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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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蘇淮瑤嘆口氣，想到了十五皇子，這個時辰他應該已經醒了吧，萍兒說哄他睡下可花了不少時間，現在那孩子應該已經醒了。
孩子？！
蘇淮瑤腦子裏的一根神經繃緊，她進宮已有兩個多月，哥哥離開也快有兩月，離她回京已經過去將近三月！桂姨娘的孩子？！
她剛回京桂姨娘已然快要臨盆，那孩子最多一月就要出生，現在已經過去三月，竟然把這件事情給忘之腦後了，該死！
她那父親定然不會在意桂姨娘的死活，程氏更是巴不得桂姨娘一屍兩命，蘇淮妍搭上楚王後這府邸裏就再難有桂姨娘生存的半點空間了，只怕程氏對付桂姨娘比當初對付她母親可簡單多了。
蘇淮瑤看到已經過了南天門，西豐街也過了大半，幹脆撩起黑紗輕拉馬車側門，對著在北門就換下馬車的屠龍屠虎兩兄弟說道：“快些回蘇府。”
二人聽到她語氣中或有急切，也不詢問，一人揚鞭一人持繩，兩匹馬兒頓時撒開了步子跑的顛顛的，卻因為二人高超的技藝坐在馬車裏的幾人絲毫未感覺到顛簸。
不一會就看到了蘇府梁庭上的的幾尊小獸，再向前走了一段路蘇淮瑤從小窗那一絲空隙中也能清晰明了地看到蘇府了，匾額上蒼勁古樸的兩個字已經出現在眼前，這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府邸讓她心間猛的一涼。
熟悉蘇府一草一木包括那青銅古門上的雙銹銀環，只是那高高掛起的一盞盞催人冰冷讓人心跳驟降的白色燈籠。
蘇淮瑤暗道一聲不好，這燈籠看起來才剛掛不久，難不成已經來不及了？
等馬車到了蘇府門前時，蘇淮瑤才漸漸變得冷靜下來，桂姨娘怎麽說也是姨娘份的，這白燈籠嶄新又高掛，定然不會是桂姨娘的，蘇淮瑤心裏又緊接著一咯噔，萬一桂姨娘生了個小少爺，那這二人倒是夠這白燈籠了。
萍兒輕手輕腳的把蘇淮瑤頭上的緯帽摘下，還沒給蘇淮瑤整理頭發，馬車門就被推開，屠龍屠虎正把馬兒籲停就感覺到身後一個黑影還沒反應過來就看到蘇淮瑤一手撐住馬車邊柱沒有猶豫就跳了下去。
二人對視一眼，剛剛二人還在想要不要做個人凳把這位公主接下來，沒想到還沒想好她自個兒就跳下去了，這馬車可不矮呢，這高度一般的大家閨秀可別說往下跳了，就是好好的下來也得下個半晌。
蘇淮瑤下車後看到屠龍虎兩兄弟還楞在馬車上，兩人大眼瞪小眼的看起來有些搞笑，只是現在蘇淮瑤沒有心思去看這些，看到萍兒朝雨跟著她跳了下來，唐十七也手腳利落的跟了過來，只有他們二人和那八個親衛還楞在原地。
她擰著眉輕聲呵斥道：“你們傻什麽呢，還不快叫門童把馬車趕進去，跟我來。”
這下倒是顯得他們一行人溫吞墨跡了，屠龍屠虎趕緊牽了馬繩遞給身後的一名親衛，兩人快步跟了上去。
蘇府的大門緊緊關閉著，蘇淮瑤皺著眉往後面看了看，朝雨收到她的目光，點點頭走上前去，手上蓄力正準備發力推開大門，這是連敲門傳話的功夫都不準備做了。
蘇淮瑤站在一旁隱約聽見門裏傳來婦人哭啼的聲音，卻又因太遠或是哭啼聲太小聽的不是十分真切，並不能聽出是不是桂姨娘在哭喊。
