經知道自己面臨了什麽狀況。
手腳不能動彈，呼吸也不怎麽通順，嘴裏有硬物插在裏面，臉上似乎罩著什麽東西，從身體上沒有什麽著力點的情況來看，我是被浸泡在培養液中了。
我回想了一下昏迷前的事情，哈威克博士說的話裏透露了很多消息，比如說他手上握著母親的基因，比如他對我母親的迷戀之深，再比如他話中昭然若揭的意思——他想要把我作為基因克隆的實驗品，進行個體克隆。
不僅僅是提取身上的基因就能了事，我在ACC看到過兩個被列為克隆研究體的案例，也知道在那過程中實驗體會承受什麽樣的待遇，其中一個便是尤裏安的本體。這兩人最後都沒有逃脫被解剖的命運，我永遠也忘不了自己和尤裏安兩個人無意中跑到那間陳列室中所看到的他本體被剖開、浸泡在器皿中的情景。那時候的沖擊太大，影響太深，所以在哈威克博士清楚透露自己的意思後，我再也無法克制自己逃跑的欲望，什麽也顧不上思考就慌忙擇路了。
但像這樣被浸泡在液體中的情況並不是第一次發生，我沒有太驚慌，只是保持著原本的姿勢不做徒勞的掙紮，然後慢慢睜開眼睛。
透過液體和透明的器壁，我可以發現自己就是在那間陳列著無數畸形生物的房間中，看來這裏是哈威克博士的小型實驗區。而我，顯然已經成為他專屬實驗品中的一員了。
在外面的時候還不覺得，等到自己被關進來，被看做跟那些肉塊一樣階級的東西，將要面臨一樣的境地，讓我在感到無力的同時有一種深切的屈辱湧了上來。
由於身上連接著的儀器明確的在熒幕上顯示著各種資料，我一動，面對著熒幕的哈威克博士就知道我蘇醒了，轉動輪椅來到我的面前：「你醒了，孩子。」
他依舊叫我為「孩子」，只是這一次我已經明白這只是一個稱呼，一個代號，並不代表著什麽了。
我沒辦法開口回答他，只能眨了眨自己的眼睛，表示自己聽著。
「高興吧，孩子，我已經破譯了第一階段的基因鎖，相信過不了多久你就能見到你的母親了。」哈威克博士異常的興奮，「我沒有想到那個孩子確實也還活著，有你們兩個的基因對比，很快我就可以把伊娃完美的制造出來。」
我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等到將他這句話的意思確確實實的傳達到大腦，分析好後，忍不住瞪大了眼——「那孩子也還活著」？
「如果不是淩將AN-A13的基因跟伊娃的做了對比，我還不知道找了這麽久的人居然就在眼前。」哈威克博士還在說著：「十年前ACC大清洗後我就沒辦法再透過人脈從這裏獲得資料了，所以也不知道AN-A13是何時來到這裏的，也不知道他的真實身分……如果不是他的長相和KING如出一轍，也不會引起淩的註意，最終發現他和伊娃的關系。」
哈威克博士對著我喋喋不休，似乎是長久以來的夙願將要達成而掩不住興奮，想要找一個人傾訴。他只是需要一個聽眾，被困在培養器中動彈不得的我成了那個「幸運兒」，但老實說，他的話證實了我長久以來的猜測，也告訴我很多背後隱藏的事實。
「當初追捕KING的時候，我就知道他不會這麽輕易的便被殺死，只是伊娃那時候已經陷入了自己的幻想世界中，讓我們不得不認為KING和孩子已經死亡。現在看來，那時候就算KING沒死，也好不到哪裏去了，不然他是不可能會拋下伊娃不管的。能力者的異能太過強大，面對普通人幾乎是無敵的，只是上天同樣給了他們各種限制，KING就是最典型的例子——沒有輸給其他任何人，卻倒在自己能力的反噬下。」哈威克博士有些唏噓，然而我不認為他是在為KING感到遺憾。
我睜著眼睛看著他，期待他繼續往下說。
「即使有異能又怎麽樣，到頭來還不是這樣的下場，」哈威克博士的眼神變得有些瘋狂，「所以，還是科技能夠給人一切，是吧，孩子？」
我沒辦法給他的結論下一個明確的斷定，在我看來這兩者完全不具可比性。沒有過異能的人永遠都不會理解我們能力者的感受，他們自認為高人一等，將我們視作實驗品，又何嘗知道我們看他們的眼神？
