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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家國安在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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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出牢門,陽光格外刺眼,韓夢征眉頭微蹙,重又醒來,過了許久才適應這樣的光亮。他躺在江原懷裏,仿佛一片輕飄的葉子,即使在泛紅的夕陽照射下,臉色還是蒼白得令人心驚。一路上他只是略顯癡迷地將目光定在江原臉上,沒有再開口說話。

我回頭低聲吩咐陸穎,叫他立刻將憑潮找來,然後與江原一起,把韓夢征送進城中主將的居室。幾個小兵很快為韓夢征清洗掉身上汙垢,換上幹凈衣物,我才總算能將他與印象中的那個韓夢征聯系在一起。

韓夢征被安放在床上,臉色因為熱氣的熏蒸而透出些許紅暈,目光飄渺不定,有時隨著江原移動,有時卻又是呆呆直視,似乎有無盡的傷感與悲涼。江原見他神智不甚清醒,立刻命趕來的憑潮為他診脈。

我輕輕退出房門等候,過了不久,江原也出來,坐到對面。我問:“如何?”

江原有些遺憾地搖頭:“憑潮說他長期受刑具折磨,又關在死牢中這麽久,五臟經脈都已衰竭,恐難續命。”

我聽了嘆息:“當初晉王反逆,他參與其中,對你痛下殺手,最後卻又擺出一副脆弱的姿態,表現得比我還要傷悲。我那時見到他那梨花帶雨的姿態,真恨不得將他與晉王一同碎屍萬段,不但丟下的話十分狠,心裏也早將他詛咒了萬遍。可是見到他今日這副模樣,卻又難免唏噓不忍。”

江原目光微微驚訝,大概想不到我當日居然對韓夢征如此痛恨,很快將一只手覆在我的手背上,低聲道:“不要再提了,那件事錯在我,不但反過來利用他,還瞞住你,令你……”

我擡眼:“嗯,你明白就好。”說著又一嘆,“不過盡管他手段也不算光明,一片為國之心我始終還是佩服,沒想到再度相見會是此種情形。趙謄究竟忠奸不辨到何種程度,才將一個才華橫溢、忠貞為國之人迫害到不成人形?”

江原聽了也嘆道:“何嘗不是?趙謄如此對待自己幕僚,自取滅亡也是必然。”

我拿起桌上的茶杯在手中轉著,沈默良久:“他到此刻都沒有獻城歸降的跡象,看來是真的要與魏軍血戰到底了。趙謄權欲熏心、猜忌多疑,卻又向來自負,也許真的寧願戰敗而死,也接受不了屈膝投降的結果。”

江原冷冷一笑:“他想死得壯烈些,也未必能夠如願。”

我手中一停:“你……有沒有想好城破之後,如何處置趙氏皇族中人?”

江原反問我:“你想留住誰?”

我聞言,無奈笑道:“這麽說留不住的是大多數麽?”

江原認真地看著我:“實話說,我不能保證。你也知道南越不是北趙,它強大得多,如果像對待北趙君臣那樣,恐怕魏國承受不起。而且現在局勢未定,隨時可能生變,只有等到攻破建康後再定罷。”

我微微點頭:“我明白,也並非強求,只是……”

江原接過我的話頭:“我保證只要魏軍順利攻下建康,至少會讓南越君臣體面地歸降如何?到時你想保住誰,不管趙葑還是其他人,都可以商量。”我看看他,知道一切未定時多說無益,便沒有再多言。

建康城外,兩軍最後的對決來臨,前所未有的血腥氣氛籠罩在城池上空,讓本來便晦澀的天空更多幾分沈悶。我站在城頭上俯瞰戰場,目睹兩軍一次次短兵交接。身著黑甲的魏軍如一條條巨龍沖入越軍赤色旗幟的海洋中,所到之處掀起波濤翻滾、巨浪滔天。越軍嚴防死守,形成一道密不透風的人墻,令沖入陣中的魏軍節節斷裂,直至被最終吞沒。

進攻並不如想象的順利,兩軍各自的軍隊替換了無數次,卻仍舊在僵持。我冷冷轉向身旁斥候營主將:“與虞世寧大軍對峙的可是霍信本人?”