朝雨用力握住銀環準備推門而入時，突然手上洩力，看起來關的嚴實的青銅門竟然沒有上鎖，朝雨剛摸上去輕輕一推就開了一個小縫，幹脆卸了力只用平日的力道把門推開，果然，蘇府的大門是虛關的，並未上木筏鎖，她一推就推開了。
而門房上的李叔卻也不見蹤影，不光李叔，這推開門後的蘇府也是不見半個人影，平時這蘇府的門可沒那麽好進，蘇淮瑤不禁有些感慨，卻也顧不上想這麽些陳年往事，幹脆的領著一行人進了蘇府。
這下除了那個牽著馬繩的親衛外，一行人都一步不落的跟在蘇淮瑤後面，就沖著氣勢倒也值得叫一聲好了，只是蘇淮瑤卻渾然不知。
一路上反倒是半個丫鬟小廝都沒看到，殊不知已經有幾個眼尖的丫鬟看到了她們卻快步離開了她們的視線之內，有幾個轉身就離開了，有幾個卻是頓了頓跟在了她們身後，這下倒有些琢磨不清蘇府如今的情況了。
蘇淮瑤當然不知道這些情況，屠龍屠虎兩兄弟是最早發現他們身後跟了幾個小丫鬟的，那些丫鬟們雖然對蘇府熟悉仗著知道路怎麽走躲藏的倒是很精妙，但是無論是腳步聲還是發出的輕微動靜可瞞不住常年在沙場上排兵布陣的兩兄弟。
他們越過萍兒和朝雨走到蘇淮瑤身邊，有些拘泥想了一會才說道：“公主，有人跟著我們。”
蘇淮瑤眉頭一挑，走了這麽久都沒看到幾個下人，她還以為這蘇府都沒有下人了，看著府邸裏掛起了白燈籠，荒無人煙寂寥一片的樣子蘇淮瑤心裏反倒松懈了下來。
這等沒有人管事的局面可不是桂姨娘和她肚子裏那個孩子走了能發生的，這府邸裏掛起的白燈籠定然是程氏那邊的人，蘇淮瑤忍不住想到，這程氏當家作主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能讓她把手裏的權勢管轄的事情全都放下不管，那只能是一個人了。
蘇正哲。
程氏的二子，也是唯一的一個兒子，排行老四的蘇正哲。
在這蘇府裏，她哥哥蘇正安是正妻所生的第一個兒子，嫡長子不說更是今後蘇府的繼承人，而她則是蘇府嫡長女，這地位不管是蘇淮妍還是蘇正哲無論如何也更改不了的，可一切都結束在年前那場持久又令人疲乏的和離中。
她的母親順利離開京城回到江南，而程氏也在這半年裏重新卷土而來，終於在前不久坐上了蘇府女主人，蘇府正妻的位置，這下不僅是蘇淮妍飛上枝頭變嫡女，就連蘇正哲也從庶轉嫡，變成了蘇府長子。
只是若是蘇老爺承認，蘇淮瑤和蘇正安依舊死死地壓住他們二人一頭。
就看誰背後的權勢更能讓蘇老爺動心了。
一想到這裏蘇淮瑤心中難免有些不悅和失望，前世用生命換取的教訓今世固然避開，可該來的卻依然躲避不了，無論是程氏還是蘇淮妍，哪怕是她唯一的父親蘇老爺，也在今世露出了真正的面目，前世為她死去的也不過是兄長和母親。
至於蘇父，恐怕已然成了程氏的夫君，蘇淮妍的父親吧。
蘇淮瑤點頭示意他知道了卻不管身後跟著的小丫鬟，這些跟著她的小丫鬟反倒不用放在心上，那些看到她轉身就走去通風報信的報耳神才是他們馬上要處理的。
一行人不退不避極快的速度就穿越了半個府邸再穿過長長的廊坊就可以看到碧瑤閣了
就在這廊坊另外一頭，程氏雙眼目露兇光，身上穿著青粗色麻布，頭發頗有些零散，臉上的恨意彌漫開來，表情不善來勢洶洶。
果然，來者不善 善者不來。
蘇淮瑤等人走到廊坊盡頭就看到了程氏虎視眈眈的在出口的地方堵著，身後聚集了不下數十人，個個手裏抄著家夥拿著棍棒，似乎不是在面對蘇府大小姐，而是在面對窮兇惡極的歹徒們。
