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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烽煙初起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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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天的敲打聲此起彼伏,燥熱的爐火嗆人口鼻,此時正是夏季,比起上次來時,兵器鍛造場中更是像火窯一般。若非場中放了一桶桶冰塊降溫,只怕人一進來就要被烤熟了。我抹掉額頭滲出的汗珠,發現這座鍛造廠比過去擴大了近一倍,顯然已經獲得江德的支持。

我和江原走到莫衍所在的隔間,發現他並不在,問過一個鍛工,才知最新一批鐵礦剛到,莫衍親自去查看成色了。我們便出了鍛造廠,從另一邊的密道進入存放兵器與礦石的庫房。這裏比場內涼爽許多,莫衍不再是上次所見的赤膊鐵匠形象,著了單衣,正在神情嚴肅地指揮工匠把礦石按照品質優劣分類。

莫衍見到我們,並沒表示出十分驚訝,只是微微對江原施禮:“殿下多日不見了,不知老朽鍛造的兵器用著還趁手麽?”

江原回禮後,拍劍笑道:“先生兵器天下無雙,這龍鱗劍伴我出入北趙戰場,殺敵無數,功不可沒!只是皇上擔心我軍精良兵器被南越提前知曉,並未用先生監制的兵器大量裝備軍隊,有一些可惜。”

莫衍聽說,微微露出笑意:“只要殿下認為老朽的兵器還算好用,便算沒有白做,至於何時裝備軍隊,老朽倒不十分在意。”

江原喝退工匠,目中精光閃過:“我此來便是要告訴先生,我魏國攻越計劃就要開展,正需要先生的兵器裝備全軍!一年之內,魏國老舊兵器一律更換,要與莫泫為越軍打造的兵器一決長短!”

莫衍身子一顫,似乎難掩激動:“好!老朽終於等到這一天了。殿下放心,一年之內,你需要的全部兵器都會全部到位。”

江原笑道:“先生只管靜候佳音,兩軍對陣之時,天下人自會知道兩家兵器孰優孰劣!”又向我示意,“先生不聞閑雜事務,想必還不熟識。這位便是越王,負責操練魏國水軍,日前委托先生制作的專用羽箭,便是為他而制。”

莫衍聞言,這才將目光轉向我,大概覺得有些眼熟,疑惑地端詳了一陣:“你?”

我微微一笑:“莫先生,久違了。”

莫衍眼神挑起,不可置信道:“上次與燕王同來的南越後生,如何竟成了統帥水軍的越王?”

我笑道:“多謝先生上次相贈的流采長劍,晚輩也用著十分順手。”

莫衍目帶鄙夷:“榮幸之至。”

江原笑著替我解釋:“先生不聞俗務,難怪不信越王能夠統兵,不過我若說出他過去的封號,先生一定聽過。”

莫衍滿臉不相信:“殿下請講。”

“越淩王。”

“越淩王?”莫衍不由自主地訝異,“是南越的嫡系皇子越淩王?”

江原正色道:“相信天下再沒有第二個。”

莫衍震驚地再次看我,眼中卻依舊充滿不能相信的神色:“剿滅蜀川,名動天下,被莫泫推崇備至的越淩王居然是個文弱後生?就算是真,你難道不該在南越領兵麽?”

我無奈地苦笑:“不瞞前輩,我因手握重兵,被南越太子不容,這才流落北魏,去年見你正是落拓之時,故而不曾表露身份。”

莫衍這才有幾分相信:“懷才遭妒,老朽深能體會。怪道你能夠受燕王這般重視,老朽過去有眼無珠,請你見諒。”他說著,竟然一改自負之色,向我深施一禮。

我忙將他扶住,也行了一禮:“先生與晚輩境遇相似,離鄉背井,只為一展所能。先生技藝高超,過去晚輩竟然不聞先生之名,實在慚愧。”