我們不認為自己就是低人一等的實驗品，我們的確是「異類」，擁有普通人無法抗衡的能力，但那恰恰證明我們可以站在高處俯視眾人。如果不是像哈威克博士他們這樣瘋狂於世界上各種神秘的人的插手，如果不是因為他們也想要獲得這種力量，我們怎麽會淪落為實驗室的白老鼠？
一時間的失利並不表示我們永遠都會這樣子，亞瑟和文科特他們已經打破了一次這樣的局面，我也深信這一次，他們同樣能夠辦到——恨只恨自己太過無力，被困在這裏什麽都做不到……
有人進來，叫了哈威克博士的名字，然後低聲匯報著。那是個熟人，我註視著他，在心中默念他的名字——尤裏安。
尤裏安如我所願的擡起頭，正對上我的眼睛。他看到我的時候似乎有些吃驚，眼神閃爍了一下，看了哈威克博士一眼，卻沒說什麽。我的心又重重的沈了回去，嘲笑自己曾有的一點希冀。
也是，我怎麽能夠忘了對尤裏安來說，是沒有所謂的情誼的。即便他對我有些微的不同，那也只是因為我們兩個從小一起長大，相互比較熟悉而已。從出生便被人隔離，沒人會教導我們情感和知識，我們所有的認識都是從旁人那邊學會的，我還有異能可以感知他人的情緒，尤裏安就完全是白紙了。就是出去那段時間，我也有不少的認知，哪像尤裏安，因為完全的無法適應，直接選擇回到研究所這邊，繼續他那一個命令一個行動，類似於機器人的生活……
在尤裏安匯報結束出去後，哈威克博士便沈浸到了他的研究中，通過腦電波控制程式的演算，進行各種分析。我雙手雙腳被綁，身體上連接著各種導線，想要陷入沈睡都做不到，只能意識清醒的看著周圍的一切。
緊挨在一邊的培養器中那個畸形的肉塊蠕動了兩下，貼著器壁朝我的方向擠壓著。原本就已經扭曲成一團的肉塊緊貼在器壁上，更顯得惡心了幾分，而叫我受不了的，是那一張跟母親相像的臉在透明的器壁上挪動的樣子。我拒絕相信哈威克博士對我母親是深深迷戀的，他只是想要證明自己的成就而已，不然不會放任這種怪物頂著母親的臉生存著。
忍受著這種心理上的折磨，我終於等到了哈威克博士停止了演算，離開這間實驗室。
然而，不知道他是出於什麽心思，竟然關掉了頂上的燈，只留下每個培養器頂上那小小的綠色螢光燈照射著。肉塊上的那張臉在這種螢光燈的照射下更是顯眼而扭曲，讓我幾欲作嘔。
我緊緊的閉上眼，克制住自己想要抓狂的欲望，將思緒轉到其他的事情上。
我最先想起的便是修斯，不知道他脫離危險了沒有。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沒辦法再查探淩博士他們的動靜，除了聽天由命外再無其他方法可想……
似乎有誰把燈打開了，眼皮前有光透過來，我微微的睜了睜眼，確定是有人開了燈，才放心的擡起頭。那人站在門口，從我這邊正好可以看到他的樣子，換了其他任何一個人都不會讓我如此驚訝。
而現在，尤裏安去而覆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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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退開幾步，跟她保持一定的距離，但又保證自己能夠看到控制面板的熒幕。能夠成功的進來中央控制室已經是我之前無法想像的事，我現在沒必要把自己牽扯進淩博士的怒氣中。
剛剛跟在淩博士身後一路上暢通無阻的過來，我小心翼翼的記錄下路上各種讓我感覺異樣的地方，那些地方十有八九設有防禦機關。想到自己剛剛的行為，我不由得搖了搖頭，到底還是擺脫不了自己想把所有能了解的情報都掌握在手中的習慣，如果今天真的是亞瑟他們進攻的時機，那就算知道這些又有什麽用？
「有人切入資料庫，有部分資訊外洩，目前正在追查來源。」控制面板前的人員緊張的操作著，熒幕上的資料飛快的掠過。
「資料庫？有哪部分的資料被竊取了？」淩博士似乎有些驚訝。
「攻擊沒有明確性，不論是實驗體資訊還是研究計劃，抑或是藥物研制全都有流失。」
「來源追查到了沒？」淩博士略一思索，放棄繼續追問，轉而面對另一件事。
