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不能影響我們的判斷，不過我們打算將計就計，引出一直躲在背後欲置我們於死地的罪魁禍首。”

從意識海裏走出來，倪眉只覺得背後冷汗津津，這些稱為普卡魯的生化人遠不是如他們的外表那樣無害，不被精神力影響的冷靜頭腦，堅忍的性情如同石頭一樣頑固，可怕的存在。

和他們合作，真的是可行的嗎。

倪眉伸出自己的手，楞楞地看著上面那三條完全是靠想象和記憶拼湊出掌紋，就算是騙自己也不想承認，她早已不是普通人的這一事實。

蒼白的手緊緊握成一個拳頭，水流在倪眉意識的操縱下急速旋轉，蘊含著強大無比的力量，連那些稱為普卡魯的生化人都承認她的強大。

忽然，一股空虛的感覺從心底深處爬了出來，像爬山虎一樣密密麻麻地布滿了她的心。

“你怎麽了？”一個手輕拍了下倪眉的肩膀，一直沈溺在負面情緒中的倪眉幾乎下意識地就發出了攻擊。

淡藍色的光線下，賈思廷脫俗的容貌像是一顆珍珠一樣，發出柔和潔白的光暈進入倪眉的眼簾，奇跡般地讓她恢覆了平靜。

“我沒事，只是有點累了，”倪眉彎起自己的嘴角，試圖露出一個自然的笑容。“不如我們原地休息吧，等天亮了再行動吧。”

“也好。”賈思廷也覺得在幻境中盲目地消耗自己的體能並不是一件明智的事，便欣然同意了倪眉的建議。只是與倪眉面對面的他並不知道，自己險些被身後盤起的巨大水蛇咬斷脖子。

叫星夜的黑馬在他身後卻瞧得真真的，它抖了抖腿肚子，連嘶鳴一聲也不敢。因為那個周身透著冷冰冰的人，剛剛看了它一眼！

原地休息的時間其實並不長，只是因為沒有事做，心裏的那根弦又一直緊繃著，就覺得度日如年。跟一路追殺黑塔伊，時間就像離弦的箭一般飛快過去，道理是一樣的。賈思廷背靠著一棵大樹，林間吹過的冷風令他的臉泛起了一絲潮紅，於是他戴上了鬥篷帽把自己的臉又藏了起來。隔著鬥篷看事物，會有一種特別安心的感覺，賈思廷其實是個內心極其纖細的人，小的時候那些嘲笑過他容貌的人他都一一記得，一個也沒放過。

他的母親是個美麗的女人，她不像別的奧加那樣好勇鬥狠，反而溫潤如水，心思細膩。她希望自己的兒子能做一個感性的藝術家，這個願望就和她本身一樣與整個社會格格不入。

如果，母親能夠一直影響著賈思廷的生活，這世上也許就會多一個藝術家吧。

“天亮了。”倪眉用手撥動面前的空氣，原本是林間小徑的景致就被一片白雪皚皚所取代，從他們身邊呼嘯而過的寒風夾著雪花，把他們身後的虛幻景象吹得個粉碎。恒星刺目的光線，瞬間就灑了下來，還好賈思廷早就帶上了鬥篷，才沒有被這片耀眼的光刺得眼盲。

“這裏是。”賈思廷喃喃地問出了聲，伸手擦了一下身後樹幹上的積雪，只覺得冰冷刺骨。忽然，他想起自己的在這裏的遭遇，飛快地擡頭看了那個仍舊保持著水樣外表的少女一眼。

顯然，倪眉也想起來這裏曾發生過什麽，也不回答賈思廷的話，認準了方向後，一甩尾巴便調轉身形，往駐地的方向趕去。

她心中隱隱有著不好的預感。

等倪眉和賈思廷趕到的時候，他們還算是較早回來的一批，對於昨晚遭遇的幻境年長的奧加都是諱莫如深，只有幾個剛剛過完成年儀式的奧加各自聚在一起，竊竊私語，但倪眉散出去的那些水分子偷聽回來的消息沒有什麽利用價值。也是，這些年輕人遠離政權，所有的情報都是長輩那邊掉下來的碎屑，有價值的東西早就被過濾掉了。

但是，有一件擺在臺面上的怪事，是無法隱瞞大部分人的，原本該是人來人往，井井有條的駐地，現在只剩下奧加人，那些充當國家機器上的螺絲釘的普卡魯們，竟然全沒了蹤影！

有些女孩子甚至不得不頂著一頭臟亂的頭發和沾滿泥巴的破裙子在人群中怯怯的張望，她們的侍者究竟上哪裏去了？賈思廷沒有帶侍者的習慣，對這樣的變化無動於衷，倪眉卻不得不裝出一副無所適從的模樣，免得自己鶴立雞群。

駐地裏一直都沒有人出面解釋，大家只能靜坐來等待結果，倪眉選的位置正好是賈思廷的左手邊，她收攏了身形變成一個瘦小個頭的女孩安安靜靜地坐在地上，黑色的頭發乖順地沿著她的耳朵垂下來，一副恬靜的模樣。