蘇淮瑤嘴角上揚，露出一個諷刺和不屑的笑容，這笑容看在程氏眼裏更是如炸彈一般爆裂開來，把她殘存的理智炸得七零八落，她眼睛微紅，嘴裏喘著粗氣，再也不見往日那個貴婦人般的形象。
程氏尖著嗓子怒吼道：“你這賤人，還敢回來！今日我讓你出不了這個門。”
一開口嗓子尖利中帶著沙啞，聽起來威懾力不足卻有些心酸，好像是哭了許久嗓子已經嘶啞了。蘇淮瑤越發確定了，這府邸裏出的事只怕是蘇正哲的死訊了。
蘇淮瑤冷笑一聲說道：“走？我是這蘇府嫡出大小姐，我為何要走，倒是你，攔著我是不想讓我見我父親嗎？”
蘇淮瑤話音剛落程氏就啐了一口，恨恨的樣子不像是針對蘇淮瑤一個人，好像還連帶著針對起了蘇老爺，看來其中隱情還不少。
程氏冷哼一聲，看到蘇淮瑤身後眾人恨的牙癢癢，只想現在就在這裏讓這賤人血濺當場，可是還沒等她下令身後就傳來一陣急急忙忙的腳步聲，一聲怒吼讓程氏臉上的表情更加兇狠殘暴，眼裏的恨意像暴風雪一樣掩蓋了她原本的瞳色。
蘇淮瑤向程氏身後看去，她那父親正帶著另一幫人急急忙忙地向這邊趕來，那聲怒吼正是來自她父親蘇老爺。
“程芳！你瘋了不成！這些天我容你鬧，你還要喊打喊殺到瑤娘頭上嗎？十個你也換不來一個瑤娘，你這瘋婆娘，還不給我退下！”
蘇淮瑤微微一笑。
蘇老爺陰著一張臉目光裏滿是厭煩和嫌惡身後帶著的人不比程氏帶的人少，這下三方人馬倒是在這廊坊到齊了。
程氏顯然聽到了蘇老爺暴怒的話語，可她卻一反常態絲毫沒有想要放蘇淮瑤離開的意思，反而轉過頭雙目圓睜，眼裏多是恨意，仔細看去似乎還存有一些失望和難以置信。
蘇淮瑤看著二人就快要反目成仇，往日他們二人可是同仇敵愾的面對她呢，今天怎麽倒了個彎，程氏挺直了背脊，站的筆直，攔在蘇淮瑤身前一動不動，冷著臉一個字一個字的說道：“老爺，我才是這蘇府的正妻蘇府的女主人，她早就不是蘇府嫡女了，你若執意要她進府，就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吧。”
蘇老爺震驚地擡頭看向程氏,屠龍屠虎低下頭不秉承了不聽不看不知道的原則不發一言，蘇淮瑤在一旁冷眼旁觀似乎這不是蘇府不是她的家。
唐十七終於明白蘇淮瑤性子根本裏的疏離和冷漠究竟從何而來了，她看起來如一團驕陽般熱烈，實際上離她越近越能感覺到她骨子裏的淡然，不是冷靜自若而是冷暖默然。
程氏一番激烈的話語讓場面頓時陷入了僵局，蘇淮瑤知道程氏不讓她進府是因為她一定會救下桂姨娘，而程氏則要的是桂姨娘的性命。
蘇老爺臉色鐵青，當家作主的威嚴在年前顏面掃地了一回，這次連程氏也要駁斥他，蘇老爺氣的胡子一顫一顫的，想要斷喝怒罵卻又不知如何開口，哲兒的確是死了。
可是這孽子！這孽子死有餘辜！
蘇老爺一想到看到的畫面就氣不打一出來，看到程氏明明知道內情卻依然如此跋扈氣勢洶洶的要拿桂姨娘母子倆償命，這婦人的心實在是歹毒。
就在蘇淮瑤等得不耐煩準備硬闖時蘇老爺突然的暴怒讓眾人都措手不及，蘇老爺一聲戾喝：“程芳，我休了你！”
蘇淮瑤聽了自覺自己還沒有這麽大的影響力能讓蘇老爺說出了程氏的話，心中略有半分疑惑，在看程氏，臉色已經從震怒，憤恨，狂躁逐漸變的蒼白無力，嘴唇輕啟卻沒有發出聲音，眼角的一滴清淚欲墜未墜。
這就是不能更改的宿命，女子在跋扈在兇惡也比不過一紙輕飄飄的休書，這休書禁錮在女子身上讓她今生今世再難翻身，接下來的餘生都要背負著這一紙休書，忍受著旁人的冷眼相待甚至譏諷，程氏終於如一潭死水一般沈浸下來。