「馬上就可以得知結果，對方很狡猾，很難確定行蹤。」
「通知警備隊待命，等資訊來源鎖定後，去把外洩的情報給我帶回來！」
「是。」原本站在我身後戒備的其中一人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我敏感的發現現在淩博士的氣息已經平靜了許多，足夠我開始發問了：「會是誰侵入資料庫，你們有對手嗎？」
「不清楚，」淩博士環著自己的手臂，瞇著眼看我，「有可能是那些知道一些研究所內幕的人，也有可能是陰溝中的老鼠想要迷惑我們的視線……」
我假裝沒聽見淩博士的話，只是悄悄打量著周圍的環境。從通道進入中央控制室的門有三道，第一道需要指紋和密碼，第二道是核對眼膜，第三道則是需要聲音開啟，一靠近這三道門，我就感覺渾身上下都不對勁，由此可見防護措施相當完善。我想，這應該是他們吸取了以前亞瑟他們破壞中央控制室的防禦系統從而像是傾覆沙盤一樣徹底毀壞ACC異能研究所的教訓，因此對這裏看管得格外嚴格了。
進入中央控制室後倒沒有多大的壓迫感了，雖然也有一些角落給我一種不協調感，但比起外面那種讓人喘不過氣的異樣感好多了。控制臺是呈U形分布的，前面坐著三個人，其中一面碩大熒幕上全是一個個分割好的跳動的小畫面，我的視線從那裏一掃而過，但已經足夠我註意到裏面好幾個畫面了。
左手邊的這一塊區域全是各人房間，我看到穆恩、雙胞胎、安東尼，以及其他不怎麽熟悉的能力者，也有幾個房間是空的——包括我和修斯的，應該是被帶去做實驗或者出去了，尤裏安也不在裏面。
右邊都是通道畫面，我註意到有一個地方聚集了不少人，估計就是奉淩博士命令集結的那一批人。我對他們不是很感興趣，所以也沒有怎麽關註，太過繁瑣的畫面讓我辨認不出哪是哪。
「找到信號來源了，在這裏！」一人將手指向熒幕，上面跳動的字母已經不見了，只剩下一個地圖座標點在一閃一閃的。
「座標地點已經發給警備隊。」另一人操作著機器，畫面上出現了一個發送中的指示圖示。我再次轉過頭去看那集結了很多人的畫面，可以隱約看到裏面領頭一人查看了手腕上的一樣東西，然後似乎說了什麽。
「等等，將二、三小隊留下，開啟A級戒備！」淩博士猛然抓過控制臺前的呼叫器，下達命令。
「博士，A級警戒需要所長的批示，您並沒有許可權……」第一人慌忙制止，另一人也是遲遲沒有將指令輸入進去。
「我批準了。」怪異的電子合成音從背後響了起來，我聽出那是哈威克博士的聲音。
我猛然轉身，剛剛太過關註眼前的畫面，竟然沒有留意到身後的通道口，真是太大意了！只是，他的到來沒有一點聲音響起，也沒有被其他人發現——這讓我不由對他更是心生防備。
「博士！」在場眾人紛紛向他致意。
「你們忙你們的，」哈威克博士對其他人示意，然後轉過輪椅對上淩博士，「淩，你發現什麽了？」
「我懷疑這個地點是假的，只是為了誘使我們派遣人員前往，分散武力。博士，請您看這裏！」淩博士將手指向熒幕上顯示的座標，「座標點離我們有七百多公裏，就是最快速度往返也要半天時間，更何況需要對附近範圍進行搜索和追蹤……而且從對方切入研究所資料庫的高超手法看，要不是貪心於資料的獲取甚至有可能完全不驚動我們退出去，那會這麽容易就被我們發現信號來源嗎？」
聽了淩博士的分析，我腦中一下子閃過瓊的臉，的確如淩博士所說，很可能這就是調虎離山之計，同時也是文科特通知我們進攻即將開始的信號……
「會不會是有人斷定離這麽遠，足夠讓他們即使被你們發現也可以成功逃離？」我說出另一種可能，淩博士和哈威克博士的視線一下子集中到我身上。
「也有這個可能，但我們不能冒險，所以留下兩個小隊，開啟警戒程式比較妥當。」淩博士看我的眼神有種奇怪的意味。
「淩，你是我的得意門生，我相信你的判斷力。」
哈威克博士對她說了這麽一番話後，又轉過來看著我：「倫，最近過得還好嗎？」