主將回身詢問,很快稟告:“回殿下,正是霍信!”

裴潛在旁皺起眉毛:“這是用了什麽詭計?竟然令我軍的錐形騎陣毫無用武之地。”

我冷哼:“霍信此舉十分狡猾,你看越軍雖然好似一堵墻般死守陣地,其實暗中卻分成了無數小陣。這些小陣開合自如,平時仿佛一體,一旦魏軍沖陣時卻立刻各自為政。先是打開缺口放部分魏軍沖入,接著立刻合上缺口,將沖入陣中的魏軍進行瓜分,等到以多擊少將之消滅後,再度打開缺口放行。”

裴潛驚道:“原來如此!我竟一點沒看出來。看樣子虞將軍也被迷惑了。”

我微微點頭:“我也剛剛想清楚。你看魏軍前面的尖刀陣型插入越軍後,緊隨其後的大隊人馬卻遭到越軍瘋狂抵抗,怎麽也無法沖入,如此下去,原先進入陣中的魏軍自然被慢慢吞沒。表面看是越軍拼死嚴守所致,殊不知沖入陣中的人馬正是被越軍故意放行。我軍這些天就像是主動送上門的魚餌,被人吞噬不自知,還以為對方是即將上鉤的大魚。這是狼群戰術的一種,看似毫無技巧,其實陰狠有效,令對手於不自覺中處在以少擊多的困境中,不斷消耗力量,最終屍骨無存!”

身旁幾名將領聽罷盡皆心驚,裴潛沈思道:“本以為錐形陣攻擊力強,恰巧可以沖破越軍防線,卻不想反被暗地裏利用了。我軍必須立刻改變戰術才行!”

我鼓勵地看著他:“你有什麽提議,不妨說出來。”

裴潛習慣性地將拇指放在嘴邊,神情嚴肅地看著遠處交戰的軍隊:“我記得兵法中有飄風之陣,只是不知具體陣法如何。大膽猜測,想是說此陣輕捷如風、來去自如之意,可以最大程度破壞敵軍陣型。我看眼前應對越軍,理應首先打亂其戰術銜接,不如就讓我以‘飄風’之名帶千名精銳輕騎闖入陣中,先行攪亂越軍隊形,給大軍全面沖殺的機會,不知道可不可以?”

我有些驚喜,不禁道:“小潛!”

裴潛皺眉看我:“不行?”

我湊近他笑:“好得很!你現在也知道先取個莫測高深的名字迷惑人了。”說罷肅然下令,“裴潛聽令,速點一千箕豹軍輕裝上陣,以飄風之陣前去打亂越軍陣型,令他們自亂陣腳!”

裴潛眼睛發亮:“末將領命!”

我又對斥候營主將道:“傳令宇文念,命他十日之內必須攻下建康城東門,否則降爵三等!”看著那名主將前去布置,咬牙自語,“我就不信以這老兒悍勇無匹,到現在還毫無進展!”握緊了劍柄,我立刻走下城樓,邊走邊對身邊護衛道,“去請太子殿下前來城頭督戰!齊貴備馬,隨我與裴將軍一起沖陣!”

在城門見到裴潛,他並沒有很吃驚,反而一臉先知地對我笑:“多日不能親自上陣,急得眼紅了麽?”

我狠拍他頭盔:“小畜生!”

裴潛將頭盔扶正,異常認真地握住手中長矟:“殿下,末將為你開路。”

我跟他並騎出城,很快來到陣前。虞世寧原本坐鎮後方指揮,聽說我要帶軍上陣,趕忙前來阻止。我笑道:“虞將軍來得正好,我需要你親自擊鼓及時向我傳遞兩軍形勢變化,本王定要將霍信布下的陣形破個七零八落!”