蘇老爺看到程氏終於冷靜下來，或者說是終於被他威嚇住，心下也松了一口氣，可不能再休妻了，不然別人可要怎麽看他怎麽看著蘇府呢，可是做戲也要做全套。
他幹脆陰沈著臉穿過程氏一行人，走到蘇淮瑤面前說：“走吧，去碧瑤閣。”
程氏心中還僅存的那一絲希望，啪嗒一聲破碎在這陰冷的初冬日子裏，她低下了頭發出了一聲痛苦又壓抑的哭聲，蘇淮瑤沒有回頭，這就像個死循環，程氏不知道痛的、除非，痛在她心裏。
蘇淮瑤跟著蘇老爺一路通暢的走到碧瑤閣，看到碧瑤閣的院門緊緊關上，就如她離開的那個時候一樣，蘇老爺摸摸鼻子想到之前在這碧瑤閣內狠狠吃了個閉門羹就一陣不自在。
蘇老爺看著蘇淮瑤輕輕的扣著院門，不一會院門開出了一條小縫，一個黑毛腦袋從裏面探出來，臉上還帶著一些期待，大大的黑珠眼睛裏再看到蘇淮瑤的一霎那綻放出了無數信息的神采。
小北用力拉開院門大聲喊道：“嚒嚒！嚒嚒！大小姐回來了！姨娘有救了！姨娘有救了！”
蘇淮瑤心裏一咯噔，蘇老爺也是臉色一沈，沒想到這小廝竟然如此不顧及什麽話都敢大剌剌的說出來，說的好像她不回來，他們就會弄死桂姨娘一般。
心裏卻也無法反駁只能吹鼻子瞪眼的看了一眼小北示意他不要再亂說話了，小北才不管呢，拉開院門把蘇淮瑤迎了進去後就不再管後邊的人了，唐十七和朝雨萍兒站在一起是以還得到了一絲善意的目光，至於和蘇老爺站在一塊的屠龍屠虎則得到了幾枚大大的白眼。
屠龍屠虎表示十分無奈並且十分委屈。
等眾人進了碧瑤閣後，院門又被緊緊地關上了，門外不遠處的程氏看的瞋目切齒，眼裏閃過一絲怨恨和惡毒，對著身邊的一個丫鬟打扮的女子耳語，不一會她們一行人就從碧瑤閣外離開了，來時的一行人去時卻分散開來，走了幾個不同的地方。
嚒嚒一看到蘇淮瑤顯得尤為激動，隨後看到蘇老爺神色明顯有些憤懣不平，只是蘇淮瑤腳步不停的向前走去。
蘇淮瑤進到碧瑤閣裏後就聞到一股濃重的藥味，比之哪些上好的人參鹿茸的藥香這股藥味更顯得濃重劇烈，撲面而來刺的蘇淮瑤眉頭一皺。
蘇老爺顯然平日裏也不來這碧瑤閣，一進門猛地咳嗽了兩聲眉頭緊皺，嚒嚒領著她們走到一處偏房，濃厚的藥味就是從這屋子裏傳來的。
蘇淮瑤一進去，入目就看到桂姨娘半躺在塌上，面色蠟黃，整個人瘦骨嶙峋月前看到鼓囊的肚子現在已經變的扁平，不見半分以前的風姿卓約，旁邊有一個小小的搖籃，裏面躺著的孩子倒是白白胖胖好不可愛。
蘇淮瑤看了一眼那孩子，又看了一眼蘇老爺，最後把眼光落在了桂姨娘身上。
桂姨娘半瞇著眼，不是對蘇淮瑤的不尊重，而是她如今連起身的力氣也沒有了，只能半瞇著眼看著蘇淮瑤，半晌後，落下淚來。
蘇淮瑤心口一窒，對著蘇老爺說道：“父親，這裏藥重，瑤娘晚間再去給您敬茶，您帶著人先回去吧。”
蘇老爺裝作不知道蘇淮瑤在趕人的樣子和藹地笑了笑點點頭說：“好好，那我讓廚房做你喜歡的菜。”
或許蘇老爺心裏也想快些離開這看似狼藉的地方，滿鼻的藥味他早就忍耐不住了，帶著幾個下人轉身就離開了碧瑤閣。
嚒嚒嘆了口氣，對著蘇淮瑤說道：“小姐，桂姨娘，要不好了。”
沒說能不能治，只說不好了。
看來，是不能救了。
還是來晚了，不好了，桂姨娘。