「嗯，還不錯！」我對他點了點頭，哈威克博士曾經有跟我說過歡迎我找他，但以前磁卡不能打開B區的通道，而等淩博士開通我的許可權後我又光顧著觀察修斯，也沒有再跟他碰過面。這次見到他，那種怪異的不協調感依然在，讓我怎麽都沒辦法對他生出親近感。
「那就好，如果有什麽需要通知我就行了。」哈威克博士和他的輪椅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的離開了。
這下子只剩下我跟淩博士對視著，被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我心中不由毛毛的。
「倫，你變了很多。」
「啊？」淩博士的這句話來得太突兀，太莫名其妙，讓我一下子反應不過來。
「是因為修斯的緣故嗎？你學會關心其他的事物了。」淩博士像是發現什麽感興趣的事情。
我頓了一下才意識到淩博士說的是我對這次事件的好奇，只是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發現了什麽，畢竟我對這次的事件表現得太熱切了。
「或許……」我用一句話帶過，希望淩博士不要再在這個問題上深究。
「那……」她還想說什麽，然而突然通報將她的話語打斷了。
「博士，B區發生了一些事故。」監察人員向她匯報。
B區？
我心中一震，難道是修斯？
「什麽事？」淩博士的語氣很是嚴肅。
「據那裏的人員匯報，由於突發的程式中斷，正在進行的實驗被強制中止，現在實驗體發生了不良反應。」
淩博士一咬牙，往B區方向趕去，一路小跑起來，顯然是憂心忡忡。
我擔心修斯的狀況，於是同樣跟在她身後跑著。
被強制中止的實驗自然是修斯那個，事情發生前淩博士他們正在給他註射中和劑，雖然我不知道他們那中和劑有什麽效果，但實驗這樣被中止，劑量不足肯定會對人體產生無法預料的影響。
我聽著自己的心臟「怦通、怦通」狂跳著，不知道是因為劇烈的跑動，還是因為擔心……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對他這麽緊張，在聽到他出事的那一會兒，腦袋裏面空蕩蕩的，很奇怪，我對他的關心不應該只是怕他影響到對研究所內部的攻陷導致計劃失敗嗎？在開始的時候我竟絲毫沒有想到還有文科特的計劃這一件事，直到跑了很長一段路，看到B區的標志才想起來。
我幾乎能聽到自己的感覺在叫喊著「危險」，修斯對我的影響太大了，這一瞬間的失控讓我心悸不已。我害怕事情脫離自己掌控，盡管有段時間失去了感知能力也曾讓事情脫軌，但我的理智卻是存在的，不像這一次，連自己都無法把握住。
我開始感到恐懼，以致於在踏進B區之前，我在心中默念：讓修斯就這樣了結吧……哪怕我永遠失去逃離研究所的機會！
我盡力忽略自己心中的抗議，比起不再像我自己，我寧可被囚禁一生。這樣，或許所有的事情都會回到原來的軌道？
再一次回到修斯所在的實驗室中，我有些不敢擡頭去看那個巨大的培養器，不想知道修斯的狀況，可是周圍人的說話聲卻一個勁的往我的腦子裏面鉆。
「調整氣壓，註入R激素，檢測心跳頻率。」
「血壓下降，心跳低於五十下……」
「刺激心臟，保持激素註射，同時註入中和劑。」
「呼吸器掉落，啟動應急呼吸系統。」
「實驗體有抽搐現象，細胞急劇活動，體內溫度上升，大量散熱，是否停止註射？」
……
我捂住耳朵，隔絕這不住往裏面鉆的話語，搖搖晃晃的向門口走去，其他人被修斯的狀況吸引住全部的註意力，完全顧不上來管我。
在踏出實驗室前，我終究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修斯正浮在透明的培養器中，雙手環肩，嘴巴中的呼吸器掉落在底下，大量的氣泡圍著他的身體往上冒。由於氣泡的關系，我看得不太分明，但縫隙間，隱隱約約能夠看到一片片像是淺黑色的鱗片一樣的東西浮現在他體表。再加上不知道什麽時候修斯的眼睛睜開了，那雙金黃色的豎瞳像是無機物一樣，讓我有種錯覺，覺得那個巨大的培養器中的不是人類，而是一條巨大的蟒蛇，隨時都會破牢而出……
