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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血不相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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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謄聽罷大笑:“二弟總是這樣剔透。朕正是要徹底除去你這多餘之人!朕不但要除你,還要親眼看著魏國那名情種太子為你退兵求饒,卻又肝腸寸斷!”

我盯住他:“奉勸皇兄還是不要妄想了,這一次江原會受你威脅?你雖然暫時逃過魏軍包圍,實際已無路可退。弟能眼看皇兄窮途末路,終於斷送了偷來的江山,雖死無憾!”

趙謄嘿嘿笑道:“那二弟恐怕要含恨而終了。朕南有嶺南王馴服的數萬蠻族人,西有宋師承與宋然父子呼應,還有親率精兵二十萬,不日便可反敗為勝,將魏軍驅趕出江南!”

我擡了擡眼:“霍信帶著兩萬殘兵倉惶逃亡,不知何時又征來十八萬精兵?宋然為一己私利葬送手下軍隊,宋師承勉強支撐毫無還手之力,你居然還指望他們接應?皇兄聲東擊西,為了從建康逃離,連親生母親都置之不顧,終究不過茍且一時。弟覺得你若效仿殷紂死在自己燃起的大火裏,也許會更壯烈一些,免得親眼見身邊臣子倒戈相向,何其悲哀。”

趙謄冷哼一聲,掐起我的下巴:“逆臣賊子!死到臨頭還逞口舌之快。朕身邊忠臣良將無數,必會助朕東山再起!”接著猛然將我向後一推。

趙謄下手頗重,若非被人架住,我早已站立不穩。然而聽到他的話,我卻突然笑出來,向地上吐出幾口鮮血,譏道:“你的忠臣,敢問哪個是你的忠臣?宋然,還是在場諸位?哦,也許羅厲算一個,可惜也被皇兄自己葬送了。”我看向霍信,“霍將軍,此刻你只要動一動刀,砍去這昏君的腦袋,及時改旗易幟,何愁不能在魏國享受高官厚祿,一生榮華?楚相,”我又把目光投向楚尚庸,“太子殿下過去多承你相助,他很快將成為魏國君主,只要楚相歸順,良田美女金銀珠寶應有盡有,何必陪這亡國之君住在荒郊野外。”

霍信和楚尚庸面色俱變,然而不等他們辯解,趙謄已冷笑道:“想離間我君臣關系,未免不自量力。朕身為一國之君,怎能連自己的臣子都不能駕馭?二弟之所以對魏國死心塌地,不就是因為上了江原的床!朕今日若叫你與我越國猛士同床共枕,不知二弟肯不肯回心轉意?朕上次不得已將你放走,這次一定要抓住機會讓二弟享受到底!”他回身拍手,“來人!剝了他的衣服,選幾個軍中猛士陪我的二弟好好溫存!”

我見趙謄果然不出所料地亮出卑鄙嘴臉,輕蔑地擡起頭,環視四周,楚尚庸面色更加灰白,霍信不動聲色,餘下的幾名大臣和將領都被趙謄的話驚得目瞪口呆。再看趙葑,他表情微微失望,手指緊按在腰間“流采”劍的劍柄上,似乎正在猶豫不決。趙謄手下的護衛已經聽命上前,看到我目光轉去,他終於一咬牙,上前阻攔道:“住手!”

趙謄面色一沈:“三弟,你心軟了?”

“陛下!”趙葑單膝跪地,態度從未有過地堅定,“逆賊身上重傷是臣弟親手所致,怎會心軟?若非還要留他為我軍爭取時機,臣弟恨不能手刃此賊!可是眼下魏軍正猖狂,而我軍士氣不盛,皇兄作此決定恐會引起誤解,以為我們底氣不足,才會做出折辱人質的舉動!臣弟懇請皇兄將此賊交給我親自看守,等到魏軍撤退,再處置不遲!”

趙謄也察覺到身周氛圍有異,便順勢改口:“三弟擒賊有功,既然你開口,朕便準奏。”轉身冷冷對楚尚庸道,“就麻煩楚相擔任朕的特使,動身去建康與江原談判罷——跟他們打交道,你不是最為拿手麽?”