踏著鼓聲,我與裴潛及箕豹軍們沖入陣中。越軍毫無防備,以為魏軍只是再度重覆進攻,結果普通士兵抵擋不住訓練有素的箕豹軍來襲,還未結成戰陣便已被紛紛擊中。頃刻之間,越軍牢固的防線已被撕開一道裂縫,而處在裂縫邊緣的越軍士兵們果然立刻結成戰陣,各持兵器向我們擊來。

每一個戰陣當先兩人都手持盾牌護住隊友,其後五人都緊握長矛挑刺沖來的魏軍,一旦魏軍落馬,陣中又會奔出兩名持刀士兵近身斫砍。一人死傷,身後立刻有人補充空位保證陣型不亂,相互間配合十分默契。然而這次他們的防線並未像過去那樣迅速合攏,沖入陣中的箕豹軍固然不得不面對這些小陣的糾纏,緊隨在後面的魏軍大軍卻依舊不斷從缺口湧入,令這些小陣開始有腹背受敵之虞。

我一聲令下,撥轉馬頭率箕豹軍回頭沖殺,揮舞起長矟向著附近越軍擊去。血肉飛濺中,裂縫再度擴大,又很快被湧入的魏軍填滿,越軍兩翼見狀拼命向中間合攏,想要阻止大批魏軍沖入陣中的努力卻越來越徒勞。有些越軍小陣開始反被大量魏軍包圍,以寡擊多的局面逐漸反轉過來。陣外鼓聲一變,告之越軍已調整戰術向後方收攏,我立刻指揮箕豹軍邊向兩翼散開,邊不斷推進戰線前移。

敵退我進,正是乘勝追擊的大好時機。我忽然看到後退的越軍中,有名獨眼將軍正在不少護衛的簇擁下逐漸向後退去,馬上不假思索地向他沖去。裴潛見狀,也拍馬跟來,為我擋開半路刺來的長矛。

那名將軍很快有所察覺,企圖迅速逃離,我大喝一聲,間不容發之際將手中長矟向他擲去,那人坐騎立刻中矟倒地,自己則被摔下馬來。我脫開馬蹬,隨之騰空而起,幾乎與他一同落地,左手從馬上拔出長矟,右手卻早已拔劍在手,點在他的喉頭。那將軍掙紮著將頭一擡,立刻感到喉頭劍尖的寒意,頃刻面如死灰。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笑道:“楊將軍,勞煩帶我去找霍信。”

楊湛半晌說不出話,只是默默點了點頭,我對裴潛勾勾手,示意將他綁在馬背上。楊湛身邊的護衛與士兵們早看得呆住,誰也沒想到上前來救他,我與裴潛便這樣一左一右押著他向越軍後方走去。

時值黃昏,天色開始黯淡下來,越軍正與大批魏軍糾纏,在混亂之中無暇他顧。我帶著數百箕豹軍很快繞到了霍信所在的行轅,霍信身邊也不過只有幾百人護衛,我在楊湛身上刺了一劍,他吃疼大叫,意識到命還在我手中,立刻又閉嘴。我冷笑道:“為何不叫?最好把霍信叫來。我記得當日歷陽受辱,楊將軍也在旁邊幸災樂禍,你說我該不該也讓你嘗嘗滋味?”楊湛臉色大變。

我手中長劍一揮,削開了他的鎧甲,接著又連揮數下。楊湛手腳被縛,只能眼睜睜看著身上衣物分崩離析,有的地方還不慎被我刺出血來。他顧不上被人恥笑,連連求饒。我冷冷在馬臀上狠踢一腳,楊湛在箕豹軍的大聲嘲笑中赤條條被載向霍信行轅。

果然,很快霍信便得到消息,一臉慌張地帶人趕來。瞧他那副模樣,簡直不像個坐鎮中軍的統帥。我知道他此刻不會跟我沖突,便也擺出悠閑的神情,笑道:“霍將軍別來無恙?”

霍信在離我遠遠的地方停住,抱拳道:“多承殿下掛念。霍某在此代楊將軍謝殿下容情。”

我微笑:“何足掛齒。如今魏軍兵臨建康,不日便可破城而入,我想請霍將軍借一步說話,不知你意下如何?”

