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吉天佑有足足一個月的時間去思考他的不足，然而即使Steve再三催促暗示，他卻始終沒有動彈。

沒有人會比自己更了解自己。

三年前離開之後，他曾經度過一段很頹廢的時光，每天像是行屍走肉一樣，只是單純地活著，沒有任何目標、任何意義地活著。是Steve的出現拯救了他。

即使Steve風流濫情，油腔滑調甚至經常占他的便宜，但沒有他的闖入，也許直到今天，自己的生活依舊會是當初那樣一潭死水。

他感謝Steve，卻始終清楚他們不可能更進一步。因為自從那件事之後，他似乎就失去了相信一個人的能力。

面對每一個人，他都會帶著懷疑和戒備的目光審視。他不再如同當初那樣，認為世上好人居多，一切都會好起來。他開始學會偽裝，他將演技運用到生活中，笑得溫和無害、燦爛投入，卻始終不曾有一絲一毫真正的笑意。

他的心是冷的，好像任何事情都無法點燃他的激情。

而這也是他達不到黃文杉要求的根本原因。因為他，根本就沒有情。

不論唱什麽，他都只能幹澀地發聲，即使運用了再多技巧，所唱出的也不過是過耳即忘的聲音。

對演戲來說，更是如此。從前很多人都說過他具有演戲的天賦，但那不過是因為他單純，很輕易就將自己全部的情感投入了角色。而現在的他，早已失去了那種能力，他隨時隨地都是冷靜的，戒備的，只是按照導演的要求去做出角色所應該做出的反應。在美國的這三年，他拍的電影都是以動作片為主，文戲極少，也是這個緣故。

他懂得了如何和人最好地相處，有了自己的事業，隨時都能應付好自己的黴運，卻失去了某些更為重要的東西。

吉天佑煩躁地合上劇本，門外卻忽然傳來有節奏的敲門聲。

“客房服務！”門外那個人這樣說著。

吉天佑起身去打開門，卻是Steve一張大笑臉湊了上來：“Surprise！是不是很意外？”

吉天佑瞥他一眼：“假裝客房服務做什麽？你閑得慌？”

Steve擠進房間來，立刻就將縮在角落裏的阿吉抱在懷裏，一邊蹂躪一邊回頭說：“嘖嘖，偶爾也要增添一點情趣嘛！”

吉天佑對他翻個白眼：“下次你不如頭上套絲襪假裝是劫匪。”

“唔，如果這是你的要求，我會考慮的……”Steve笑得不懷好意，立刻被吉天佑拍了一下腦袋。

Steve委屈兮兮地揉著腦袋，吉天佑也懶得理他。片刻後，Steve果然自己安分下來，正色問：“怎麽樣，小吉？閉關有幫助嗎？”

吉天佑默然，Steve立刻就知道了答案。後者苦惱地幫阿吉順著毛：“閉關沒用的話，不如出去走走啊？一個月時間很長，我相信你肯定能行的。”

吉天佑移開視線，淡淡說：“沒什麽地方可去……”

“怎麽會？你沒有朋友嗎？”Steve反問到。

“太久沒聯系了。”吉天佑無所謂地聳聳肩，“何況，當初我一聲不吭就跑去美國，根本沒通知他們。”

Steve笑了一下，丟開阿吉，伸手過去攬住吉天佑的肩膀，低聲說：“……餵，你該不是怕他們怪你所以不敢去吧？”

“激將法對我沒用的。”吉天佑不動聲色地坐遠了，說。

“可是我想見見你以前的朋友啊……”Steve扳著指頭，開始數數，“以前D.O.的隊友啦，楊修瑜啦，還有圈外好友之類的……介紹給我認識一下嘛！我很想知道你以前是什麽樣子誒！”

吉天佑拒絕，Steve就持續死纏爛打，軟磨硬泡。吉天佑實在怕了他瞪大眼睛作無辜狀的表情，最終只有點頭，Steve立刻大呼萬歲。吉天佑圈內好友不算多，又怕他們太忙，最終想來想去，能去的地方好像也就剩下一個Eros了。

只是不知道，一別三年，Eros還在不在。

***

剛一推開Eros酒吧的玻璃門，裏面立刻傳來一陣爆發力極強的歌聲。

那女聲空靈高亢，宛若自在旋轉於半空的靈鳥，和著強勁的鼓點和吉他的旋律，唱出胸中激烈的情感。

吉天佑和Steve走進店內，順著聲音望過去，就見臺上站了個身材火辣的女人。她一邊彈奏著電吉他一邊唱著，一頭深栗色的長發隨著身體的起伏而不住晃動。在她身後還有一名貝斯手和一名鼓手，三人合作無間，顯得默契十足。

吉天佑一眼就認出了那個鼓手是曾經的D.O.成員秦傲。他回頭，正打算對Steve介紹秦傲，就見Steve眼光發直地看著那個女主唱，不禁搖頭好笑。

找服務生去請老板徐亮，順便報上姓名，服務生立刻瞪圓了雙眼看著眼前的人，仿佛不敢相信這真的是那個吉天佑。

吉天佑早已見怪不怪，只是彬彬有禮地笑：“麻煩你，能盡快叫他出來嗎？”

服務生應了，一路小跑而去。吉天佑找了個卡座，和Steve坐下才剛不到五分鐘，就見周濤激動地沖了過來。吉天佑剛站起來，周濤就迎面拿手肘卡住他的脖子，死命往沙發上摁：“你他媽還知道回來？嗯？”

“餵餵！你幹嘛？放手！”Steve立刻扯開周濤，神情霎時認真起來。吉天佑在原地不住地咳嗽，臉上卻帶著笑容：“別動手，自己人。”

徐亮跟在周濤後面慢悠悠地晃過來，手插在褲袋裏，一副看好戲的表情：“是天佑啊。”

