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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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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王府有座別院,在東面獨立一處,傍晚間紫霞漫天,遠遠望去,似是繚繞在這院子間,如天上宮闕,故喚:“浣霞居”。

院內有杏樹成林,各種的奇花異草只為點綴。四周有回廊扶墻,墻角還有石榴樹倚靠,紫藤攀附。

又有一條人工湖泊置在院中,湖中間架高蓋起一座六角涼亭,湖內荷花圍簇,金魚歡騰,石墩零散河邊,踩著石子路穿過涼亭至裏,便是二層廂樓,其後又有一個四方小院,一樹海棠左邊獨

立,又有三樹紅梅右邊成隊,桂樹種栽墻角。

左右各一處廂房供丫頭們居住。

雖說此院不算太大,卻有獨開一道後門,稱“隱衫”。可直接通往市集街道。

納蘭顏之只站在院子門口,連那石子小路都不願去踩,這裏似被人遺忘了許久,卻又似是充滿了生動,竟不忍心去打破這沈寂。

靜瞧著粉白的杏瓣錦錦落了一重地,微風輕拂,卷起不少殘念,而後又塵埃於地,或是隨著流水而逝。

杏花不過五至七天的花期,卻似拼盡了全力在盛放短暫的生命,不僅感嘆:人生大抵也該如此吧。

突兀的,一道清麗響亮的女聲打破納蘭顏之的思緒。

“王妃怎麽在此處?讓奴婢找的好苦。”一個小丫頭從遠處跑過來對著納蘭顏之微微福身,語氣甚為焦急。

納蘭顏之只覺著這丫頭眼熟的緊,當下便出言相問:“你是那日給本妃梳頭的那個丫頭?”

“是奴婢。”小丫頭低眉順目,似是不敢擡頭瞧一眼納蘭顏之,又自顧自稟報,“宮裏頭來人了,王爺方才有事出了府,讓奴婢找王妃去照應宮裏頭的人。”

宮裏頭來了人?

納蘭顏之稍作思量,便猜到不管來者是何人,總歸都是皇後的人,暗嗤這慕容易子書倒是狡猾,這種費腦筋的事就懂的推給別人來善後。

隨即又打望一眼那院子,便慢悠悠,懶散散的徑直往面前走,突又似記起什麽,驟然停住腳步轉身問起跟在身後的小丫頭:“你曉得那院子裏住著何人?”

小丫頭差點沒撞上納蘭顏之的背,稍往後退了二步,微微欠身,啟言稟報:“奴婢不知,那院子一直都是空著的,王爺也只是偶爾會去瞧瞧。”

納蘭顏之當下便欣喜起來,暗忖著若那院子是空著的,讓自己搬過去豈不是甚好。

一來與前廳離的遠,極為安靜。

二則獨立小院,也自在。

這第三嘛自然是這處的風景尚好,遠比眼下住的要雅致許多。

小丫頭也是個心細的,跟在納蘭顏之身後,又緩緩出言道:“那處院子有個後門可直通往集市,故王爺吩咐底下人不可隨意去那院子,打開隱衫門。”

隱衫門?

納蘭顏之不為前三個理由,只為這個也要跟慕容子書把這院子要了來,轉念又覺著這丫頭倒是機靈的,便隨口一問:“你喚什麽名?從何處來的?來這王府多久了?”

“奴婢是選秀進的宮,隨即又被派到六王爺府上伺候,名喚五兒。”五兒一路低著頭,甚是恭敬。

納蘭顏之明眸一轉,放慢腳步,側著身子仔細打量起她,倒也有幾分姿色,突又覺得她手腕處紮著的粉色蝴蝶甚是獨特,不自禁擡起她的手,卻不料被五兒慌亂的甩開,後又覺得自己太過放肆,漲紅一張臉,連忙跪倒在地:“奴才汙濁之體,怎敢弄臟了王妃的玉手。”

她雖說躲的急,但納蘭顏之卻瞧的分明,她手腕上頭盡有好幾個梅花形狀的烙印,想必也吃了不少苦頭,隨即便裝作未瞧見,出言寬慰她:“起來吧,你……”

話還未說完,卻見絡月一路小跑到納蘭顏之身邊,她眼角都未梢帶下跪在地上的五兒一眼,只顧著自己福身稟報:“公主,宮裏頭的婁姑姑來了,還帶了不少的首飾,另還有二個嬤嬤隨行,也不知所來何意。”

所來何意?納蘭顏之心裏頭掂量著,想必真是一半來送禮,一半來教自己學規矩的。

原想保王嬤嬤回府上,還有些用處,卻未想到引來一只狼。

絡月見納蘭顏之未有言語,又出言道:“聽說這婁姑姑是皇後娘娘身邊的紅人,絡月己為公主準

備一份薄禮。”