霍信肅然道:“不知殿下此舉事前有無向皇上明言?”我微微一怔,他接著道,“既然沒有,恕霍某不能答應。我知殿下身後設有埋伏,不如原路請回,我們戰場上刀劍說話罷。”他不等我回答即調轉馬頭,很快中軍行轅拔旗而起,迅速向城池方向退卻。

裴潛詫異:“他憑什麽認定我們有埋伏?這裏是越軍後方,他若有埋伏還更可信些。這霍信看上去好像故意避開我們一樣。”

我笑笑:“只有一種解釋,他果真有最終投奔魏國的心思,但怕與我接觸後反而引起趙謄懷疑,於是故意回避。”

裴潛靈機一動道:“那我們何不散布消息,說霍信預備投靠我國,既動搖南越軍心,又促使霍信早作決定?”

我搖頭:“霍信實力不可小覷,如果他真有歸降心思,我們反而要替他隱瞞,否則趙謄必然會先下手為強。而且越人自己也知道南越戰敗在即,不宜再作攻心之舉,如果得知本國最有實力的將領之一也要投敵,只怕反激起他們死志。今天既已知霍信態度,不如回去後派密諜暗中試探再作打算。”

再度進入雙方交戰的主戰場,見越軍已亂,完全憑著一時意氣勉力支撐,在魏軍逼近下節節敗退。箕豹軍蹈陣之時,越軍料不到後方會有魏軍沖入,更是章法全無。我們執長矟一路沖殺,很快穿過交戰的軍隊,身後是飛濺的鮮血和累累傷兵,幾乎沒有遇到太過猛烈的抵抗。

天色昏黑時,我渾身血腥地登上城樓,回望建康城下疲勞應戰的越軍士兵,切身覺得南越氣數已盡。石頭城上燃起無數火把,守在梯口的小兵匆忙跑去向江原稟報我回城的消息。江原一襲黑色的披風,回過頭來做了個“噓”的動作,自己快步迎向我。他看了看我的衣甲,低聲責備:“又不跟我商議便自作主張出戰。”

我微笑:“如果你同意,沒必要商議,如果不答應,為何要商議?”

江原輕哼一聲:“見到霍信那老狐貍了?”

“他表現很奇怪,似乎要作兩手準備。”我邊回答邊探身,看到江原原本站立的地方居然有一副躺椅。不禁驚訝道:“你怎麽把他弄到城頭上來了?”

江原點點頭,語氣同情:“他求我帶他上來,說要再看一眼建康城。”頓了頓又補充,“我看他情況有些不妙,只怕……”

城下的殺戮聲漸漸止歇,江水也停止了嗚咽,城頭上除了風刮纛旗的聲響,幾乎聽不到任何雜音,安靜得仿佛與白日是兩個世界。韓夢征微微地瞇著眼,身上蓋著江原的厚鬥篷,安靜坐在椅中。我走近他,夜風吹拂下,他愈發顯得虛弱,仿佛一朵即將枯萎的花。

大概是我身上濃重的血腥氣刺激了他的嗅覺,韓夢征緩緩地睜開眼,看清我後輕輕一笑:“淩王殿下。”我看著他,他細弱的睫毛卻又合上,再睜開時瑩瑩的水珠便掛在眼角。他微微地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既好像在向我求證,又像自言自語:“南越沒有救了?”

我忽覺不忍,半晌才回道:“不用我說,你也應該看到了。”

韓夢征又微微地點頭,只是這樣一點,眼角的淚珠便無聲滑落:“真是奇怪,分明在南越落到這步田地,聽到它要覆滅,還是忍不住傷感。”

我慰道:“趙謄陷害忠良,實乃自取滅亡。韓公子才華橫溢,太子一向對你看重,將來定能在魏國一展宏圖。”

韓夢征幽幽搖頭,將游離的目光轉向江原,嘆道:“只恨沒有生於江北,此生便只能在心中傾慕殿下了。”