莫衍聽罷,立刻道:“殿下稍待。”他從兵器庫小間拿出幾支新制羽箭和一把硬弓,捧到我面前道,“這是老朽傾力為越王鑄造的羽箭,比之上次燕王試射的黑羽箭又有改進。箭頭鍛造更加精良,箭桿質地更加勻稱,準頭極佳,絕無抖動偏向之虞。老朽知道越王過去用慣莫泫之箭,如果今後使用中有不趁手的地方,盡可指出。”

我伸手拿過,見箭頭果然尖利無比,箭身烏漆鋥亮如鏡,箭尾用朱紅寫了一個“越”字,仿佛暗夜中一滴鮮血。我擡頭笑道:“多謝先生。”

莫衍又道:“這把硬弓也有過人之處,弓弦經過特殊處理,不但彈性強勁,而且不易受天氣影響,雨天裏浸水可照樣使用!”

江原眼睛一亮,搶先拿過那張硬弓:“果真?”

莫衍得意道:“殿下不信,盡可以一試。”

江原笑道:“先生的技藝,我自然佩服。只是想問,這種弓有無可能大量配備?南越潮濕,雨水繁多,若能讓弓兵背一把不怕水的硬弓,又比南越裝備高明許多。”

莫衍聽後謹慎道:“不敢相瞞殿下,此弓制作繁覆,不可能大量制造。老朽經過百次試驗,目前僅制得十餘張,殿下可先拿去使用,或者幾月之後還能多制出一些。”

江原微微失望:“好罷,既然難得,也不必強求。越王的水軍還需要鑄造一批水戰兵器,以及造船時所用的各類部件,已帶來了部分圖紙,時間緊迫,希望先生能盡快制出。”

莫衍接過圖紙掃了一眼:“老朽竭盡所能。”

從莫衍處出來,我問江原:“你相信兵器勝出,便可戰勝越軍麽?”

江原嘿嘿笑著將我攬住,拉我的臉道:“不相信。你相信麽?還要特制羽箭。”

我轉轉眼珠:“我也不信,可是手中拿著精銳利器,比之拿著一把破刀,會有一種內心上的優勢。”

江原點頭:“就是這樣,武器未必是一切,可是會給士兵一種無往不利的暗示,這是我更換軍備的根源所在。過去越軍對魏軍的輕視何嘗不是為此?這次該換他們嘗嘗被神兵利器壓制的苦頭了!”

我心裏嘆道:不知道莫泫知道自己曾強烈壓制的兄弟如今在為魏國鑄造兵器,會作何感想?自己曾為之鑄造兵器的越淩王,如今用著莫衍的兵器,又會作何感想?

十幾日後,江原安頓好了自己治下的軍隊,將演武集訓補充新兵等任務交給虞世寧等主要將領,便動身與我來到揚州。

我和江原未進城,悄悄到了水軍平日訓練的場地,剛一進場,便感到一股與過去截然不同的氣息。我有些欣喜地發現,非但新兵訓練刻苦,連自恃資歷深的老軍也不落人後,面目煥然一新。江原納悶地看我:“你挑選人才的眼光不錯,為什麽在南越處處撞墻?”

我瞪他一眼:“我在南越的部下也個個都是人才!”

江原敲我一記道:“現在有什麽好炫耀的,我寧願他們個個蠢材!”頓了一下補充,“就像那個羅厲。”

我皺眉:“羅厲倒不是蠢,只是仗著皇兄信任,為人有些太驕橫。結果非但處不好與下屬的關系,還將蜀川弄得一團亂,這都是平日目中無人的結果。如若此人能夠得到教訓及時改正,未嘗不是棟梁之才。”

江原笑道:“千萬別改,也別遷往他處,都像你那般治理蜀川,我們還怎麽能成功?”