楚尚庸連聲稱諾,與趙謄指派的另兩名使者離營而去。趙謄與霍信等將領進帳商議,只留下趙葑在帳外,似乎並沒有叫他參與軍機的意思。趙葑一聲不吭地走到我身邊,摒退了趙謄的士兵,獨自扶我走入他自己的營帳。

一進帳門,我便覺支撐不住,猛地嘔出一口血,向地上軟倒。趙葑手臂忽沈,大驚叫道:“二哥!”我聽到他的聲音,稍稍恢覆意識,支撐著起身,走到臥榻邊才躺下來。趙葑奔到帳外喝道:“叫軍醫!”

只聽片刻方有人回:“陛下有命,醫藥有限,不須為國賊浪費!”趙葑無言,重新走回來,猶豫一陣,為我蓋上一條棉被。

我半昏半醒地躺了片刻,終於眩暈的感覺稍減。微微睜眼,只見趙葑已脫去身上的魏軍服飾,坐在我身邊發呆。營帳中出奇安靜,對比起來帳外便分外嘈雜,仿佛士兵們正在為什麽而急切地行動。但是趙葑似乎並不關心,也不打算參與。

他察覺我清醒,臉上流露出些許驚喜:“我,我去給你倒水……”他很快端來一碗涼水,解釋道,“這裏已經數日不起炊了。”

我就在他手裏喝了幾口,重又躺下,低聲問:“你為什麽不參與議事,是不是被排斥?”

“沒有。”趙葑目光躲閃了一下,看見我的眼神,這才承認道,“大哥當初請求儀真公主出面,其實本就是假意歸降。後來見江原不接受,曾想將她扣作人質,我沒有同意,大哥十分生氣。這次我獨自從廣陵脫身,他也認為是我受了儀真蠱惑,有意將廣陵拱手讓人。”

“所以你為了取得趙謄信任,答應刺殺我?”

趙葑飛速擡頭,聲音有些激動:“我還有別的選擇麽?大哥再有錯,他也是南越君主,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南越!”

我追問:“如果這個君主只為滿足私欲,根本不為國家著想呢?”

趙葑一楞:“什麽意思?”

我嘆息:“你難道相信他的話,認為是我害死了父皇和母後?”

趙葑反詰道:“我又為什麽相信你?你明明對我說不會回來探望母後,結果你偷偷回來,母後立刻就去世了……”

我盯住他的眼睛:“所以你就相信趙謄的話,相信連父皇都是我害的。那你總知道我當初如何死裏逃生才到了北魏。你擅自去江北找我,趙謄又怎會不知?即便我暗中回來,最後還是沒能逃過他的眼線,你也看到了,他是怎麽對待我的?”

趙葑不自覺地握緊拳頭:“你是說這一切都是大哥做的,他要害死你,也害死了父皇?他有什麽理由這麽做,他是太子,將來繼承皇位順理成章,而且父皇也早把多數國事都交給他了,根本不需要絕情如此。”

我輕輕吸氣,忍住隨之帶來的一陣刺痛:“我不知道,不過你有機會的話可以去問問宋然,問他父皇到底是怎麽死的。”

“宋然?”趙葑震動地小聲重覆,似乎回憶起什麽,卻又猛地搖頭。

我知道他是不願相信,又道:“那你相信趙謄會利用爭取到的時間保存住實力?”

趙葑不語,過了一會,他向我轉過頭來:“你說的對,大哥手中現在只有兩萬兵力,最多只能自保一陣,根本無法與魏軍抗衡。什麽閩地蠻族,若見朝廷式微,根本不會出手相助,宋師承也早已聯絡不上了,何況宋然還忠奸不明。唯一有點希望的,就是嶺南還有一部分駐守當地平亂的兵力,也許可以助我們退守南方。至於與魏軍談判,江原他連親生妹妹都可以當作籌碼,又怎麽會……”他忽然住口,似乎剛意識到自己出言不妥。

我苦澀地輕笑:“你是在問我麽?問你被當作籌碼的二哥,挾持我之後會怎麽樣?嶺南王早不是不谙世事的少年,對自己的判斷這樣遲疑不定,將來要如何獨當一面?”