江原低頭看他,表情鄭重:“你有什麽未了心願,我會幫你完成。”

韓夢征嘴角溢出一絲笑意:“多謝殿下體貼。我心願是與殿下同歸於盡,可惜已經沒有這種機會了。並非時機有錯,乃是夢征能力不足,故而沒有什麽可遺憾。既然殿下問起,夢征別無所求,只是想葬在江邊,還面對故土罷。”江原默默點頭。韓夢征努力擡起身子,迎著江風向遠處眺望,視線似乎能穿透漆黑的夜幕。獵獵招展的纛旗聲中,最後傳來他似有若無的聲音:“人生一夢而已……可嘆江山猶存,家國安在……”

我和江原對望一眼,都覺憫然……

沒有一場戰爭,會因為一個個普通生命的逝去而休止。韓夢征死後,戰爭依舊持續,仿佛印證他的話一般,越軍以摧枯拉朽的速度不斷敗退。眼看形勢不妙,霍信帶著殘部向東南退卻,隨著城外駐守越軍的敗退,建康城終於暴露在魏軍的眼前。

歷經兩年艱辛,南越國破在即,不論是各級將領還是普通士兵,都已將建康城視為囊中之物。然而雖有確切消息得知城中軍隊所剩無幾,直到規定的最後歸降期限,城中還是毫無動靜,顯然趙謄還是沒有放棄抵抗。南越朝廷的不識時務,令魏軍上下惱怒不已,將領們紛紛在集議時要求與越軍決戰到底,誓要占領建康,活捉趙謄,令他親口承認南越戰敗才肯罷休。

江原似乎很滿意這樣的態勢,起身道:“既然趙謄不識時務,明日便開始猛攻建康!本太子等著看他如何匍匐在魏國腳下!”我掃了江原一眼,心道什麽匍匐腳下,故作狂妄,也不怕惹人反感。沒想到江原的話立刻得到將領們響應,更有甚者已經自告奮勇要做先鋒,要求第一個闖進皇宮揪出趙謄,說是群情激憤也不為過。我無奈地掃視周圍,知道想要說服他們繼續談判已經不可能,索性未發一言。

攻城戰就在第二日清晨展開,魏軍前赴後繼地帶著無數攻城工具攻向城頭,密密麻麻的士兵幾乎可以覆蓋掉城墻本來的顏色,場面震駭人心。駐守城頭的越軍開始不斷拋下滾木巨石,拼命挑落攀上城頭的魏軍,然而即使被擊落的士兵屍體不斷在城下堆積,卻早已不能阻擋魏軍攻城的步伐。僅僅過了不到一月,建康防守已經崩潰,即便兵力不斷減少的情況下,城內兵糧仍然無以為繼,據說連建康普通百姓家中都被搜刮殆盡。而建康之外,越軍殘部也是節節敗退,肅清南越朝廷勢力指日可待。

為了保證隨時掌握建康形勢,江原與我輪流坐鎮中軍,可是大多數時候都與我一同督戰。我睜著酸脹的眼睛趴在一堆軍報中間,不斷對戰場發出指令,抽空看一眼旁邊正在睡覺的江原。只是用手支著腦袋,微微在墻邊上一靠,不消片刻他就能神采如常,實在令人又恨又妒。

我擡起手中的筆,悄悄走過去,正要往他臉上塗滿墨汁。還未落筆,江原就未蔔先知地伸個懶腰避開了,閉眼將我拉進懷裏親。我把他拍醒,冷冷道:“你是哪來的妖怪,整天不用睡覺?”

江原聽了笑得歡快:“越王殿下,嫉妒了?讓我抱著睡,保證你也睡得香甜踏實。”他嘴唇輕碰我的眼皮,恢覆正經道,“讓憑潮給你煎服安神藥睡一覺罷。”

我瞥他,冷哼:“吃不起!”

江原恍然大悟般“哦”了一聲,仿佛忘了此事就是他背後主使,想想笑道:“反正已經欠了這麽多,也不在乎多一點。”

我怒:“滾你的!再不叫憑潮給我免債,我把你金印化了拿去賣錢!”