說話間,趙敦誠看到我二人,急忙走過來:“二位殿下何時到的?末將竟然一點不知。”

我微微笑道:“我們剛到,怕影響你練兵就沒有命人通傳。我看離開短短月餘,新軍已經大有起色了,這都是趙將軍治軍有方。”

趙敦誠忙道:“殿下過獎,沒有各位將軍配合,末將哪裏能有半點成績!尤其殿下推薦的裴潛和燕七二人,新軍的訓練幾乎都由他們負責,末將忙於在各處選拔精幹人選,倒沒有精力親自訓練了。”

我笑道:“趙將軍只要定出方略即可,何須事必親躬?太子殿下如今負責調度整個南疆布防,對水軍尤為重視。只是他還不熟悉趙將軍訓練計劃,你不妨向太子介紹一二,也好讓他指正。”

趙敦誠立刻向江原施禮:“殿下,末將將訓練分為三步。第一步練習隊形分合、熟悉各類口令、金鼓、旗幟;第二步熟悉所有水戰要領,包括掌握各類駕船技巧等;第三步根據各人專長劃分職責,進行專門訓練,以便作戰中互相分工配合。三步完成後,新兵基本成軍,再配合老軍進行集中演練,至少利用半年時間使他們熟悉作戰規律。”

江原笑看我一眼:“越王明知我不太熟悉水戰,卻要故意為難。在我聽來,趙將軍分配合理、計劃周密,照此進度完全可以訓出合格的水軍。不過水軍便只局限於在船上作戰麽?步戰、騎戰何不適當涉獵一些?”

“這……”趙敦誠為難道,“如果時間允許,自然可以將這些內容加入,可是如果想要在一年之內磨練出一支可堪重用的軍隊,末將以為,還是貴精貴專。”

江原狡黠地看我:“越王也以為我的提議不妥?”

我白他一眼,對趙敦誠道:“趙將軍勿驚,這是太子殿下在試探你。你盡可按照自己的設想去做,初訓完成,我們再討論下面的具體訓法。”

趙敦誠松口氣道:“是!”

我點點頭:“趙將軍,山東軍隊已歸朝廷統轄,你的家人在臨淄十分安全,不用擔心。”

趙敦誠聽了頓時滿面感激:“殿下提拔愛護之恩,末將感念於心!”

我笑:“不足掛齒,你去罷。我還要與太子殿下去城中了解其餘軍務。”趙敦誠向我一抱拳,又匆匆奔向軍隊。我轉身對江原挑眉道:“你剛才一通胡說倒讓我有了些想法,晉王的南營不是還有十幾萬騎步軍麽?後來晉王流放,一直由周大將軍暫領,你去向皇上要來,一起加到我東海水軍裏罷。”

江原警惕道:“你要做什麽?難道要把那些士兵拉來習水戰?”

“有何不可?魏國水軍稀缺,盡可有一支專司水戰的軍隊以對抗南越。可是如果騎步兵也略習一些水戰,將會對攻占沿江城池大有用處。”

江原眉毛揚得很高:“那你豈不是要獨自統兵三十幾萬!想置我這太尉兼儲君於何地?”

我表情無奈:“好罷,那麽退一步,你只幫我把練軍權要到手?”

“再讓我考慮考慮……”江原邊說邊把眼睛轉在我身上,忽道,“你的傷好得差不多了。”

“嗯,如何?”我牽著燕騮走下綠茵茵的山間小路,揚州的城墻就遠處矗立。

江原湊過來,伸手攬住我的腰,壞笑道:“越王殿下,只要你今夜跟我……”

我裝傻:“跟你具體討論這三十萬軍隊怎麽用?”

江原放開烏弦的馬韁,雙手抱住我吻下來:“……嗯,跟你上床討論……”

他手指溫柔,鉆進我衣中挑弄,我喘息一聲,牽住燕騮的手也不覺松開。江原勾住嘴角,在我腰腹間不住撫摸,打了個唿哨,烏弦慢慢走到前面擋住了視線。我驚覺地一張眼:“你!”

