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菲爾和他沒有在夢裏打起來，哈尼雅占了全部的功勞。

就算非常想弄死他，路西菲爾意識到哈尼雅的身上有著雙方的血脈，那份憤怒就不知不覺削弱了一些。如果他殺了對方，就相當於殺了哈尼雅的血親。除此之外，路西菲爾冷靜下來後，那份讓他痛恨的親昵之感也占了上風。

他無法發自內心的去恨這個惡魔。

仿佛一旦動了殺念，會是什麽天理難容的事情。

和平的氣氛無比珍貴，路西法就像是不知道他的掙紮，支著臉頰看著他，夜鴉般的眼睫下是純黑的眸子，幽靜似淵。比起路西菲爾的抗拒，他坦然的接受著靈魂相連的好處，並將壞處一並接受，把路西菲爾視作他靈魂的另外一半。

路西法的態度明確異常，就差舉起手來表示自己純良無辜，絕對不會傷害路西菲爾了。要是沒有出現那件事，路西菲爾或許會為惡魔的舉動放下戒心，但是他沒有辦法忘記自己是怎麽被他騙到手！

甚至還生下了孩子。

哈尼雅之所以會被上帝厭棄，來源就是那部分延續下來的黑暗。路西菲爾這輩子沒受過的氣全部在碰到惡魔後經歷了一遍。

偏偏罪魁禍首在他面前，他卻不想殺！

路西菲爾不想再註視他的面孔，從床上起來，“離我遠一點。”

金發天使下床整理自己，寢殿內的環境與外界一樣，所以他輕易把自己打理成平時嚴謹的模樣。路西法心情很好的看著他的一舉一動，美人脫衣很美，穿衣也很有風情，只要路西菲爾不翻臉，他覺得今晚繼續下去挺不錯。

可惜路西菲爾隨後推開殿門走了。

他去了地獄。

夢境中的謎題一直困擾著他，趁著這次的機會，路西菲爾想要一探究竟，這個地獄和真實存在的地獄到底區別在哪裏。

是那座宮殿，是片荒土，亦或者是那個不該出現的黑發墮天使。

路西法悠哉的跟在他後面，任由他去參觀自家的地獄。夢境裏的問題，以路西菲爾的眼力本該早就看到，然而前幾次的打打殺殺讓夢境崩潰了數次，路西菲爾根本沒空去關註那些東西。

首先就是地獄之門。

路西菲爾略過的目光一凝，什麽時候地獄之門上有了刻字？

他的指尖摸上這宏偉的城門，以他的身高只能觸及最下面的一排字跡，這些話語不詳而淩厲。

“這些是我曾說過的話。”路西法站在他不遠處，如同吟唱著古老的歌謠，輕笑的說道：“通過我進入無盡痛苦之城，通過我進入永世淒苦之坑，通過我進入萬劫不覆之禍。信仰推動著神聖的造物主，罪惡顛覆著夜幕下的黑暗。”

“在我之前，創造出的東西沒有別的，只有萬古不朽之物，而我也同樣萬古不朽，與世長存。”

“拋棄一切希望吧，你們這些由此進入的人——”

說出最後一句話的路西法眼神淡漠，笑容像是虛浮而美麗的假面，模糊了真實的想法。

“荒謬！”

路西菲爾冷厲的打斷了他的聲音。

“我走進去了又如何，區區地獄，你能令我失去希望嗎？”

路西菲爾驕傲至極的一面盡顯，推開地獄之門，他踏入其中，眼中依舊有光明而璀璨的信仰。縱然身處於地獄，他也能讓黑暗為他退步，一如上次落入無底深淵的時候一樣。

路西法忽然心情好轉，地獄之門在他面前慢慢合上，他在外面如同自言自語的說道：“去看看吧，我們的地獄……美不美。”

倚靠在地獄之門堅硬的石壁上，昔日的撒旦仰頭看著天空，極光穿過厚厚烏雲，依稀可見那份洗滌萬物的光芒。地獄的上方是虛無空間，再往上，就是高懸於世界頂端的天堂了。

它從未墜落過。

因為有著上帝的庇佑，它在信仰的籠罩下強盛了無數年。

從路西法成為墮天使開始，他就一次都沒有上去過，那個天堂變成什麽樣子，路西法不知道，只能從後期一些為他墮落的天使口中得知，他在恒星天的宮殿已經被拆除，米迦勒成為了新一任熾天使長，加百利身兼數職，步上了和薩麥爾差不多的苦逼道路。