江原裝得一臉驚慌:“千萬不要,那點金子對你的債務來說杯水車薪,還不如去南越皇宮裏拿幾件,那裏什麽最值錢,你一定知道的。”

我來回磨了幾遍牙,撲上去掐他脖子:“你聽好了,以後我絕不吃憑潮的藥,吃了也不給錢!誰再敢跟我要錢,騙我打借條,我就掐死他!”

江原本來歪在椅中,冷不丁被我一撲,咕咚倒栽到地上。我楞了楞,隨即大笑,江原滿臉慍色地爬起來:“淩悅!”用力扭住我手臂按在桌上,恨恨地道,“看我怎麽教訓你!”說著就要動手扯開我衣服。

我搶先一步,勾開他的衣領,笑著把手探進去道:“我倒要——”

一名斥候急步闖入:“稟告兩位殿下!建康城北門破了!”

我們同時一楞,回過頭:“這麽快!”

斥候匆匆低頭,雙手依然保持著行禮姿勢:“回殿下,幽州王在水軍支援下,親帶鮮卑親衛強攻南門,分散了越軍兵力,虞世寧將軍乘機攻破北門!”

江原把衣襟一合,沈聲向門外道:“備馬出營!”

我和江原帶了幾名貼身護衛,策馬飛奔上建康城南的山丘,這裏可以清楚地看到城門的戰況。只見魏軍潮水一樣突破越軍防線,不斷沖進建康城中,耳中山呼海嘯般的聲音席卷而來,驚天動地。無數的旗幟刀矟被士兵們握在手中,好像能向上刺破蒼穹。我激動看著眼前景象,一時恍如也被席卷入奔湧的人流中。一個轉身,險些站立不穩,居然跌進江原懷裏,這才發覺雙腳竟已有些僵硬。我用力抓住江原的雙臂,望著他嘴唇輕顫良久,才用微微發抖的聲音道:“結束了……”

江原扶住我,雙目深沈如海,只輕聲回:“你累了。”

城破後,越軍多數歸降,少數退入宮城之中,虞世寧奉命約束進城的魏軍,很快穩住城中局面,開始圍攻皇宮。我著急進城,江原卻先喊了憑潮來診脈。憑潮自洛陽歸來後沈默了很多,但是威風不減,把過脈後只說了一句“我記得曾叫殿下不要太勞心勞力”,便讓我打破了不再喝他藥的豪言。

我被強制留在石頭城中休息一日,夜半醒來,渾身輕松地重新找江原商議進城事宜。臨到主帥房前,突覺氣氛有些異常,守衛在附近的燕騎軍似乎比平時要多,而且也沒有像往常般隨時有武將進進出出。我帶著一絲疑惑推門,江原倒沒什麽反常,還是照舊坐在桌邊,只是手邊的油燈撥暗了許多。察覺我進門,他微微一動,擡起頭來:“醒了?來得正好。”

我正待問出了什麽事,卻見江原身側的屏風後轉出一人,此人手持符節,顯然是國君密使。待他走到燈影下,我大吃一驚,這密使竟是江德身邊的貼身內侍張餘兒。張餘兒面色肅然,將尖細的聲音壓得很低,看看我二人道:“小人奉皇上密令前來傳諭,請太子、越王接旨罷。”

江原未發一言,站起來與我並肩行禮,然後跪地接旨。張餘兒宣道:“皇上口諭,命太子暫將南越戰事交由越王負責,太子即刻返回洛陽,不得有片刻延誤!”

我聞言,震驚地向江原看了一眼。江原卻沒有什麽表情,目不斜視地從容地下拜:“臣領旨。”起身後對張餘兒道,“我還有幾句話要交代越王,可否請密使門外稍待。”

張餘兒會意:“殿下請便。”轉身出了房門。

江原慢慢將深邃的目光投到我臉上,目光交織,彼此都想到了同一件事——君王如此秘密急切地傳召儲君,也只能是為一件事。只聽江原問我:“你一個人進建康,可以麽?”