江原輕笑,低頭含了含我的唇,手指又動,衣衫挑開。我喘息著翻騰,他繼續往下吻去,我立時覺得全身麻軟,像是被誰點了穴,仰頭便倒。

不知是燕騮還是烏弦低鳴了一聲,我被壓倒在散發著泥土香味的青草地上,顫抖著身體被他牢牢鎖在懷裏。狂風驟雨將我弄得神智癡迷,天上的絲帛般柔軟的白雲不住飄來蕩去……

栽了,又栽了!

碧波粼粼的淮河水面上,靠近岸邊處泊著大大小小上百艘船只。我穿了一件半舊衣服,光著腳,箕坐在主船的甲板上,瞇眼看著船上的士兵們。

來到揚州不覺月餘,趙敦誠所說的第一步訓練已經完成,士兵們開始入水習戰。這日練習的是如何迅速登上對方船只,以進行近身搏鬥。需要登船相搏的情況一般都不那麽光彩,不是為了搶船,就是自身實力與對方相差巨大,根本不可能用工具將敵船擊沈。

登上對方船只的方式有很多,可以直接兩船相接,然後用繩索勾連,攀援而上。但是如果對方船只過於巨大,攻擊力強勁,貿然靠近只有落得船毀人亡。這時便只能先躍入水中,然後設法攀上船舷。

北魏目前還沒有幾艘外形堪與南越樓船相比的大船,於是只有在河邊搭建高臺,做成形似的假船以供訓練。

趙敦誠果斷地揮動令旗,士兵們立刻躍入水中,列隊向對岸的“大船”游去,到得船下,整齊地伸出特制的鐵鉤繩索牢牢釘在船身上,一步步向上攀援。爬到接近“船舷”處時,大船上扮作敵軍的士兵便拿包了布的長矛向下刺挑,被“刺”中要害的士兵便只能落入水中重新攀爬。

趙敦誠駕著小舟在一旁指揮,糾正著士兵們的錯誤。我站起來,十分想幹脆躍入水中給他們示範,卻見到旁邊船上憑潮警告的目光射來。這麽多天過去,憑潮我的管制仍然毫不放松,每次我來到河邊,他就拿著一根魚桿在水面上垂釣,表面上釣魚,實際上在監視我。我懷疑是江原暗中使壞,苦於沒有證據,又不敢詢問。只得假裝伸展一下腰背,又老老實實坐回甲板上。

我身後的岸邊站了許多軍中將領,他們職位都在千夫長,個個面色嚴肅,全神貫註地觀摩進攻。裴潛走到我身邊蹲下,看看岸上的將領,悄聲道:“真的要那些步軍將領學習水戰?這些人過去是晉王的人,我看他們不靠譜。”

我回頭看他們一眼,笑道:“兵與將不同,文臣與武將又不同。士兵只要將領能讓他們信服,帶領他們打勝仗就夠了;武將升遷靠的是軍功,跟依附於誰關系不大。你忘記練士之道了?正因為他們曾是晉王手下,才會擔心得不到重用。我已明確告訴他們,只要訓練達到標準,將來攻掠越國城池,他們就是主力!”

裴潛若有所思地點頭,又道:“那太子對你做了什麽?怎麽你一拿到兵符,就開始對他愛搭不理?那次太子要船去上游查看地形,你居然不配給他!你知不知道當時聽到的人眼珠都快掉了?”

我嘿嘿一笑,將那半片虎符提在手裏迎風欣賞:“你們懂什麽,我是怕太子殿下出危險。他尚又收回三城的心思,萬一在這節骨眼上作出什麽不可挽回的事,你們都不用訓練了,直接準備開戰罷!”我將那虎符收進一只錦囊,牢牢系在帶鉤上,“至於為什麽不願理他,那是因為小爺寬宏大量。他拿這虎符來補償已經算便宜了,難道還想我對他俯首帖耳?”