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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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淮瑤嘆口氣，想到了十五皇子，這個時辰他應該已經醒了吧，萍兒說哄他睡下可花了不少時間，現在那孩子應該已經醒了。
孩子？！
蘇淮瑤腦子裏的一根神經繃緊，她進宮已有兩個多月，哥哥離開也快有兩月，離她回京已經過去將近三月！桂姨娘的孩子？！
她剛回京桂姨娘已然快要臨盆，那孩子最多一月就要出生，現在已經過去三月，竟然把這件事情給忘之腦後了，該死！
她那父親定然不會在意桂姨娘的死活，程氏更是巴不得桂姨娘一屍兩命，蘇淮妍搭上楚王後這府邸裏就再難有桂姨娘生存的半點空間了，只怕程氏對付桂姨娘比當初對付她母親可簡單多了。
蘇淮瑤看到已經過了南天門，西豐街也過了大半，幹脆撩起黑紗輕拉馬車側門，對著在北門就換下馬車的屠龍屠虎兩兄弟說道：“快些回蘇府。”
二人聽到她語氣中或有急切，也不詢問，一人揚鞭一人持繩，兩匹馬兒頓時撒開了步子跑的顛顛的，卻因為二人高超的技藝坐在馬車裏的幾人絲毫未感覺到顛簸。
不一會就看到了蘇府梁庭上的的幾尊小獸，再向前走了一段路蘇淮瑤從小窗那一絲空隙中也能清晰明了地看到蘇府了，匾額上蒼勁古樸的兩個字已經出現在眼前，這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府邸讓她心間猛的一涼。
熟悉蘇府一草一木包括那青銅古門上的雙銹銀環，只是那高高掛起的一盞盞催人冰冷讓人心跳驟降的白色燈籠。
蘇淮瑤暗道一聲不好，這燈籠看起來才剛掛不久，難不成已經來不及了？
等馬車到了蘇府門前時，蘇淮瑤才漸漸變得冷靜下來，桂姨娘怎麽說也是姨娘份的，這白燈籠嶄新又高掛，定然不會是桂姨娘的，蘇淮瑤心裏又緊接著一咯噔，萬一桂姨娘生了個小少爺，那這二人倒是夠這白燈籠了。
萍兒輕手輕腳的把蘇淮瑤頭上的緯帽摘下，還沒給蘇淮瑤整理頭發，馬車門就被推開，屠龍屠虎正把馬兒籲停就感覺到身後一個黑影還沒反應過來就看到蘇淮瑤一手撐住馬車邊柱沒有猶豫就跳了下去。
二人對視一眼，剛剛二人還在想要不要做個人凳把這位公主接下來，沒想到還沒想好她自個兒就跳下去了，這馬車可不矮呢，這高度一般的大家閨秀可別說往下跳了，就是好好的下來也得下個半晌。
蘇淮瑤下車後看到屠龍虎兩兄弟還楞在馬車上，兩人大眼瞪小眼的看起來有些搞笑，只是現在蘇淮瑤沒有心思去看這些，看到萍兒朝雨跟著她跳了下來，唐十七也手腳利落的跟了過來，只有他們二人和那八個親衛還楞在原地。
她擰著眉輕聲呵斥道：“你們傻什麽呢，還不快叫門童把馬車趕進去，跟我來。”
這下倒是顯得他們一行人溫吞墨跡了，屠龍屠虎趕緊牽了馬繩遞給身後的一名親衛，兩人快步跟了上去。
蘇府的大門緊緊關閉著，蘇淮瑤皺著眉往後面看了看，朝雨收到她的目光，點點頭走上前去，手上蓄力正準備發力推開大門，這是連敲門傳話的功夫都不準備做了。
蘇淮瑤站在一旁隱約聽見門裏傳來婦人哭啼的聲音，卻又因太遠或是哭啼聲太小聽的不是十分真切，並不能聽出是不是桂姨娘在哭喊。
朝雨用力握住銀環準備推門而入時，突然手上洩力，看起來關的嚴實的青銅門竟然沒有上鎖，朝雨剛摸上去輕輕一推就開了一個小縫，幹脆卸了力只用平日的力道把門推開，果然，蘇府的大門是虛關的，並未上木筏鎖，她一推就推開了。