趙葑扭頭:“我不是……”

“既然恨就恨個徹底罷,這樣你也好受一些。”

“那你呢?”趙葑忽又轉過臉來,眼眶微紅,“你既然要與故國為敵,就不要再對我容情,也不要相信我。被我刺中以後,也不要一副受害者的樣子讓我覺得內疚!”

我微微一怔,放低了聲音:“可是我被最疼愛的三弟親手刺中,連難過一下都不可以麽?我只是想助魏國統一天下,又不是變成絕情絕義的魔鬼。”

趙葑顫聲反問:“你若真的難過,難道不會像我一樣動搖?與你決裂,就好像把心撕成了兩半,因為我總不能徹底恨你。如果可以選擇,我決不願這樣兩難!可是你不一樣,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選擇……你也痛苦的話,就不會那麽固執地率領魏軍踐踏南越,眼看親友家破人亡!”

我輕輕搖頭:“我選擇親手滅亡南越,也願意承受由此帶來的痛苦。”

“你……”趙葑無言以對。

我把手放在傷口附近,覺得胸中氣息稍微順暢了些,於是撐起身子靠在墻上:“你剛才不是在思索趙謄還有什麽路可走?我告訴你,只有歸降,否則便是自尋死路。魏國從立國之初就將統一天下作為國策,幾代君主都為此堅持不懈,到今日這一步,絕不可能還給南越朝廷偏安的機會。我一個人的性命,對他們的百年大業來說又算得了什麽呢?”

趙葑過了好一陣才有所反應:“你的意思是,魏軍根本就不會談判?江原也不會顧忌你的安全?”

我微微一笑:“他若為此給了趙謄喘息的機會,怎麽配讓我義無反顧地支持?趙謄只是為洩私憤也會選擇殺我,絕不會在意因此令建康百姓陷入絕境。”

趙葑一驚:“你在說什麽?”

“你知道我為何一定要親自主持攻越戰事,並且搶先進入建康?”我看著趙葑,“南越以宗主國的身份壓制魏國多年,魏人對南越積怨已久,建康城破,不知道有多少魏軍虎視眈眈,只想強搶進城中發洩這股積怨。若沒有我嚴令禁止,他們早已按捺不住。不要以為江原沒有屠城的愛好,他不會來救我,但是一定會在我死後將建康變為人間地獄。”

趙葑聽到最後一句話,霍然起身:“你不要激我,這些都是你的假設。我什麽都不會相信!你是敵人,我絕不受你離間!”他嘴唇都在輕抖,“為了南越,我必須追隨大哥。”說罷緊握住劍柄,快步走出了營帳。

我閉目嘆一口氣,依舊靠在墻上。帳外嘈雜聲漸漸遠離,忽聽到營帳的門簾被輕輕挑起,一陣清新的香氣隱約飄來,同時有個溫暖的聲音道:“彥兒。”

我恍如夢中:“敏姐姐?”睜開眼,果然見到劉敏站在面前。我有些激動,同時又無比傷感愧疚,掙紮著想起身,卻覺身體綿軟無力,只是小聲道:“你怎麽來了?”

劉敏疾步走到我床前,看到我身上的大片血汙,眼眶立刻濕潤:“怎麽傷得這樣重,我若事前知道,絕不會讓三弟這麽做。”她說著探身來揭我的衣服,我下意識地微微一縮,劉敏的手在半空停住,習慣地慰道:“彥兒別怕,讓我看看你的傷。”接著又繼續為我拆開趙葑包裹的布條。

我低頭:“你沒有話要質問我麽?”

劉敏詫異:“質問什麽?”

“問我為什麽如此狠毒,問我還有沒有良心……”

劉敏憐憫地看著我:“你一定被很多人這樣質問過了。被這麽問的時候,其實心裏很難受罷?”她的語氣還如過去一樣,好像我仍是個需要寵溺的孩子。我不由呆呆地點頭,她又道:“彥兒若是難過,我會覺得心疼。”

我默然,好一會才道:“……難道你不恨我?”