是了,她婁姑姑確實是個利害角色,竟能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行兇,仗著皇後撐腰,她未必有將自己放在眼裏,而自己卻還是要討好她。

真留她在府上,豈不是讓陳皇後洞奚了一切。

納蘭顏之轉回思緒,對著絡月淺淺一笑,隨即往她身後的一個丫頭手上望去,只見托盤上放有一柄銹有蝶戲蘭花案式的團扇,扇柄還垂著粉玉的吊環。

夏日將至,倒是送的實在,絡月是個貼心的。

類似的事,從來都由絡月一人張羅,向來做的有模有樣。

過往的納蘭顏之一概都是聽之任之。但今非昔比,眼下的納蘭顏之卻覺得不太妥當,扇的諧音是“散”,不合寓意,且她更有一件大禮要相贈。

她婁姑姑該受則受,收完還要替自己辦事。

纖長的手指從托盤裏拿起那團扇,便徑自扇起來,輕笑著出言:“此物甚好,本妃正巧用的

上。”隨即便徑直往前面走。

絡月呆立一處,不明所以然,卻又不能拂了主子的意思。拉回思緒後便提步上前緊跟在其後,心裏頭暗念著曾幾何時,這纖弱的公主竟能自我主張了。

而此刻還跪在地上的五兒眼瞧著納蘭顏之一幹人等走遠了些,才緩緩從地上爬起來,一手按住手腕,暗念著自己方才是否太過激動。

這疤痕從來都是醜陋的,以為用掩蓋就能藏起來,卻發現不過就是自欺欺人罷了。

納蘭顏之走的坦然,扇子也搖的悠閑,繞了幾處回廊拱橋,走過抱廈,才進了前院。

遠遠的,就瞧見婁凝領著六個宮女整齊的排成一列,她右邊身後還站著二位嬤嬤,

一見納蘭顏之走上臺階,便跟著婁凝齊齊福身作禮,口稱:“參見六王妃。”

“姑姑怎麽不進大廳裏,院子裏怪熱的。”納蘭顏之謙遜有禮,輕搖著扇子,一臉笑意的越過婁凝的身側,輕掃她身後那兩個嬤嬤,徑直往大廳裏走,又對著下人吩咐起來,“替姑姑倒杯茶來。”

婁凝稍福了下身子,便跟著納蘭顏之進了屋子,一邊客套出言道:“王妃是主子,奴才是伺候主子的,怎能越禮。自然是要在外頭等候。”

隨即又輕輕一揮衣袖,站在外頭的宮女們也跟著進了屋子,整齊並排站在納蘭顏之面前。

“這是做什麽?”納蘭顏之明知故問,眼眸輕掃那些宮女手裏頭捧著的珠寶首飾,真可謂是琳瑯滿目,光彩灼灼,件件都是稀罕物。

原來不是沒有好東西,只是沒送到府上來,還是皇後娘娘辦事極有效率,不過才抱怨一句,今日就來堵自己的嘴了。

“這些都是皇後娘娘特意費心思挑選的,宮裏頭最好的東西,王妃瞧瞧,可還滿意?”婁凝一邊言語一邊細瞧起納蘭顏之的臉色。

她眼下的一言一行都是要如實稟報陳皇後的,但她竟沒有自己預見般的驚訝失措,誠惶誠恐,未免有些失望。

鳳儀天下的皇後給一個王妃送禮,且還是這樣的大手筆,不慌亂的,估計也只有她一人了。

絡月靜立一旁,只覺著這位婁姑姑架子甚大,面色如冰,語言雖然恭敬,卻不太友善。

連九尾鳳頭釵都擺上了禮單,未免太過擡舉,納蘭顏之盯著那只鳳凰點翠腳踏詳雲的長流蘇金步搖瞧了許久,後又轉身對著婁凝淺笑,言語的客氣:“母後真是對顏之及王爺關懷備至,既讓姑姑來教規矩禮術,又賞賜這些貴重的首飾,實在受之有愧。”

婁凝是個聰明人,自然曉得納蘭顏之並不願意有人來教她規矩,而自己來教規矩是假,當眼線才是真。她淺淺一笑,打出第一式太級:“軒臨國到底與南明國有所不同,雖說公主往日是南君陛下獨一無二的掌上明珠,但如今嫁到軒臨,成為六王妃,也是我軒臨國的人,學會宮裏頭的規矩也是有必要的,奴婢一定盡本分讓王妃盡快適應起來。”

“姑姑言語的極是,如今顏之離了故鄉來異鄉無人可靠,唯有母後可依附。”納蘭顏之微微勾起嘴角,雖是在笑,但那笑意卻未進眼底,輕掃一眼婁凝,直往那些首飾上瞧,輕笑言語,“這些首飾大多尊貴無比,除了母後可戴,想是無人可配的,顏之只選其中幾件便罷,也不算辜負了母後的榮恩。”