裴潛瞪著眼睛看我,似乎明白了點什麽:“你……”他壓低聲音,“你們那天身上沾著草葉進城,神態詭異;然後晚上,太子殿下又去你房裏……接著不久,南線步兵全部歸你治理,立刻你就將太子殿下視若無物……這是不是有點太卑鄙了?”

我險些被自己口水嗆到,壓住聲音扯來他的耳朵:“小崽子你是覺得哪裏欠抽了麽!”

裴潛掙開我,繼續撇嘴:“太子殿下這樣被你吃得死死的,也……”

我擡腳把他絆了個嘴啃泥,一把扭住他胳膊:“小畜生你這話什麽意思?”

裴潛大叫:“越王殿下仗勢欺人!”

我笑:“好啊,小畜生也學鬼了,可是你別忘了這裏就是仗勢欺人的地方。”邊說便把他胳膊擰成麻花,“小小年紀滿腦袋亂七八糟!你是覺得我這兵符來路不正?那你能帶兵,送給你好不好?”

裴潛眼淚汪汪:“我沒這個意思!只是有點為你擔心。大哥我錯了!你力氣這麽大,還是對太子殿下使罷!”

岸邊的目光似乎有小半偏移了方向,附近的憑潮卻充耳不聞,還在專心一志地釣魚。我咬牙,岸上的將領們未必弄得清原委,倒是這小子淡定自若,一定是全聽到了。我放開裴潛,拍著他陰笑:“這是個好主意,你等著,看你大哥大展神勇罷!”

我站起來,敲敲旁邊的銅鉦,對岸攻船的士兵多數已經攻上船,少數還在水裏,聽到收兵紛紛往回游,趙敦誠身邊的副手不忘從旁提醒新兵保持隊形。

等到一眾士兵又回到原處,我皺眉看著他們道:“既沒穿戰甲,又沒拿重兵器,動作尚且如此之慢,等到真刀真槍時,你們還爬得動?”

沒登上船的士兵們都面有愧色,可是已登船的顯然並不覺得自己水平多差。一個暫領什長的士兵小聲嘟囔道:“趙將軍說我們速度不差。”

我冷笑:“不差?你問問趙將軍,他帶甲的話多久上船?有沒有見過越軍攻船,知道他們有多快?趙將軍言語鼓勵你們,倒被用作不思進取的理由了?攻船練到第三天還是毫無進步,之前一個多月的體力白練了麽?”

沒有人再敢作聲。

我對趙敦誠道:“趙將軍,從現在起以伍為數。全伍攻上船的可以多休息,一伍之中但有一個沒在規定時間攻上船,稍事休息後,全伍隨再下一輪繼續進攻!”

趙敦誠嘶聲領命,我對裴潛道:“你代趙將軍指揮,讓趙將軍進艙休息一下。”裴潛緩過勁來,高聲答應。

我轉身正要把趙敦誠讓進船艙飲茶,一個護衛來報道:“海門幫十當家求見。”

趙敦誠立刻會意,急忙道:“殿下,末將去看一下燕七將軍訓的怎樣了。”

我笑道:“燕七燕騎軍出身,那些人又是趙將軍精挑細選而來,雖說訓練艱苦百倍,要求也高,但想來一定比這些普通水軍進步神速——趙將軍去看看也好。”趙敦誠滿面欣喜地謝過我,叫上親兵匆匆離開。我這才命護衛道:“快請。”

揚塵在海門幫混得久了,比過去精明成熟不少,渾身還多了幾分豪氣,因為長期在船上,皮膚也變得黝黑。他見到我先是微微一楞,接著立刻下拜,笑道:“揚塵見過越王殿下,殿下好風采!”

我扶住他,也笑:“什麽風采,這身亂七八糟的打扮麽?論排行我該叫你十弟,十弟何必見外?”

揚塵聞言微笑,正色道:“情雖如此,不能逾越。他日殿下到海門幫時,揚塵一定與殿下兄弟相稱!”

我故作不悅:“那你到了太子面前,一定更是口稱屬下,頂禮膜拜了?”