離開實驗室後，我漫無目的的走著，渾然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個方向走。不知走了多久，我只覺得腳下一軟，全身的力氣仿佛被人抽空了，跌坐到地上。我將頭低下，有些迷茫的抱緊了膝蓋，蜷縮在研究所中的某個小角落裏。
環著膝蓋的手在微微的顫抖，我知道自己在害怕，至於怕什麽，卻不清楚，只是止不住哆嗦。
變數，事情到現在為止真的是脫離我的掌控了！不管是什麽都好，我從沒有像現在這樣無助過。
失去了修斯這個助力，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配合文科特的計劃，如果今天這個確實是他即將發起進攻的信號，那我想自己要開始憎恨他了。尤裏安那邊還沒有落實，修斯又出現問題，我的能力只能近距離制服幾個人，卻沒辦法派上大用場……想讓我在中央控制室的監控下僅靠一人之力放出研究所中的異能者制造混亂是不可能的！
那麽，放棄計劃，將文科特他們出賣給淩博士？
不，不行。
先不說亞瑟沒那麽容易被他們抓到，就是其他人被抓進來後萬一他們想方設法要處置我這個「背叛者」，我能夠完全避開他們的襲擊？而且就拿淩博士來說，她也是不能信任的！
不管是她還是哈威克博士，給我的感覺都是別有用心，我不知道他們什麽時候就會拿我開刀，或許就在將亞瑟他們全部抓捕之後？
飛快的設想著各種方案，我發現自己的顫抖已經停止了。我嘗試著站起來，腳有些發軟，但還能夠向前走……直到這時，我才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胡亂的走動竟然逛到了完全陌生的地方。
向前望去是一條長長的通道，有好幾個岔路交錯著，不知通往何處。這裏應該還是在B區，只是我不曾在這裏逛過，所以一時間才會迷失了方向。
我扶著墻往前走，心提了起來。
B區作為生化實驗區，並沒有太多的守衛，但也不像這裏這樣什麽人都看不見，什麽聲音都聽不到，就像是全然空的一樣，實在太寂靜了，讓我忍不住有些緊張。
我搞不清自己來的方向，走的路線，只能慢慢的順著自己的感覺走。心底有個聲音在叫我往前走，理智卻告訴我不可以再繼續，我清楚的知道前方有什麽在等著我……
一點一點的靠近，離通道底的那扇門越來越近，心臟也跳動得更加劇烈。
我緩緩的接近，發現這裏並不需要刷卡，或者驗證指紋之類，只有一個紅色的按鈕在墻上一閃一閃的。我伸手按下開啟的按鍵，門沒開，我在失望的同時卻也松了一口氣，轉過身準備順著原路走回去。
然而，背後「刷」的一聲，似乎有冷風吹過，門，好像開了。
我聽到有女子的笑聲從裏面傳來，悅耳如銀鈴，卻又帶著一股說不出來的味道，仿佛海上女妖的歌聲吸引我邁進去。我被什麽東西驅使著，轉身向前，一步、兩步……
眼前的景象在我的意料之外，不，或者說有部分在我的意料之外。
早在進來之前我就有所準備，所以當我看到那個記憶中的身影時並沒有太吃驚。那是B級魅惑能力者伊娃的全息影像，由各種表情片段剪輯而成，可以看出制作這個的人花了不少心思。
走進房間後正對著我的是一臺立體影像儀，因為房間呈現漏鬥構造的關系遮擋了我想要環視房間的視線，放映著一個我深知卻不熟悉的人的影像。
我看著影像中的少女慢慢的成長，喜怒哀樂，神態不斷地變化，每一個表情都像是能夠感染到所有看到她表情的人。前一段的變化可以清楚的感覺到那是幾乎每天都在記錄著的，然而，隨著她年齡的增加，那笑容開始變少，影像的跨度變大了，似乎是中間隔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她一下成熟起來，最後，轉化為我記憶中的樣子，臉上依舊滿是笑意，眼神卻蒙眬的看向不知名的遠方。
我看著這一遍結束，又從頭開始放映，有些艱難的收回自己的視線。現在，不是光顧著看自己母親模樣的時候。