而門房上的李叔卻也不見蹤影，不光李叔，這推開門後的蘇府也是不見半個人影，平時這蘇府的門可沒那麽好進，蘇淮瑤不禁有些感慨，卻也顧不上想這麽些陳年往事，幹脆的領著一行人進了蘇府。
這下除了那個牽著馬繩的親衛外，一行人都一步不落的跟在蘇淮瑤後面，就沖著氣勢倒也值得叫一聲好了，只是蘇淮瑤卻渾然不知。
一路上反倒是半個丫鬟小廝都沒看到，殊不知已經有幾個眼尖的丫鬟看到了她們卻快步離開了她們的視線之內，有幾個轉身就離開了，有幾個卻是頓了頓跟在了她們身後，這下倒有些琢磨不清蘇府如今的情況了。
蘇淮瑤當然不知道這些情況，屠龍屠虎兩兄弟是最早發現他們身後跟了幾個小丫鬟的，那些丫鬟們雖然對蘇府熟悉仗著知道路怎麽走躲藏的倒是很精妙，但是無論是腳步聲還是發出的輕微動靜可瞞不住常年在沙場上排兵布陣的兩兄弟。
他們越過萍兒和朝雨走到蘇淮瑤身邊，有些拘泥想了一會才說道：“公主，有人跟著我們。”
蘇淮瑤眉頭一挑，走了這麽久都沒看到幾個下人，她還以為這蘇府都沒有下人了，看著府邸裏掛起了白燈籠，荒無人煙寂寥一片的樣子蘇淮瑤心裏反倒松懈了下來。
這等沒有人管事的局面可不是桂姨娘和她肚子裏那個孩子走了能發生的，這府邸裏掛起的白燈籠定然是程氏那邊的人，蘇淮瑤忍不住想到，這程氏當家作主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能讓她把手裏的權勢管轄的事情全都放下不管，那只能是一個人了。
蘇正哲。
程氏的二子，也是唯一的一個兒子，排行老四的蘇正哲。
在這蘇府裏，她哥哥蘇正安是正妻所生的第一個兒子，嫡長子不說更是今後蘇府的繼承人，而她則是蘇府嫡長女，這地位不管是蘇淮妍還是蘇正哲無論如何也更改不了的，可一切都結束在年前那場持久又令人疲乏的和離中。
她的母親順利離開京城回到江南，而程氏也在這半年裏重新卷土而來，終於在前不久坐上了蘇府女主人，蘇府正妻的位置，這下不僅是蘇淮妍飛上枝頭變嫡女，就連蘇正哲也從庶轉嫡，變成了蘇府長子。
只是若是蘇老爺承認，蘇淮瑤和蘇正安依舊死死地壓住他們二人一頭。
就看誰背後的權勢更能讓蘇老爺動心了。
一想到這裏蘇淮瑤心中難免有些不悅和失望，前世用生命換取的教訓今世固然避開，可該來的卻依然躲避不了，無論是程氏還是蘇淮妍，哪怕是她唯一的父親蘇老爺，也在今世露出了真正的面目，前世為她死去的也不過是兄長和母親。
至於蘇父，恐怕已然成了程氏的夫君，蘇淮妍的父親吧。
蘇淮瑤點頭示意他知道了卻不管身後跟著的小丫鬟，這些跟著她的小丫鬟反倒不用放在心上，那些看到她轉身就走去通風報信的報耳神才是他們馬上要處理的。
一行人不退不避極快的速度就穿越了半個府邸再穿過長長的廊坊就可以看到碧瑤閣了
就在這廊坊另外一頭，程氏雙眼目露兇光，身上穿著青粗色麻布，頭發頗有些零散，臉上的恨意彌漫開來，表情不善來勢洶洶。
果然，來者不善 善者不來。
蘇淮瑤等人走到廊坊盡頭就看到了程氏虎視眈眈的在出口的地方堵著，身後聚集了不下數十人，個個手裏抄著家夥拿著棍棒，似乎不是在面對蘇府大小姐，而是在面對窮兇惡極的歹徒們。
蘇淮瑤嘴角上揚，露出一個諷刺和不屑的笑容，這笑容看在程氏眼裏更是如炸彈一般爆裂開來，把她殘存的理智炸得七零八落，她眼睛微紅，嘴裏喘著粗氣，再也不見往日那個貴婦人般的形象。