“眉姐姐。”

一個細細的聲音在倪眉身後響起，怯怯的像極了那種小嚙齒動物，她轉身一看，一頭幹枯的黃發邊闖入了眼簾。那小模樣像是在泥堆裏滾過一樣，臟兮兮的，原本就不精致的臉蛋看上去更加糟糕，一雙灰撲撲的藍眼睛盛滿了淚水。

“莎蒂？”倪眉疑惑地問，她沒想到這個嬌氣的小姑娘轉了一圈之後竟成了這副模樣，如果不是那黏糊糊地稱呼，她幾乎都認不出來了。

“眉姐姐！”莎蒂一時激動之下眼淚噴薄而出，撲進了倪眉的懷裏，嗚嗚地哭了起來。

倪眉被這突如其來的沖擊力弄得有些蒙了，她的手不知道改放到哪裏才好，等回過神來時才發現莎蒂已經在她胸口蹭了許多不明液體。她做不到明目張膽地把懷裏像小鳥一樣嘰嘰喳喳哭個不停的小女孩推出去，只好偷偷將那些不明液體順著體內水流的運動，排出體外，這時倪眉才對自己能力的實用性有了深刻的體會。

突然人群中有了一絲不一樣的響動，倪眉向聲音的源頭看去，竟發現一群身形蕭索的人影正步履艱難地走向廣場，他們的腳上發出金屬摩擦的聲音，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傷痕。

等那些人在廣場上站定了，還被蒙在鼓裏的奧加們驚訝地發現這些人，居然是一夜間消失無蹤的普卡魯。

“曜黑，還有慕白。”莎蒂不知什麽時候止住了哭聲，臉上還掛著未流幹的淚痕，卻一把抓住倪眉的手哀求道：“眉姐姐，求你救救曜黑和慕白，求求你！”

此刻眾人都沈浸在發現普卡魯被抓起來的驚訝中，一時間整個廣場都是安安靜靜的，莎蒂的那一聲哀求就如平地驚雷一樣引人註目。倪眉尷尬地把眾人投過來的探究視線盡收眼底，不著痕跡地想把自己的手抽出來，卻不想引得莎蒂更加強烈的反應。

“求求你，眉姐姐，我不想曜黑死，不想看著他死掉。”莎蒂哭著，原本就灰撲撲的小臉看上去就跟小花貓似的，難看極了。

倪眉冷冷地看著在她跟前哭泣不已的女孩，心中最後一分善意也被消耗殆盡，縱是對方的出發點是好的，但是提出的時間不對，方法不對，甚至連話都說得不對。倪眉也懶得抽手，把自己化作水液落在地上繞到賈思廷的右手邊，恢覆人的形態端莊的站在原地，再也不看莎蒂一眼，仿佛對方只是一團空氣罷了。

莎蒂見倪眉離她遠了些，就走近了幾步，可倪眉就像滑不溜手的泥鰍一樣，與她保持著五米的距離，再難靠近半分。見哭求無效，她擦了擦眼淚，一臉倔強道：“眉姐姐你怎麽可以這麽無情，這麽冷血！”聲音裏帶著十足的控訴和悲傷，好像自己被最好的朋友背叛一樣。

對這樣近乎無賴的情況，倪眉毫無解決的辦法，反倒是聞聲趕過來的莎拉看不下去，朝一臉委屈地的莎蒂喝道：“莎蒂快閉嘴，別在這裏丟人現眼！”

“你！”見明明是庶出的姐姐也敢在公開場合下呵斥她，原本就傷心不已的莎蒂愈加覺得絕望，這個世界狹小的幾乎沒有她存在的餘地。

看莎蒂終於閉嘴了，莎拉這才暗籲了一口氣，妹妹從小就在蜜罐子長大，對於為人處世一方面的經驗近乎於無。雖然這樣的情況是她喜聞樂見的，可她也少不得為這個長不大的妹妹收拾殘局。就比如剛才，那個叫倪眉的進化者，已經露出了一絲若有似無的殺意，倘若她再不攔著，這個倒黴妹妹就要給德蘭家族平添一個厲害的敵人了。

雖然之前跟倪眉也算是合作了一場，但莎拉不敢蹬鼻子上臉，只是走到倪眉跟前輕聲細語的道歉一番，見對方沒有生氣，這才低聲閑聊了幾句。

一旁的莎蒂見自己的眉姐姐非但不理自己，反而和庶姐莎拉有說有笑的，不禁氣惱所有的人都會站到自己的對立面，更加的憤世嫉俗。

而廣場上對那些被捕的普卡魯的審判，這才剛剛開始。

作者有話要說： 莎蒂麽，討厭唉，我最討厭張口要別人善良、忍讓、妥協，自己卻什麽都不做的人。

而且，這種人，往往做的事都不見得善良、忍讓、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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