吉天佑點點頭，安撫好了幾人坐下，周濤立刻毫不客氣地拍桌子：“天佑，你不告而別是什麽意思？跟我們這些兄弟也不說一聲？！”

吉天佑苦笑了一下：“對不起，當時我……”

“知道對不起就行了！”周濤截住他的話頭，顯然也知道再讓他回憶這些並不合適，隨手將一瓶已經打開的啤酒遞到他面前，“來，是兄弟的，就一口幹了這瓶！”

Steve作勢想攔，吉天佑卻用眼神制止了他，隨即一仰頭，咕咚咕咚將一整瓶全部入喉。擦了擦嘴角，他問：“這樣可以了吧？”

周濤哈哈一笑：“這才是好兄弟！”

吉天佑微微一笑：“我本來還怕找不到你，所以只有先來找亮哥，沒想到這麽巧你就在這裏。”

“那是自然。他現在天天在我這裏。”徐亮說完，一手已經勾住周濤的腰，語意暧昧。

周濤臉一紅，正要掙開，徐亮卻固定住他，直接在他唇上狠狠親了一口，這才松開。Steve和吉天佑看得目瞪口呆，徐亮已經嘆了口氣，說：“天佑，也許我們應該早點告訴你，我和周濤在一起很久了。”

“你們也……”吉天佑震驚地完全說不出話來。

周濤點了點頭，語帶懊惱地說：“天佑，其實我也一直在想，如果當初我們早點告訴你，你會不會就沒有那麽大的壓力，也不會鬧得風風雨雨，最後還逃到國外去……”

吉天佑重新掛上淡然的笑：“那件事和你們無關，是我自己的問題……”

“那……你還會回去找梁霈嗎？”周濤遲疑片刻，問。

吉天佑張了張口，還沒答話，Steve已經插了進來：“不會了，他有我就足夠了。”

說到這裏，一曲正好完畢，臺下觀眾都紛紛鼓掌喝彩。秦傲在舞臺上也早就註意到了吉天佑，撤了東西就走到他們那一桌，向他們打招呼：“好久不見，天佑。”

吉天佑忙拉了秦傲過來坐，又叫了好幾瓶酒。

聊了片刻，他這才知道，D.O.解散之後，秦傲先後組了兩個樂隊，卻一直不算太火，團隊相處也並不太愉快，連路豪都對他有些心灰。他現在只是在做著一個音樂節目的主持人，也正想辦法籌錢和華成解約。

“在之後的樂隊裏，我完全找不到當初那種感覺，所以就幹脆自己來組了個地下樂隊。”秦傲灌了一口酒，看著自己的隊友坐在另一桌大聲笑罵，說，“現在這樣在Eros演出也挺好。”

吉天佑默然片刻，問：“那飛哥和Kelvin怎麽樣了？”

“他們……”秦傲喝了口酒，不緊不慢地說，“飛哥大概是混得最成功的一個了吧。他現在專攻大銀幕，拍了不少不錯的片子，今年居然和林沐一起入圍了最佳男主，算是相當大的認可了。

“不過Kelvin就慘得多。他跳槽去了龍億之後，沒加入他們最紅的組合‘指南針’，而是個人發展，現在一年到頭緋聞不斷，專輯倒是出，不過也只出了兩張，而且銷量相當慘淡。

吉天佑一楞，問：“Kelvin怎麽會……他說過會專心做音樂的啊！”

“大概是龍億耍的手段吧。前兩年龍億出來了一個叫顧安之的狠角色，不知道是什麽來頭，和何泰一起掌握了龍億差不多百分之七十的股份，還做了不少不上道的事。”秦傲勾了勾嘴角，“說到這裏，也難得梁總當初撐得下去。我都以為華成會倒閉了。”

“什麽意思？華成什麽時候快倒閉了？”吉天佑忽然有些不安。

秦傲帶著不加掩飾的疑惑反問：“天佑，你不知道？”

“我該知道什麽？”吉天佑僵笑。

當年吉天佑和梁霈的事，秦傲雖然沒有親眼目睹，但回想一下就知道兩人的關系並不簡單。他也不相信吉天佑會是那種被人包養的明星，所以只是說：“你和梁總的事情被爆出來的時候，華成恰好在各方面都遭到了很大壓力，而你們在網上的照片則是導火索，幾乎讓華成倒閉。”

吉天佑呼吸一滯：“你說……當時華成快倒閉了？！”他當初只知道公司的運營出了些問題，但從來沒想到會嚴重到這個地步！

秦傲點頭：“嗯。特別是你公開在記者招待會上承認你們是戀人關系之後，娛樂圈簡直炸開了鍋。幸好梁總把你送到國外進修，在美國避避風頭也好。”

“……”這次吉天佑聰明地閉嘴不答，只是沈默地看了眼周濤和徐亮。他們並沒表現出驚訝，顯然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這麽說，這三年來梁霈是知道自己在哪裏的，卻並沒有來找他，而是宣稱自己去國外進修了嗎……

***

幾個人一直聊到Eros打烊才懶散而歸。周濤現在畢了業，留在了S市工作，和徐亮住在一起，感情好得讓吉天佑看了都忍不住眼紅。秦傲和他們樂隊幾個人一道走了，Steve還不忘上去湊熱鬧，找那個叫淩希的女主唱要來了電話號碼。

回到酒店已經很晚了。吉天佑和Steve各道過晚安，隨即拿出房卡開了門，自然是一片黑暗。

他有些疲憊地一手按上門旁的照明燈開關，“啪”地一聲響後，他往客廳掃了一眼，所有的睡意立刻不翼而飛。

梁霈，那個幾乎每晚都會出現在他夢裏的男人，此刻居然就坐在沙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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