繞過那個立體影像儀，我忍不住瞇了瞇眼，我想，任誰看到那無數個跟自己母親長著同一張臉的東西都不會舒服到哪裏去。
沒錯，是「東西」。
浸泡在一個個培養器中的甚至說不上人形，有的好一些，有人類的手腳特征，但是肢節扭曲，有的則像是肉塊被強擠在一起，只有那一張臉，怪異的成為上面的點綴……而貼在外面的編碼是一串數字，我仔細對比了下，發現那都是日期。
克隆的失敗品！
在我腦中浮現的就是這一句話。
在ACC研究所的時候，我就知道異能者的克隆是相當困難的一件事，在尤裏安他們之前，不知道有多少的失敗品產生。它並不像其他的克隆生物那麽簡單，就算開始時步驟和資料一切正常也很有可能在中途突然發生意想不到的異變，導致實驗失敗。然而，這種只有臉完美克隆出來的畸形實驗結果我還從來沒有看見過。
我正想要將眼神移開，卻發現那些失敗的實驗體還有細微的動靜——它們是活著的。喉嚨有些幹渴，了解到這些盯著母親臉蛋的東西還有著自己的生命，讓我覺得厭惡。
從那個立體影像到這一些失敗也不銷毀的實驗品，我在猜測到底是誰能夠如此的瘋狂……
答案，呼之欲出。
還有誰能夠在B區擁有這麽一塊地方，和這麽多的設備研究異能者克隆？是誰對我一直禮遇，放任我自由走動？又是誰身為最大的掌權者卻閉門不出，任由淩博士獨掌大權主持一切相關事宜？
如果哈威克博士從很早以前就對我的母親迷戀不已，那麽這一切都能夠解釋清楚了！如果再設想誇張一些，甚至可以順帶解釋為什麽他們執意要找回亞當計劃的磁片……
這不是我應該知道的事情，我的心情因為這突然地發現而沈靜下來。我不該因為修斯的事情而心煩意亂，也不該在B區裏胡亂走，更不該的是發現了哈威克博士的秘密。
現在離開，還來得及嗎？
我往後退，想要繞過那臺投影儀出去……
「你在這裏啊。」明明是感慨的語氣，卻因為電子合成音而變得平淡，哈威克博士坐在輪椅上從敞開的通道門中進來。
「嗯，我迷路了，無意中走進來的。」我應了一聲，然後擡頭看影像：「這是我母親？」
「是的，」哈威克博士的輪倚發出「格格」兩聲，調整了角度，讓他身體向後靠可以對上立體影像：「你沒有見過她吧？」
「不，我見過一次，在她死了之後。」我將話題引到母親身上，因為哈威克博士不是異能者，我沒辦法感應他的感覺，所以要步步為營。現在，先調開他對我的註意力是最重要的。
「……」哈威克博士有一陣時間的沈默，然後轉過輪椅來看著我，「倫，你不想知道後面那些失敗品沒有被處理掉的原因嗎？」
我的心臟突的一跳，一句「不」已經脫口而出。看著哈威克博士眼中閃爍的神色，我忙穩了穩，按下自己的不安，補充道：「我不承認那些和我母親有任何的連系，不過如果可以的話，能否讓我看看母親以前的資料？或者，你跟我說說她的事？」
「的確，將這種東西和她相提並論是在玷汙她的名字！但是，我卻下不了手將這些處理掉……」哈威克博士將輪椅轉過來，對著我：「ACC研究所大火，伊娃的身體也在那時候被銷毀，我手上擁有的基因已經不多，就算只是一張臉，我也想收著。」
果然證實了我的猜測，哈威克博士對我母親迷戀至深。
「倫，你有雙和你母親相似的眼睛！」他看著我的眼神讓我覺得毛骨悚然。
「沒人說過我和她像。」我將視線移開。
「只是相似，並不是像，」哈威克博士發出兩聲怪異的笑聲，「你是她的孩子，就算完全看不出來，但還是繼承了她的基因……」
有種感覺，他接下來說的不會是什麽好話。
「實驗失敗了太多次，雖說亞當計劃已經到手，但我已經不能再拿僅剩的基因和細胞冒險了，作為她的孩子，如果能夠成功的克隆出另一個你，那麽成功的可能性會更大吧？」
我往後退了一步，然後再小心的問：「用什麽？頭發？血液？」
「或許，更多……」哈威克博士原本癱瘓的臉部神經似乎被重新啟動，竟然靠著細微的抽動做出一個猙獰的表情來。
我在他話音落下的一瞬間就沖上前，將他的輪椅狠狠地推到一邊，然後往通道口沖去。身後傳來金屬碰撞和肉體摔落在地的聲音，我沒有回頭去看，只知道繼續往前跑……
全身的神經還緊繃著，危險並沒有解除。