程氏尖著嗓子怒吼道：“你這賤人，還敢回來！今日我讓你出不了這個門。”
一開口嗓子尖利中帶著沙啞，聽起來威懾力不足卻有些心酸，好像是哭了許久嗓子已經嘶啞了。蘇淮瑤越發確定了，這府邸裏出的事只怕是蘇正哲的死訊了。
蘇淮瑤冷笑一聲說道：“走？我是這蘇府嫡出大小姐，我為何要走，倒是你，攔著我是不想讓我見我父親嗎？”
蘇淮瑤話音剛落程氏就啐了一口，恨恨的樣子不像是針對蘇淮瑤一個人，好像還連帶著針對起了蘇老爺，看來其中隱情還不少。
程氏冷哼一聲，看到蘇淮瑤身後眾人恨的牙癢癢，只想現在就在這裏讓這賤人血濺當場，可是還沒等她下令身後就傳來一陣急急忙忙的腳步聲，一聲怒吼讓程氏臉上的表情更加兇狠殘暴，眼裏的恨意像暴風雪一樣掩蓋了她原本的瞳色。
蘇淮瑤向程氏身後看去，她那父親正帶著另一幫人急急忙忙地向這邊趕來，那聲怒吼正是來自她父親蘇老爺。
“程芳！你瘋了不成！這些天我容你鬧，你還要喊打喊殺到瑤娘頭上嗎？十個你也換不來一個瑤娘，你這瘋婆娘，還不給我退下！”
蘇淮瑤微微一笑。
蘇老爺陰著一張臉目光裏滿是厭煩和嫌惡身後帶著的人不比程氏帶的人少，這下三方人馬倒是在這廊坊到齊了。
程氏顯然聽到了蘇老爺暴怒的話語，可她卻一反常態絲毫沒有想要放蘇淮瑤離開的意思，反而轉過頭雙目圓睜，眼裏多是恨意，仔細看去似乎還存有一些失望和難以置信。
蘇淮瑤看著二人就快要反目成仇，往日他們二人可是同仇敵愾的面對她呢，今天怎麽倒了個彎，程氏挺直了背脊，站的筆直，攔在蘇淮瑤身前一動不動，冷著臉一個字一個字的說道：“老爺，我才是這蘇府的正妻蘇府的女主人，她早就不是蘇府嫡女了，你若執意要她進府，就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吧。”
蘇老爺震驚地擡頭看向程氏,屠龍屠虎低下頭不秉承了不聽不看不知道的原則不發一言，蘇淮瑤在一旁冷眼旁觀似乎這不是蘇府不是她的家。
唐十七終於明白蘇淮瑤性子根本裏的疏離和冷漠究竟從何而來了，她看起來如一團驕陽般熱烈，實際上離她越近越能感覺到她骨子裏的淡然，不是冷靜自若而是冷暖默然。
程氏一番激烈的話語讓場面頓時陷入了僵局，蘇淮瑤知道程氏不讓她進府是因為她一定會救下桂姨娘，而程氏則要的是桂姨娘的性命。
蘇老爺臉色鐵青，當家作主的威嚴在年前顏面掃地了一回，這次連程氏也要駁斥他，蘇老爺氣的胡子一顫一顫的，想要斷喝怒罵卻又不知如何開口，哲兒的確是死了。
可是這孽子！這孽子死有餘辜！
蘇老爺一想到看到的畫面就氣不打一出來，看到程氏明明知道內情卻依然如此跋扈氣勢洶洶的要拿桂姨娘母子倆償命，這婦人的心實在是歹毒。
就在蘇淮瑤等得不耐煩準備硬闖時蘇老爺突然的暴怒讓眾人都措手不及，蘇老爺一聲戾喝：“程芳，我休了你！”
蘇淮瑤聽了自覺自己還沒有這麽大的影響力能讓蘇老爺說出了程氏的話，心中略有半分疑惑，在看程氏，臉色已經從震怒，憤恨，狂躁逐漸變的蒼白無力，嘴唇輕啟卻沒有發出聲音，眼角的一滴清淚欲墜未墜。
這就是不能更改的宿命，女子在跋扈在兇惡也比不過一紙輕飄飄的休書，這休書禁錮在女子身上讓她今生今世再難翻身，接下來的餘生都要背負著這一紙休書，忍受著旁人的冷眼相待甚至譏諷，程氏終於如一潭死水一般沈浸下來。