劉敏搖頭:“恨你什麽呢?這些都不是你的錯。我從很早前就知道你的身世,卻沒有告訴你,看著你為得不到父皇肯定而失落,心裏一直覺得愧疚。後來你被陛下誣陷、驅逐,我更是無力挽救,是我和陛下對不住你。何況你為南越浴血奮戰,卻得不到應得的回報,這個國家本就虧欠你太多了。聽說你終於見到親生母親,這是好事,你的父母至親都在魏國,那裏才是你該去的地方。”

我震動地望著她,只覺得鼻中酸澀。攻越以來,她是唯一一個這麽對我說的人,不計較我對南越做了多少傷天害理的事,只看到我所遭受的不公。

劉敏見我不說話,溫柔地摸摸我的臉頰道:“不要多想了,對我來說彥兒永遠都是弟弟,我怎麽會怪你?”她從身邊拿出一些傷藥,邊敷邊小聲道,“可能有些疼,你忍一忍,以後我每天都來換藥,你只管在這裏休息養傷,何時覺得可以走了就告訴我。陛下一意殺你,最好不要久留。”

我一驚:“你要私放了我?”

劉敏麻利地為我包紮傷口:“陛下對我說,他只是一心要你死,與魏軍談判,不過是令追隨的軍隊覺得還有希望罷了。他還說並不相信楚尚庸和霍信,若非扣留了二人的家眷,他們未必還會聽命於朝廷,因此也不用姑息。你對三弟說的話,他告訴我了,我不能眼看你死,更不能眼看建康百姓遭殃。彥兒,趙氏皇族愧對南越百姓,你一定要替我們好好安撫。”

我聽了頓覺涼意四起,怪不得霍信楚尚庸還未歸降,原來趙謄早知二人心思並加以控制了,他不甘心獨自在皇宮等死,卻是要讓更多人隨自己殉國?我看著劉敏:“這麽說皇兄明知沒有希望,卻要一意孤行,難道他真的要所有人陪葬麽?敏姐姐,你居然支持皇兄這麽做?只要他向魏國歸降,我就一定可以讓你們所有人性命無憂。為何要選擇如此極端的方式,白白搭上更多人的性命?”

劉敏苦笑道:“陛下無論如何不肯歸降,勸說的人都被當場處決了。”

我不顧傷口劇痛,握住她的手:“皇兄恨我入骨,放了我只怕遷怒於你,不如跟我一起走罷!恕弟直言,他為了皇位使盡手段,卻棄臣子百姓如草芥,哪裏還值得人追隨?”

劉敏悵然搖頭:“陛下其實並非無道昏君,只是他平生不肯相信別人,又太渴望皇位,結果一錯再錯。他犯下許多過失,做妻子的未能勸阻,本就失職。如果要承擔罪孽,我作為一國皇後,又怎能逃避?”

“可是……”我忍不住雙手抓緊她的手臂。看到劉敏詫異的目光,臉上一熱,放開她,低頭喃喃補充:“我要你平安無事。”

劉敏沈思片刻:“我再去勸勸陛下罷。如果陛下堅持血戰,那便聽天由命,彥兒到時不需要顧慮太多。”她幫我整理好衣服,擡起明凈的眸子,懇切道,“彥兒,假如我和陛下都殉國了,我求你設法保護我們的孩兒,你答應不答應?”

我心裏難過不已,用力點頭:“我答應。”

劉敏對我一笑:“為防陛下懷疑,我不為你換洗衣物了,好好睡一覺罷。”

我聽了遲疑一下,還是問:“三弟他對你說了什麽?”

劉敏回身,眼神裏多了嚴肅:“三弟說,魏軍也許會為你屠城。”她停了停又道,“彥兒,三弟也很可憐。只是突然面對這樣大的變故,難免沖動盲從,我總希望能你原諒他。其實他很依賴你,不過一時難以接受現實,有機會的話帶他一起走吧。”

我心裏一酸:“我當然不會怪他。”

劉敏輕輕點頭:“他獨自離營去祭奠母親亡靈了,一回營我就叫他來守著你。”

我目送她出帳,很長時間都思緒紛亂。劉敏似乎什麽都知道,甚至知道我舍不得趙葑,可是自己卻不肯離開。趙謄那樣多疑,也許早知她來見我的事,如何還能讓她找到機會放我走?只期望於景庭與司馬時謙可以安撫住建康魏軍,並說服宇文靈殊盡快趕來,那樣至少還有機會能令趙謄措手不及,將趙葑連同劉敏一起帶出。否則憑我一人之力,最多自己脫身罷了。