婁凝心裏暗念這位公主倒也知禮數,陳皇後故意將金鳳放進其中,便是要試探她的心思,看她的為人處事,果真還是個心巧的主。

絡月是個乖巧聽話的,一聽顏之此言,便手捧托盤,緊跟在納蘭顏之的身側。

婁凝虛情假意讚美:“王妃容貌傾城傾國,這些首飾正配的極,且皇後娘娘說了,王妃受之無

愧。”

納蘭顏之不接半句,只微微淺笑,心裏暗念若自己真受了,明日還有個活路嘛,鳳釵是個什麽玩意?也是說受就能受的。

陳皇後果真是怕慕容子書有二心吶!

她真以為自己同慕容子書一見鐘情,纏綿旖旎,便想從自己這處下手尋慕容子書的心思,還是太過輕視了自己這個現代人。

慢慢悠悠,似是瞧的很仔細,被納蘭顏之挑出的幾件首飾不算是其中最貴重的,只是鑲了些少許的翡翠和玉石,大多以簪子,桃心為主。

婁凝不明就理,卻也不出言相問,只顧自己在一處打量顏之,暗嘆她婉然大方,從容鎮定,舉手投足的金尊玉貴,卻又帶著素清的冰冷,明明是在溫和淺笑,卻似拒人與千裏之外。

“這幾樣甚好,正合身份。”納蘭顏之轉身對婁凝言語,“其它的還望姑姑替顏之送回給母後才是。”

婁凝還未出言,便聽到“噗”的一聲響,一宮女手中捧著的一串圓潤珍珠滑落在地,所有人都隨聲而望。

“大膽的奴才,連個東西都端不住,要你來何用!”婁凝率先發了話,她是宮中掌司,更是皇後的人,宮女有一點犯錯的,她都要好好照看。

那宮女嚇的緊,還未等納蘭顏之有所言語,便當即跪下磕頭請罪:“姑姑饒命,別要燙我!”

這話有趣的緊?難不成這位姑姑總是對底下人濫用私刑?納蘭顏之心裏估摸著,面上卻似未有聽

到,只見婁凝一臉的豬肝色,連忙圓場:“你們都退下去吧,本妃有事要與姑姑商議。”

宮女們齊聲應附,便都退出了大廳,只在院子裏靜等。

“讓王妃見笑,是奴婢愚鈍。”婁凝終究覺得面上掛不住,這也難怪那些個宮女,只說這位姑姑素日裏太過嚴厲,辦錯一丁點的事,就要受罰,燙兩下還算是輕的。

納蘭顏之只當未聽到,也未有方才那一事,只是拿著一根精致小巧的紫玉簪子在手中把玩著,似在思量著什麽。

正當婁凝心有疑惑之際,顏之突然一個轉身,巧然將那發簪插入她的發中,嚇的她往後連退了二步,不自禁伸手輕拂頭上的玉簪,滿眼的詫異不解。

“這些首飾姑姑都請收下吧,既是本妃的好意,更是皇後娘娘的恩澤。”納蘭顏之巧然嫣笑,隨即又出言,“兩位嬤嬤也有賞賜,往後可要好好提點本妃如何學會宮中規矩才是。”

原來是打這如意算盤,以退為進,一語雙關,是讓自己拿她錢財,與她消災呢。婁凝連忙出言回

絕:“王妃實在是擡舉了奴才。奴才何德何能,萬萬受不起。”

納蘭顏之打定主意的事,便不允許任何人不答應,她黛眉輕挑,眼角梢帶笑意,略帶威懾:“姑姑頭上那枝梅花簪確實好看,但母後賞賜的首飾卻也不比那枝差。”

婁凝深呼一口氣,終還是想不出拒絕的理由,暗念自己竟在不知不覺中收了賄賂,且還是不可退還的,這估計就是打落牙齒不能言語的無奈吧。

此事更不能告訴陳皇後,否則自己算什麽,簪己上頭,騎虎難下。

納蘭顏之甚是滿意,見她未有推辭,才又出言:“姑姑今日便留下,有什麽要準備的,讓絡月替姑姑跑一趟。”

“萬萬不敢,這是要折煞奴婢了,奴婢這就先回宮裏去,向皇後娘娘稟明一切。”婁凝福了福身子,正準備要離開。

誰料又被納蘭顏之攔住,看似好意卻似警醒:“本妃讓絡月陪姑姑及二位嬤嬤一道回宮,也好將這些首飾替姑姑送過去。”

婁凝無言以對,只能福著身子連連謝恩,隨即便拔腳似的往府外走。

納蘭顏之打量著她遠去的背影,心裏暗念著:“往後的路,還長著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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