我笑:“有什麽不可以?”

他點頭,神色裏終於顯出些許迫切:“我必須馬上趕回去,遲了恐怕朝中生變。”

我與他心照不宣:“嗯,越快越好,此事不能讓任何人提早知道,尤其是韓王。”

江原用力將我抱住,很快放開,低低道:“等我。”我擡起頭,只是用眼神與他道了聲珍重。

比起江原為即將到來的事情焦慮,我在想的是另一件事。由我來攻破建康宮門,指揮占領建康,本就是我期待的最好結果,畢竟那座龐大宮殿傾頹時的沈重理應由我一人背負。

江原走得隱秘匆忙,我為掩人耳目,在建康情勢稍穩後迅速率精兵進入城中,把原越淩王府邸當做主帥行轅,並以保存機密為名,嚴禁普通將領出入。然後命虞世寧負責統籌建康全城,嚴厲約束軍隊不得侵擾百姓,派裴潛和燕七頂替他率軍包圍皇宮,力爭迅速生擒趙謄。同時,又派軍隊追堵霍信等殘餘越軍,防止他們與其他地區的越軍集結後增援建康。

宮城的守衛在魏軍的猛攻下不堪一擊。攻破皇宮那日,我將於景庭留在帥帳,親自率箕豹軍陳兵正門。皇宮前的雙闕高大依舊,我身披黑色的鎧甲,按轡停留在宮門之前。身後箕豹軍手中的斫刀閃爍著銳利的鋒芒,威武嚴整、鬥志昂揚,像極了我加封越淩王那一日的南越士兵。

輕輕仰起頭,看著昔日曾無數次進出的宮門,眼前一下子重疊起無數場景,當年的鼓樂喧囂似乎就在耳邊遙遙回響。當年,我率領軍隊從這道門下奔赴戰場,只為保護眼前的壯麗;如今,我帶著軍隊來到門前,為的卻是親手將它毀滅。

勒馬回頭,再一次嚴厲叮囑入宮後不得濫殺濫搶,接著微微擡起手臂,兩千箕豹軍無聲地從大敞的宮門沖入宮中。

深秋的黎明照亮了每一座宮殿的檐角,雖然沒有秋風蕭瑟,卻依然透出肅殺的味道。到處是淋漓的鮮血和冰冷的屍體,被血浸染的宮殿內外一片狼藉,早已攻入宮中的魏軍還在與依然堅守宮殿的越軍交戰,多處宮門前的空地成為最後的戰場。我踏著或鮮艷或暗沈的血跡邁進一道道宮門,不斷有瑟縮的宮女太監以及趙謄嬪妃們被從藏身的地方發現,立刻便被魏軍拘禁起來。

趙謄的寢殿昭陽殿與皇後所在的延春殿防守最為嚴密,僅剩的禁軍精銳幾乎全在兩座宮殿周圍防守,魏軍至今沒能攻破並進入其中搜尋。我猜測趙謄很可能在那裏,帶領箕豹軍直奔帝後寢殿。比起尋找趙謄,我更希望能看到劉敏安然無恙。即將到達之時,卻有一名奉命監視軍隊行動的斥候飛騎來報:“殿下,幽州王攻破南門,帶兵從華林園沖入後宮寑區,與南越太後及身邊護衛兵戈相向。幽州王不聽勸阻,不但對越軍大開殺戒,還手刃數名宮人,意欲斬盡殺絕!”

我一驚,厲聲道:“你速去向燕七傳話,命他帶人將宇文念請出去!沒有我的命令,不得再放任何將領進宮!”說罷,留一千箕豹軍先行前往帝後寢殿,自己帶人趕往太後宮。

趙謄篡位後,銀貴妃儼然已是後宮之首,住所極盡富麗鋪張,侍者數量更是後妃之冠,且都身懷武藝。此刻太後居住的曦祥殿前,皇宮禁軍與她身邊的百名侍者手執兵器與宇文念的軍隊對抗。宇文念揮舞兵器左右砍殺,如入無人之境,他身邊都是自己的鮮卑親衛,沖殺起來異常兇悍。我迅速指揮箕豹軍向前圍攏,策馬沖到宇文念身側,揮矟架住他的長刀,喝道:“沒有主帥命令,幽州王為何擅自闖入?”