劉敏走後,我在胸口刺痛中疲倦地入睡,過了許久,聽到有人走進營帳,睜開眼卻發現不是趙葑。一個滿臉疤痕的年輕士兵端著飯食走近我,彎腰將托盤放在榻邊:“殿下,該吃飯了。”

我仔細看他,忽然認出來:“你還活著!”這少年竟是當日被我派去刺殺霍信的少年武士之一。

那士兵立刻單膝跪地:“殿下恕罪,屬下當時受傷被俘,不得已跟隨在霍信軍中,未與您和太子殿下及時聯絡。”

我問:“只有你一個人?”

少年武士道:“我們當時與霍信及親衛搏鬥,屬下沒多久便受傷昏迷,醒來後便已被俘。因為霍信許諾會找機會歸降,屬下才答應暫時留下。”

我心道果然是霍信的作風,早在南越未顯頹勢之前便留了後路,他既有意投誠,我要脫身便更容易了。於是道:“這麽說,他認為此時正是機會?”

少年點頭,壓低聲音道:“帳外守衛為首者是霍信親信,殿下不必擔憂談話外洩。霍信讓我來告知殿下,他一定設法保護殿下安全,絕不會再犯當年的錯誤。眼前他的家眷都被扣留,大部分兵權落入趙謄手中,所以暫不能歸降,但是只要殿下有辦法脫身,他可以擔當內應,請殿下回去之後,務必接受他率軍歸降。”

我目光微動:“他要怎麽內應?”

“只要有魏軍前來營救,他便暗中為殿下排除障礙。”少年堅定地補充,“那時我便擔當殿下貼身護衛,與你一同離開。”

我想了一下:“你轉告霍信,近日一定有魏軍來救,讓他留意就是。”少年向我行了一禮,匆匆退出帳外。

我躺在床上閉目休養,天黑的時候,趙葑走進來,他沒有點燈,黑暗裏坐在我床邊,也不言語。過了很久,忽聽他開口道:“我問過大嫂和霍將軍了……關於大哥繼位的過程,還有父皇的死因。他們都不肯說,可是也沒否認。”我沒有接話,他又小聲道,“我也問了大哥身邊親信,他們都說不出他是何時下令營救母妃和皇妹的,也不知道誰曾受命。大哥可能真的誰都不在乎吧。”

見我還是不說話,他小心翼翼地過來探我鼻息。發現我還有呼吸,似乎舒了一口氣:“睡了麽?”他輕手輕腳地也上了床,靠在我的身邊,將我一只手握住,最後又低語了一句,“二哥,我還是想與你一起死……”他輾轉良久,終於慢慢睡著。我睜開眼,吃力地擡手,借著月光擦掉他眼角的淚痕。趙葑的睫毛動了動,沒有醒來。

雖然猜測魏軍不久就會對趙謄有所影響,卻沒料到來得這麽快。只是過了一天,趙謄軍隊就要拔營連夜轉移,我被安置在一輛馬車中,劇烈的顛簸牽動傷口,令我幾次在途中疼痛不支。趙葑在旁邊手足無措,只有扶我躺在車內,焦慮地問車外隨行的護衛:“魏軍追來了麽?是不是向南方撤退?”

負責看守我的將領霍信的親信,他回道:“有小股魏軍前來侵擾,陛下已經留下部分軍隊抵擋。我軍繞過這片水田就要一直向東,殿下放心,不久定能擺脫他們。”

趙葑似乎不能相信:“向東是大海,若魏軍大批趕來,豈非退無可退?”