啊，還有梅塔特隆，沒了他的地位壓制，天國宰相的名頭響亮，連聖子彌賽亞也沒有辦法與他執掌的權柄抗衡。

天堂把他存在的痕跡抹去，記載的書籍燒毀，畫像和雕像全部消失，後世的天堂沒有幾個新生天使知道他過去的名字，他們只知道有一個叫“路西法”的魔王，他曾經是一名美麗高貴的天使，違逆神靈而墮天。

路西法指著沒有神靈會回答他的天空。

“我記得，就在這裏——”

“耶和華，你當著無數天使的面把我打入地獄，你說我是【傲慢】，我無法回答，你已經幫我定罪。”

“上輩子光暗平衡，我欠你的已經還幹凈，你欠我的呢。”

“你欠我的呢！”

“你真的感到過一絲半點的後悔嗎！”

撒旦幾近質問的聲線隱隱不穩，在這片萬籟俱寂的世界裏響起。

這是註定不會發生在現實裏的一幕。

路西法的眼底浮現猩紅，重生後壓抑幾十年的仇恨得不到宣洩，他用路西菲爾的光溫暖自己，可是這份光能夠照亮部分，還有最深處結痂的傷口無法治愈，路西菲爾觸及不到，更撫慰不了他痛了無數年的地方。

“我會把路西菲爾奪過來，你什麽也別想拿到。”

信仰也好，孺慕也好，還有那些恨了一輩子的執念，路西法不會讓歷史重演，這份感情不會再出現在路西菲爾身上。

他會愛著自己。

不會再把感情寄托在虛無縹緲的神靈身上。

路西法猛然推開地獄之門，把那些地獄之外的景色隔絕在後面，不再留戀。他迫不及待的去尋找路西菲爾，哪怕彼此廝殺，他依然想要見到路西菲爾。唯有見到自己的“過去”，那份快要破土的瘋狂才能得到平息。

然後，他看到了一片名為萬魔殿的廢墟。

靜立在廢墟前的金發天使拍了拍手，似乎很滿意這份毀滅的美感。感覺到他的到來，路西菲爾破天荒的勾起唇，神色愉悅的回頭看向他。

路西法：“……”

見一次毀一次，你是把萬魔殿當作我一樣來揍嗎？

路西菲爾走近黑發的墮天使。他周身皆是神聖的光明氣息，舉手投足都是自信和凜然，仿佛連世界都要被他踩在腳下，萬物不過是襯托他的背景。

路西菲爾停止在十步之外的地方。

“你的名字，惡魔。”

“無論你問多少遍，我都不會主動告訴你。”

路西法與他對立而望，饒有興趣發現路西菲爾恢覆了正常脾氣，再無他留下的“心理陰影”，所有憤怒和不甘都被理智牢牢控制住。

在同樣的時間線，路西法記得他沒有路西菲爾這麽能忍得住。

成長了。

代價是他上了對方的黑名單。

路西法溫柔的擡起手，想要觸及他，指尖卻只是隔著空氣。他的手指虛虛的勾畫著路西菲爾的輪廓，像是在撫摸他的面頰，輕佻而魅惑，“路西菲爾，把我的身份猜出來吧，我相信你一定能猜到。”

發現路西菲爾無動於衷，路西法歪了歪頭，補充道。

“猜到了就給你一個獎品。”

“……”

路西菲爾差點繃不住臉色，眼露殺氣，這家夥把他當作小鬼來哄嗎！

“路西菲爾，我怎會給你庸俗之物。”

路西法笑聲迷人，有越笑越開心的趨勢，“這必然是世上最好的獎品，黑暗、罪惡、殺戮、憎恨、孤獨、絕望，我會讓這些的東西都遠離你，讓你永遠生活在榮耀的理想鄉，身邊是光明與美善，永遠……”

永遠如此驕傲美麗。

直到夢境快到終點，路西法還是沒忍住嘴賤，把路西菲爾給惹火了一次。不過這一次他是笑著醒來，打鬥也只是點到即止，沒有出現以前同歸於盡的慘烈狀況。

路西法下床活動了一下筋骨，好久沒有打得這麽痛快了。

若是他代替對方去地獄，而路西菲爾站在光明陣營，未來恐怕無法避免在聖戰上交手了。

這樣的未來——

貌似想想也挺帶感的。

路西法梳洗完畢，推開寢殿的門後，又當回了天堂的聖子。

托拜厄斯在主殿上看著上司坐到位置上，摸不著頭腦的發現殿下心情無端很好，用百花盛開的明媚心情也不為過。

“殿下，路西菲爾殿下與您和好了？”

“沒有。”

路西法笑臉盈盈的在公務上打下“不通過”，把遷怒的文件丟開，繼續下一個。難得的好心情被不長眼的下屬戳破，他對比自己以前的副官，思考起如何調教托拜厄斯的問題。

當年米迦勒再不聽話，好歹看臉色這招修煉得很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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