宇文念圓睜的雙眼掩藏在濃密的須發中,好像一頭正在發威的獅子:“老夫奉君命行事,越王不必阻攔!”口中說著,粗健的雙臂猛握住刀柄,向我手中長矟力壓下來。

我感到一股如山般沈重的內力正在壓來,幾乎要招架不住,矟柄一偏,從側方滑開,冷冷道:“幽州王可知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皇上已將帥權交予太子,不能隨便支配軍中行動!”

宇文念大笑,立刻翻轉手腕,將大刀劈砍而下,一名越軍的手臂應聲而落:“老夫便是受了君命,越王又能如何?你架得住老夫手中的刀麽!太子若不同意,你叫他來親自向老夫下令!”

我沈聲道:“宇文念,我看在阿幹面上敬你幾分,你不要拿君命作抗令借口!若非破城緊要關頭,本帥定將你當場處以軍棍!”

宇文念卻似不服,冷笑道:“除了自己親信軍隊,越王不放任何人進宮誅滅暴君,居心叵測!你搶功在先,企圖獨霸功勞,還憑什麽向別人問罪?皇上和太子面前,老夫也不怕與你對質!”

我大怒:“你敢信口雌黃,誣蔑本王!”將長矟在地上一撐,足尖脫開馬鐙,飛身而上,對著宇文念腰間就是一刺。宇文念以力量見長,見我突然發難,只來得及回身格擋,“鏘”然一聲巨響,兩件重兵在半空相交。

這一次我用了十成內力,手臂被震得發麻,身體順勢彈回,落在燕騮背上。回頭見宇文念卻也倒退幾步才穩住坐騎,他臉上露出驚訝表情,半晌才沈沈道:“老夫一時大意,越王若要阻止,不妨再來比過!”

我哼一聲,見燕七正帶人馬趕來,立刻下令:“燕七,攔住宇文念的人,他再敢無故濫殺,不用手下留情!”燕七帶來的有數千人,很快與箕豹軍一起將宇文念及其親兵團團包圍,宇文念對我咬牙詛咒,畢竟不敢與自己人死戰,漸漸被逼遠。

混戰終於停止,大多數禁軍和宮人都被生擒,銀貴妃身邊只剩了數十名護衛。她本人身穿箭袍,手握一柄長劍,盡管逐漸被越軍圍住,依舊毫無懼色地站在宮殿高高的臺階上,看上去竟頗有幾分英姿。我騎著燕騮緩步走到階下,突然有些理解為何江原會說父皇娶她是為了我的母親。

銀貴妃看見我走近,眼中射出無比怨毒的怒火:“趙彥你這畜生!悔不該當初沒抓住機會將你除去!你給我聽著,今日就算殺不了你,便是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我平靜道:“銀貴妃,多說無益,皇宮已經攻破,無謂抵抗只能徒增傷亡。魏國君主早有承諾,趙氏皇族歸降後可以永享富貴。趙彥也在此聲明,雖然我一向記仇,但是覆仇有度,你已經失去權位,也算罪有應得,過去蓄意陷害的事可以就此一筆勾銷。”

銀貴妃發出一陣冷笑:“你以為我會相信你的鬼話,稀罕魏國的施舍?我寧願追隨先皇而去,也不做魏國之奴!”

我道:“娘娘此話錯了,魏國將以上賓相待,絕不至令你為奴。倒是父皇怕會恨你害他性命,不願你與他作伴。”

銀貴妃發絲淩亂,胸膛起伏,狠狠切齒道:“若非有你在,怎會被逼走上這條路!先皇即位之前,我本是太子正妃,就因為你,先皇才讓一個毫無資格的女人成為皇後,連我親生孩兒坐上太子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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