那將領道:“末將不知,殿下可以親自去問陛下。”

趙葑聽了緊抿唇角,過了片刻決定道:“我去問問皇兄到底是什麽打算!”他不等停車便跳下去,騎馬直追向趙謄。

我慢慢起身,從車簾內向外察看,果見越軍都排成縱隊在夜下向東行進。我仔細分辨聲音,判斷最前面是步軍,中間是護衛趙謄及大臣的親衛,後面是糧草輜重,騎兵必定留在末尾斷後。我乘坐的馬車在輜重車輛之前,前有趙謄親衛,後有騎兵,向北則江水密布,若要逃離只有向南,但要與魏軍會合,卻必須原路向西。

此時正是逃離的機會,那名將領見趙葑走開,向我遞個眼神,悄悄上前,卻見一小隊人馬從前方折回。馬車被他們攔住,為首一人對那名將領亮出一道金牌:“奉皇上旨意,即刻斬殺叛國奸賊趙彥!”聽聲音是起初要射燕騮的那人。

那將領一驚:“就在此地?”

來者聞言道:“還要割下趙彥的首級示眾,最好將他帶遠些行刑,免得幹擾行軍。”這人本欲將我拖出馬車,掀開車簾,見我奄奄一息地躺在車內,便命先將馬車一同趕離大路。那名將領只得照做,但是行動極其緩慢。我悄悄坐起,握住車內的一條馬鞭,正待車簾被掀時甩出,忽聽車外傳來趙葑的聲音:“不準動手!難道這麽快便與魏軍談判破裂?”

為首那人道:“我等不過奉旨行事,三殿下有話請去向陛下說。”

趙葑厲聲問:“難道你不知,就算動手也必須由我來?”

“那請三殿下現在行刑罷!”

趙葑怒道:“本王先對你行刑!”

正在僵持,卻聽行軍隊伍中一陣騷亂:“莫泫跑了!”與此同時,幾隊士兵四散開來,有數人從馬車邊經過,進入旁邊的樹林搜索。我明白機不可失,忽然掀開車簾,馬鞭對準一名越軍揮下,那人應聲而倒。我伸足在車轅上一點,飛身躍向最近的一人一馬,馬鞭再揮,卷住那人腰際,將他拉下馬的同時,手臂探向他的佩刀。

剛剛在馬上坐穩,便聽前來行刑的那人沈聲道:“攔住!放跑趙彥者格殺勿論!”我不等他多言,執刀攻去,那人急忙躲過,高聲下令,“快去稟報陛下加派人手!”我乘他躲避時撥轉馬頭。

那人欲率眾追趕,拉車的馬突然脫韁發狂,一個少年士兵出現攔住追兵,向我喝道:“我攔住他們,殿下快走!”

我沒有多言,策馬沖出包圍,卻見一人一馬從側方追上,攔在我的面前,是趙葑。我勒緊馬韁:“三弟,放我走!”

趙葑看著我:“我以為二哥這次不會再騙我,原來你還是一心向著魏國。”

我沈聲道:“此時我是魏軍主帥,你忘了麽!沒有我,魏軍無人約束!趙謄分明是要所有人送死,二弟難道也要追隨?你口口聲聲為了南越,卻不管軍隊與百姓死活,到底是要報國,還是要做昏君之奴?”

趙葑聽得楞住,我雙腿一夾馬腹:“閃開!”揮鞭甩向他的坐騎。坐騎嘶聲閃避,我不再回頭,策馬向樹林深處奔去。

林中有不少搜尋莫衍的步兵,見到我橫起手中的長矛阻攔,我縱馬跳過,揮刀將攔截的數人砍倒。奔了片刻,我轉向西。為了離開勉強提起的一股內力早已渙散,我胸口窒悶更甚,只得令坐騎放緩,彎腰喘息。

不久便聽到身後馬蹄聲越來越近,有追兵趕了上來,十幾名越軍很快擋住去路。我沒有勒馬,反而直沖上前,斫刀猛力劈砍,削斷了右前側一人的足腕,刀鋒不停,劃在馬腹之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豁口。人叫馬嘶聲中,身軀沈悶倒地,連環撞翻了數騎人馬。我伏在馬背上一沖而過,只覺喉間血漿翻湧,緊閉雙唇,血絲仍然不斷地流出,重新濡濕了染滿血跡的前襟。

身後追兵緊咬,馬蹄聲不減反增,林中影影綽綽,分不清是樹木還是人影。正奔跑間,坐騎前蹄猛地一沈,我想要躍起已力不從心,身體被向前甩出,重重跌在地上,原來那匹馬已然力竭不支。

立刻,幾十名越軍騎兵追趕上來。我握緊斫刀,搖晃著站起身,那些騎兵並未上前,只是齊齊抽出弓箭對準了我。我冷笑:“趙謄也為我準備了這樣的結局麽?”