我想過挾持他脫身，但直覺告訴我不能靠近他……所以，只能跑！
景物往後倒退著，胡亂的找路、拐彎，長長的走廊似乎永遠也跑不到盡頭。
我知道自己跑不掉，只要哈威克博士的命令一下，研究所裏的武裝人員和服從他們的異能者就會全體出動來抓我。而且，我敢肯定，我現在的行動也一定被他們監視著。
只是，知道逃不了是一回事，不反抗卻是另外一回事。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點自己想要的東西，不想那麽快就失去性命，就像修斯說的，暫時還不想死！
身前不遠處的通道門「刷」的一下合了起來，我收勢不及，一下子撞了上去。再回頭，那一個通道口也已經被封了起來，我成了甕中之鱉。
呈現淡淡乳白色的氣體從頂端的小孔中釋放出來，我屏住氣，徒勞的在這一塊地方打轉。束手無策，似乎只有聽天由命一途了……我沒有找到逃離的辦法，在催眠氣體的作用下失去了意識。
等到再次醒來，我不用睜眼就已經知道自己面臨了什麽狀況。
手腳不能動彈，呼吸也不怎麽通順，嘴裏有硬物插在裏面，臉上似乎罩著什麽東西，從身體上沒有什麽著力點的情況來看，我是被浸泡在培養液中了。
我回想了一下昏迷前的事情，哈威克博士說的話裏透露了很多消息，比如說他手上握著母親的基因，比如他對我母親的迷戀之深，再比如他話中昭然若揭的意思——他想要把我作為基因克隆的實驗品，進行個體克隆。
不僅僅是提取身上的基因就能了事，我在ACC看到過兩個被列為克隆研究體的案例，也知道在那過程中實驗體會承受什麽樣的待遇，其中一個便是尤裏安的本體。這兩人最後都沒有逃脫被解剖的命運，我永遠也忘不了自己和尤裏安兩個人無意中跑到那間陳列室中所看到的他本體被剖開、浸泡在器皿中的情景。那時候的沖擊太大，影響太深，所以在哈威克博士清楚透露自己的意思後，我再也無法克制自己逃跑的欲望，什麽也顧不上思考就慌忙擇路了。
但像這樣被浸泡在液體中的情況並不是第一次發生，我沒有太驚慌，只是保持著原本的姿勢不做徒勞的掙紮，然後慢慢睜開眼睛。
透過液體和透明的器壁，我可以發現自己就是在那間陳列著無數畸形生物的房間中，看來這裏是哈威克博士的小型實驗區。而我，顯然已經成為他專屬實驗品中的一員了。
在外面的時候還不覺得，等到自己被關進來，被看做跟那些肉塊一樣階級的東西，將要面臨一樣的境地，讓我在感到無力的同時有一種深切的屈辱湧了上來。
由於身上連接著的儀器明確的在熒幕上顯示著各種資料，我一動，面對著熒幕的哈威克博士就知道我蘇醒了，轉動輪椅來到我的面前：「你醒了，孩子。」
他依舊叫我為「孩子」，只是這一次我已經明白這只是一個稱呼，一個代號，並不代表著什麽了。
我沒辦法開口回答他，只能眨了眨自己的眼睛，表示自己聽著。
「高興吧，孩子，我已經破譯了第一階段的基因鎖，相信過不了多久你就能見到你的母親了。」哈威克博士異常的興奮，「我沒有想到那個孩子確實也還活著，有你們兩個的基因對比，很快我就可以把伊娃完美的制造出來。」
我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等到將他這句話的意思確確實實的傳達到大腦，分析好後，忍不住瞪大了眼——「那孩子也還活著」？
「如果不是淩將AN-A13的基因跟伊娃的做了對比，我還不知道找了這麽久的人居然就在眼前。」哈威克博士還在說著：「十年前ACC大清洗後我就沒辦法再透過人脈從這裏獲得資料了，所以也不知道AN-A13是何時來到這裏的，也不知道他的真實身分……如果不是他的長相和KING如出一轍，也不會引起淩的註意，最終發現他和伊娃的關系。」
哈威克博士對著我喋喋不休，似乎是長久以來的夙願將要達成而掩不住興奮，想要找一個人傾訴。他只是需要一個聽眾，被困在培養器中動彈不得的我成了那個「幸運兒」，但老實說，他的話證實了我長久以來的猜測，也告訴我很多背後隱藏的事實。