揚塵並不否認,笑著道:“這是自然,不論身居何位,揚塵永遠是太子府的人。不過太子殿下倒完全以越王殿下的事為重,小人剛到才城中,太子殿下便說您有要事相囑,命我先來軍營。不知道海門幫有何事可為殿下效勞?”

我冷眼看著揚塵滴水不漏地把話扯回,心想江原這只狐貍到底要在窩裏養多少只小黃鼠狼?看過憑潮那搜刮人脂膏的斂財狠勁,見慣落煙小小年紀在官場與軍中兩邊得意,今天又見識到了揚塵的圓滑縝密。怪不得江原選中他進入海門幫,一個被明顯安插進去的角色,明擺著是朝廷的人,竟還是在幫中混得如魚得水,聽說如今幾乎成了公孫叔達的智囊。

我當下換了一副無奈憂心的表情道:“揚塵,你去過長江水道了罷?”

揚塵立刻道:“小人剛從南越回來,在建康等大城新開張了幾家酒樓,那裏安插的人手已經開始按計劃行事。”

我讚許幾局,揮手一指河岸邊停泊的戰船:“那你也該看到了南越的戰船。你看魏軍這幾艘破船,如何能與南越堅固的大船相抗?精良的水軍可以依靠嚴格訓練得來,可是如果裝備不夠精良,只會白白折損我將士,怎對得起他們這般揮汗如雨?每想到此處,我不能不日夜憂心。”

揚塵看看那些船:“小人的確見識到了南越水軍,他們船只規模之大、之堅固,我國遠遠不及。朝中引以為傲的白澤、飛廉戰船雖堅固,可是論體積只能算中型,不能與大船相爭。只有山東梁王手中還有幾艘可與之相比的大船。”

我搖頭:“梁王大船表面巨大,卻不夠堅固,若遇越軍鑿船,只剩坐以待斃。”

揚塵會意:“那殿下之意,是要海門幫幫忙造船麽?”

我道:“溫相找來的造船能手雖然經驗豐富,畢竟精力有限,如要同時造大量船只必然力不從心。我這裏有給公孫老大的一封信,請他利用幫內渠道,多方探聽南越人才工匠,請到魏國為我所用。此時雖然緊迫,但不便使用細作,還是以正當渠道去做更穩妥。海門幫內也可盡力多造船只,聽說你也一直在教幫眾水戰?”揚塵點頭,我笑道,“那最好,將來更離不開海門幫襄助。時間不多,你這就動身如何?”

揚塵鄭重答應,下船前朝我一笑:“殿下名將風采,揚塵今日得見。”我笑到一半突然郁悶,早知道換身好衣服讓他崇拜。

誰知揚塵剛走,便有軍門報:“太子殿下前來視察軍營。”

我不耐煩:“傳我的令,將太子殿下擋在門外!”

守兵得令離去,不多時又來報:“殿下,太子殿下手中有聖旨……”

我只顧看河中水軍:“聖旨不入軍門!”

“……”

等了一會,不見離開他,我回頭詫異道:“還有事?”

卻見江原已經代替了守兵笑吟吟站在岸上:“越王殿下,監督你新軍進度是我的職責之一。”

我抱肘橫眉道:“稟報太子殿下,新軍沒有進度,您可以回了。”

江原看著我笑:“那就是越王殿下瀆職,我更有責任前來督促。”岸上的將領都向江原見禮,他一本正經地接受,然後走上船來。站到我身邊看了一會水戰:“真的沒有長進?”

我微微冷下臉,低聲道:“盡管去做你的卑鄙勾當,別來煩我!”

江原嘴角一彎,問旁邊船上的憑潮:“釣了幾條魚?”

憑潮立刻收了魚竿:“回殿下,今日成果不佳。”

我趁機表達不滿:“專挑熱鬧地方,釣得到才怪!”