蘇老爺看到程氏終於冷靜下來，或者說是終於被他威嚇住，心下也松了一口氣，可不能再休妻了，不然別人可要怎麽看他怎麽看著蘇府呢，可是做戲也要做全套。
他幹脆陰沈著臉穿過程氏一行人，走到蘇淮瑤面前說：“走吧，去碧瑤閣。”
程氏心中還僅存的那一絲希望，啪嗒一聲破碎在這陰冷的初冬日子裏，她低下了頭發出了一聲痛苦又壓抑的哭聲，蘇淮瑤沒有回頭，這就像個死循環，程氏不知道痛的、除非，痛在她心裏。
蘇淮瑤跟著蘇老爺一路通暢的走到碧瑤閣，看到碧瑤閣的院門緊緊關上，就如她離開的那個時候一樣，蘇老爺摸摸鼻子想到之前在這碧瑤閣內狠狠吃了個閉門羹就一陣不自在。
蘇老爺看著蘇淮瑤輕輕的扣著院門，不一會院門開出了一條小縫，一個黑毛腦袋從裏面探出來，臉上還帶著一些期待，大大的黑珠眼睛裏再看到蘇淮瑤的一霎那綻放出了無數信息的神采。
小北用力拉開院門大聲喊道：“嚒嚒！嚒嚒！大小姐回來了！姨娘有救了！姨娘有救了！”
蘇淮瑤心裏一咯噔，蘇老爺也是臉色一沈，沒想到這小廝竟然如此不顧及什麽話都敢大剌剌的說出來，說的好像她不回來，他們就會弄死桂姨娘一般。
心裏卻也無法反駁只能吹鼻子瞪眼的看了一眼小北示意他不要再亂說話了，小北才不管呢，拉開院門把蘇淮瑤迎了進去後就不再管後邊的人了，唐十七和朝雨萍兒站在一起是以還得到了一絲善意的目光，至於和蘇老爺站在一塊的屠龍屠虎則得到了幾枚大大的白眼。
屠龍屠虎表示十分無奈並且十分委屈。
等眾人進了碧瑤閣後，院門又被緊緊地關上了，門外不遠處的程氏看的瞋目切齒，眼裏閃過一絲怨恨和惡毒，對著身邊的一個丫鬟打扮的女子耳語，不一會她們一行人就從碧瑤閣外離開了，來時的一行人去時卻分散開來，走了幾個不同的地方。
嚒嚒一看到蘇淮瑤顯得尤為激動，隨後看到蘇老爺神色明顯有些憤懣不平，只是蘇淮瑤腳步不停的向前走去。
蘇淮瑤進到碧瑤閣裏後就聞到一股濃重的藥味，比之哪些上好的人參鹿茸的藥香這股藥味更顯得濃重劇烈，撲面而來刺的蘇淮瑤眉頭一皺。
蘇老爺顯然平日裏也不來這碧瑤閣，一進門猛地咳嗽了兩聲眉頭緊皺，嚒嚒領著她們走到一處偏房，濃厚的藥味就是從這屋子裏傳來的。
蘇淮瑤一進去，入目就看到桂姨娘半躺在塌上，面色蠟黃，整個人瘦骨嶙峋月前看到鼓囊的肚子現在已經變的扁平，不見半分以前的風姿卓約，旁邊有一個小小的搖籃，裏面躺著的孩子倒是白白胖胖好不可愛。
蘇淮瑤看了一眼那孩子，又看了一眼蘇老爺，最後把眼光落在了桂姨娘身上。
桂姨娘半瞇著眼，不是對蘇淮瑤的不尊重，而是她如今連起身的力氣也沒有了，只能半瞇著眼看著蘇淮瑤，半晌後，落下淚來。
蘇淮瑤心口一窒，對著蘇老爺說道：“父親，這裏藥重，瑤娘晚間再去給您敬茶，您帶著人先回去吧。”
蘇老爺裝作不知道蘇淮瑤在趕人的樣子和藹地笑了笑點點頭說：“好好，那我讓廚房做你喜歡的菜。”
或許蘇老爺心裏也想快些離開這看似狼藉的地方，滿鼻的藥味他早就忍耐不住了，帶著幾個下人轉身就離開了碧瑤閣。
嚒嚒嘆了口氣，對著蘇淮瑤說道：“小姐，桂姨娘，要不好了。”
沒說能不能治，只說不好了。
看來，是不能救了。
還是來晚了，不好了，桂姨娘。
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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