「當初追捕KING的時候，我就知道他不會這麽輕易的便被殺死，只是伊娃那時候已經陷入了自己的幻想世界中，讓我們不得不認為KING和孩子已經死亡。現在看來，那時候就算KING沒死，也好不到哪裏去了，不然他是不可能會拋下伊娃不管的。能力者的異能太過強大，面對普通人幾乎是無敵的，只是上天同樣給了他們各種限制，KING就是最典型的例子——沒有輸給其他任何人，卻倒在自己能力的反噬下。」哈威克博士有些唏噓，然而我不認為他是在為KING感到遺憾。
我睜著眼睛看著他，期待他繼續往下說。
「即使有異能又怎麽樣，到頭來還不是這樣的下場，」哈威克博士的眼神變得有些瘋狂，「所以，還是科技能夠給人一切，是吧，孩子？」
我沒辦法給他的結論下一個明確的斷定，在我看來這兩者完全不具可比性。沒有過異能的人永遠都不會理解我們能力者的感受，他們自認為高人一等，將我們視作實驗品，又何嘗知道我們看他們的眼神？
我們不認為自己就是低人一等的實驗品，我們的確是「異類」，擁有普通人無法抗衡的能力，但那恰恰證明我們可以站在高處俯視眾人。如果不是像哈威克博士他們這樣瘋狂於世界上各種神秘的人的插手，如果不是因為他們也想要獲得這種力量，我們怎麽會淪落為實驗室的白老鼠？
一時間的失利並不表示我們永遠都會這樣子，亞瑟和文科特他們已經打破了一次這樣的局面，我也深信這一次，他們同樣能夠辦到——恨只恨自己太過無力，被困在這裏什麽都做不到……
有人進來，叫了哈威克博士的名字，然後低聲匯報著。那是個熟人，我註視著他，在心中默念他的名字——尤裏安。
尤裏安如我所願的擡起頭，正對上我的眼睛。他看到我的時候似乎有些吃驚，眼神閃爍了一下，看了哈威克博士一眼，卻沒說什麽。我的心又重重的沈了回去，嘲笑自己曾有的一點希冀。
也是，我怎麽能夠忘了對尤裏安來說，是沒有所謂的情誼的。即便他對我有些微的不同，那也只是因為我們兩個從小一起長大，相互比較熟悉而已。從出生便被人隔離，沒人會教導我們情感和知識，我們所有的認識都是從旁人那邊學會的，我還有異能可以感知他人的情緒，尤裏安就完全是白紙了。就是出去那段時間，我也有不少的認知，哪像尤裏安，因為完全的無法適應，直接選擇回到研究所這邊，繼續他那一個命令一個行動，類似於機器人的生活……
在尤裏安匯報結束出去後，哈威克博士便沈浸到了他的研究中，通過腦電波控制程式的演算，進行各種分析。我雙手雙腳被綁，身體上連接著各種導線，想要陷入沈睡都做不到，只能意識清醒的看著周圍的一切。
緊挨在一邊的培養器中那個畸形的肉塊蠕動了兩下，貼著器壁朝我的方向擠壓著。原本就已經扭曲成一團的肉塊緊貼在器壁上，更顯得惡心了幾分，而叫我受不了的，是那一張跟母親相像的臉在透明的器壁上挪動的樣子。我拒絕相信哈威克博士對我母親是深深迷戀的，他只是想要證明自己的成就而已，不然不會放任這種怪物頂著母親的臉生存著。
忍受著這種心理上的折磨，我終於等到了哈威克博士停止了演算，離開這間實驗室。
然而，不知道他是出於什麽心思，竟然關掉了頂上的燈，只留下每個培養器頂上那小小的綠色螢光燈照射著。肉塊上的那張臉在這種螢光燈的照射下更是顯眼而扭曲，讓我幾欲作嘔。
我緊緊的閉上眼，克制住自己想要抓狂的欲望，將思緒轉到其他的事情上。
我最先想起的便是修斯，不知道他脫離危險了沒有。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沒辦法再查探淩博士他們的動靜，除了聽天由命外再無其他方法可想……
似乎有誰把燈打開了，眼皮前有光透過來，我微微的睜了睜眼，確定是有人開了燈，才放心的擡起頭。那人站在門口，從我這邊正好可以看到他的樣子，換了其他任何一個人都不會讓我如此驚訝。
而現在，尤裏安去而覆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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