憑潮咧嘴對著我笑,輕快地道:“越王殿下表現不錯。雖說天氣漸熱,水中卻難免有寒氣,千萬不要逞一時快意。”他對江原躬身一拜,然後上了岸。

江原見憑潮離開,目光便開始肆無忌憚,仔仔細細把我打量個遍,道:“幸好有憑潮,看你這個打扮,我還以為你要隨時準備下水。”

我斜他一眼:“只要別讓憑潮再來,我立刻給你一艘最好的船,你愛上哪上哪。”

江原推得一幹二凈:“他是醫者,只要他認為你舊傷還須調養,自然要監督你,與我無關。”接著又故意道,“給我船?不怕我蓄意奪回失地了?”

我恨得牙癢:“你是不著急。擡頭看看這些兵,再看看這些船!這樣下去,我急也急得舊傷覆發了!”

江原只管把目光落在我身上,冒出一句驢唇不對馬嘴的話:“昨晚舒服麽?”

我立刻暴躁:“閉嘴!你還敢問!三更半夜摸進來,為了掩人耳目,我支走多少護衛?太子殿下,這裏是軍事重地,你多為我著想一點行不行?”

江原厚顏笑道:“怎能說得如此不堪,一處辦公,自然走動頻繁,我多數時候不都是光明正大找你商討軍務?何況你白天總在軍營,有事相商時只好等你晚上回來。”

我唾棄:“什麽軍務!一商討就……”見江原正一副得意神態,立刻把嘴邊的話吞回去,眼睛轉到河面上,嚴肅道,“太子這麽隔三差五商討一次軍務,在下消受不起。以後我住軍營,新兵沒有起色之前暫不回城。”

“不行!”江原收起笑意,也嚴肅起來,“軍營條件差,你身體尚未覆原,怎可大意?越王殿下應為全局考慮,我不希望將來攻越之戰,主將未上陣先帶傷!”

我冷笑:“太子殿下好不要臉,半夜爬床也不見顧念別人身體。”

“你情我願,哪裏丟臉?而且我早問過憑潮,確定對你傷勢無礙,何況……”江原低低一笑,“你不是也很需要?”

我惱羞成怒:“閃開!”拔劍就刺。

江原反應迅速,立刻側身躲開,我虛晃一劍,卻沖到旁邊抓起一桿帶倒刺的長槍,哼笑道:“太子殿下!教你知道知道什麽叫光明正大!”說著飛身躍起,長槍回手一點,敲響了銅鉦,我穩穩落到一條快艇上,船只順水,片刻已離岸數丈。

江原追到船頭,高聲問:“越王何意?”

我槍指對岸:“太子殿下,你守住那艘‘船’,我回城住,不幹涉你的行動!守不住,殿下接納我的意見,不再橫生枝節!”

江原面色一凝,明顯想拒絕。裴潛與幾個千夫長這時收兵駕船向我靠攏,我對裴潛道:“集合百夫長二百人,一半隨我攻船,一半隨太子守船!”最後對江原笑道,“殿下,給你一炷香的時間準備!”

江原沒理我,也上了一艘輕舟,與我擦身而過時道:“既然越王殿下執意給士兵示範,我奉陪,不過你不得下水。”

我伸槍勾住他船舷:“我不下水,你輸後也不得反悔!”

江原不聲不響地抽出長劍,劍尖猛挑開我的槍尖,槳手疾劃,馳向對岸。

我命槳手沿岸劃到下游,等到人員齊聚後,隨即將他們分為兩隊,一隊到對岸去接受江原指揮,另一隊乘快艇準備逆流攻船。還沒開戰,兩岸上和船上就密密麻麻擠滿了觀戰的士兵,我見狀命千夫長們前去下令:“傳令將士們仔細觀看,尤其註意學習進攻和防守的節奏與技巧,別只顧關註勝負!”接著,我將進攻要領簡短叮囑一遍,命裴潛在岸邊擂響戰鼓,便率一百人分乘十條快艇逆流而上。