為首騎兵道:“你若放下武器就範,可以留你一個全屍!”

“我若照做,你能保證言而有信?”他們雖然人數眾多,卻似乎都在忌憚我,只怕一個不慎丟了性命,所以不願近身。我口中說著,慢慢低身地將刀放下,眼角餘光掃向他們,決定作最後一搏。

那人果然食言,見我刀一離手,立刻揮手下令:“放箭!”

我早有準備,抄刀在手,將近身羽箭紛紛砍落。我不向後逃,卻迎面沖向放箭的騎兵,頃刻來到最前方一人馬下,手臂一長,鉗住馬上騎兵的腳踝,拖下馬來擋在身前。那騎兵只來得及驚呼一聲,已然被後面同伴的數枚利箭射中氣絕。我將他的身體拋開,趁與越軍距離太近無法放箭,一手扯住馬韁飛身上馬,卻覺胸口一陣撕裂般的劇痛,眼前一黑,從半空摔下。

餘下越軍見我突然近身發難,都有些驚悸,一心想將我亂箭射死,反而迅速向後退去。不久亂箭又至,我再度舉刀擋箭,突然從喉間湧出一股鮮血,接著渾身脫力,綿綿向地面倒下。我知道勢難抵擋,心裏嘆息一聲。

“住手!”朦朧中聽到一聲喝止,接著是羽箭被打落的聲音。我一陣沖動,轉念之間卻分辨出是趙葑的話音,睜眼看到他立在我身前,向著追兵大喝:“聽到沒有,我命你們住手,先將趙彥帶回去!”

那為首騎兵不為所動,沈冷道:“請三殿下速離此地,一意抗旨,下場與逆賊等同!”

趙葑大怒:“你敢!”

“放箭!”

那名將領再度下令,卻是連趙葑一起籠在箭下,趙葑揮劍抵擋,憤然道:“難道這也是皇兄的旨意!”

那人道:“殿下對魏國公主一再容情,陛下早疑你心向魏國,三殿下難道不知?陛下為了怕你動手時猶豫,令你親眼見到徐太妃的屍身,結果只相隔一天你便對逆賊容情。”

趙葑聞言一呆,質問:“我母親究竟是誰害死的?”那人卻不答,射來的箭更不給他再次追問的機會。趙葑繼續揮劍抵擋射來的箭,然而方寸大亂,變得左支右絀。

我知道這樣下去他連自己都難保,低聲道:“你別管我,快離開!”

趙葑咬牙道:“不!”

我用刀撐住身體:“三弟,就當我已死,你回去向趙謄認錯。”

趙葑長劍打落一地羽箭,猛地回身:“認什麽錯,我沒有錯!”他一分神間,已有數枚羽箭近身,急忙再揮劍,被一枚箭簇“叮”然射中劍身,長劍脫手飛出。趙葑不及拔出流采,另一枚羽箭的箭簇又至,將他右臂整個貫穿。

眼看數枚利箭即將射中他要害,我奮力將他拉到身後,再度運勁將箭打落,朝那些越軍喝道:“嶺南王答應不再幹涉,你們放他走!”

本以為他們會就此放過趙葑,沒想到那名越軍將領冷笑道:“三殿下搖擺不定,留著也是後患,就讓我替陛下除去一樁心事罷!”

我還待開口拖延時間,身後的趙葑已經沖了出去,他右臂還帶著斷箭,左手握住流采,嘶吼道:“就讓大哥殺了我吧!他如此心狠多疑,不會長久!”

我叫了一聲“三弟”,眼看著所有的弓箭都對準了他,可是無力將他拉回。突然那名為首將領隨著射出的羽箭縱馬沖來,轉眼之間已經來到跟前。一陣勁風襲面,我躲過馬蹄的踐踏,才剛站穩便覺胸口承受一股大力,剛止血不久的傷口重新迸裂。我捂住血流不止的傷口,最後看一眼漆黑無邊的天空,腦中閃過江原的影子,竟想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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