因為人數只有百人,進攻範圍被限定在船的一側,十艘快艇很快包圍了“大船”。我選擇的進攻方式與普通士兵們訓練時一樣,每十人一隊,分別從不同位置交錯登船。我留在最後,隨時糾正百夫長們的偏差,由於動作有序,相互間又合理穿插,很快便接近了“大船”船舷。

江原的一百人早已經布置完畢。為防傷人毀船,演練不能用弓箭滾石,他們照舊只有等對方靠近之後才可迎戰。守船的人馬被江原分成了三隊,兩隊前後交替用長矛下刺,另一隊用於補充空檔。

不得不承認這樣安排十分合理,兼顧了防守的嚴密與靈活性。有幾名百夫長已不慎“中槍”,不得不跌下船去。我以口撮哨,迅速指揮人馬三三結成一隊,遇有長矛來刺,兩人從旁照應,一人繼續上行。如此配合之後,士兵“受傷”落水的次數立時減少,有二十幾人已經成功登船,對方負責防守他們的士兵也只得減去同樣數量。

再過一會,又有十餘人成功登船,我抽空看一眼岸上觀戰士兵,見許多人都表情專註,不由欣慰。我左手握住登船鐵鉤,回身輕輕一躍,牢牢攀在“大船”上。接著手足並用,沿著船板相接的縫隙迅速攀援而上。很快接近船舷,卻聽旁邊一名百夫長急喊:“殿下小心左側!”果然一柄長矛斜刺而下,我左手鐵鉤相迎,手腕翻動,將長矛絞落水中。

我本想借機上船,只聽“撲通”聲不絕於耳,十幾名即將要攀上船的百夫長齊齊落水。定睛向上看去,是江原眼看登船人數越來越多,親自出手了。按照規則,若上船者過半便算守船失敗,而上船後的士兵不得再動手幫助同伴。我當即放棄登船,悄然攀到江原所處位置的下方,等到他長矛再次將一名百夫長刺落,勁力未受之時,我足下猛然借力一蹬,身體憑空躍起,單手抓住了他的矛桿。

江原冷不防被我向下一墜,身子卻已半探出船舷,他急忙穩住重心,看清是我後,面色發沈:“放開,如此偷襲算什麽?你別以為我不敢把你扔下去!”

我左手鐵鉤早已釘住船壁,聞言笑道:“太子殿下仗著武藝高強欺負新兵,也算光彩?你不妨便松開手試試,看我會不會掉下去。”

江原哼一聲,用力將長矛回撤,我牢牢握住,借他回撤之力又攀上數步。百夫長們又有幾人上了船,江原面色陰沈,再將長矛回撤,卻在半途突然將力道轉換方向。我險些被他誆到水裏,暗罵一聲,突然放開矛桿,沿船壁游行而上,右手攀住船舷的同時,左手鐵鉤迅速絞住矛桿。

江原以為我又要奪他兵器,故伎重演。我不再上當,卻趁機騰身再躍,伸手抓住了江原手臂。江原微驚,我得意地一笑,正要借他翻身上船,卻見江原神色詭異,我才意識到犯了一個錯誤。可惜還沒來得及反應,我已經拉著他直直向船下墜落。

周圍響起驚呼聲一片,我心念電閃,左手伸出鐵鉤在船壁上一路劃過,終於在距水面尚有半丈時止住下墜之勢。江原拒絕我援手,一腳踏在船壁上,減緩了下落速度,饒是如此,他依舊頗具力度地闖進水裏,濺起的水花把自己澆了個透。

我看著他的狼狽之態,不由大笑:“太子殿下,抱歉得很,我忘記你不是船舷了。”

江原抹了抹臉上的水,滿臉慍色地游向岸邊。我憋住笑重新攀上船,對已經看傻的攻守雙方道:“楞著做什麽,繼續!”

不多時,一名負責千夫長宣布攻方以微弱優勢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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