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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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元和在抽屜的角落裏找到那根簪子的時候, 他的心跳停止了一瞬。

簪子上有一朵粉色的小花,因為年歲久了,邊角掉了顏色, 花瓣上蒙了一層灰, 還有細小的蜘蛛絲纏繞。

孟元和伸手,將蜘蛛絲摘下, 又用指腹輕輕抹掉灰塵。

【他喜歡我的, 我看見了,他把我不小心落下的桃花簪子撿了。】

【後來我問他有沒有看見,他騙我說沒有。】

【你說,他若是不喜歡我,為什麽要偷偷拿我的簪子?】

孟元和擦著擦著, 眼眶就紅了。

門吱嘎一聲開了, 腳步聲走近,來人似乎笑了一聲:“元和, 你蹲在這裏做什麽?”

孟元和站起, 背對著明修尊者,仰頭把轉悠的眼淚眨了回去,他轉身, 臉色已經恢覆平常, 但眉間仍是濃愁:“師尊,您能告訴我, 這根簪子怎麽會在您這裏嗎?”

明修尊者剛從杜長老那回來,身上的要藥味還非常重。他的視線落在孟元和手裏緊捏的簪子上,又移到大開的抽屜上,隨即閃過了一絲疑惑:“這是?”

“事到如今您還不敢承認嗎?”孟元和捏緊了簪子,遞到明修尊者面前, 從喉嚨裏擠出字,“趙玲到死,都不知道您喜歡她啊!”

明修尊者眉心顫了一下,像是被觸碰了某個封印的開關,腦海裏瞬間湧上鋪天蓋地的零碎畫面,血腥味沿著喉嚨迅速竄了上來,沖得他腦袋一嗡。他咬著牙平息暴虐的煞氣,一字一頓道:“……你、說、什、麽?”

孟元和與明修尊者的視線對上,明修尊者嘴角溢血,眼神卻銳利如刀,孟元和頓時慌了神。

師尊的神情不似有假,他……他是真不知道?

為什麽他喜歡趙玲他會不知道?

孟元和舉著簪子,急急道:“這是趙玲的簪子啊,是您偷偷撿的,您忘了嗎——”

他猛地一頓。

不對,這簪子塞在抽屜的最角落,落了灰,還纏了蜘蛛絲,明顯是很久沒拿出來了。

他每天都要擦拭一下那幅趙玲的畫像,若是喜歡一個人,又怎麽會把她的簪子丟棄在角落不管呢?

【師尊,趙玲第一次和你表明心跡那日……】

【我是在三千零五年的三月才知道她的心思的,就是我從斬月小峰回來的那日。】

孟元和楞在原地,喉結滑動。

難道……他忘記他曾愛過趙玲了嗎?

“砰——”

一股強勁的劍氣劈開了門,碎木像驟雨一樣嘩啦砸下,孟元和擡袖子擋了一下,再擡眼看去,只見沈喬手握長劍,雪白鋒利的劍尖指著明修尊者,對準了他的脖子。

孟元和楞了一下,隨即振袖怒吼:“嬌嬌,你做什麽!”

沈喬不為所動,眸光冷冽:“我要殺了他。”說罷手腕一轉,當即揮劍斬下。

明修尊者往後一躍,看似輕松避開,實則體內煞氣肆虐,他落地時便支撐不住,吐出了一大口血。

沈喬提劍沖了過去,孟元和連忙上前,欲擋下一擊。

沈喬雖不是劍修,但化神期的修為,隨隨便便揮一劍,也能將元嬰期的修士打飛。屋子轟隆一聲,瞬間分崩離析,孟元和灰頭土臉地在廢墟裏爬起:“掌門師尊!”

不遠處的明修尊者單膝跪地,不停嘔血。

沈喬冷著一張臉,再度上前。

“小師妹!”

“小師妹你先冷靜一下!”

聞嵐大喊著從天而降,他在廢墟上滾了一圈,隨即擋在沈喬面前,齊玉成和寧又晴也陸續落地,將沈喬與孟元和隔開。

“嬌嬌,我們先坐下來談談,把此事理理清楚。”

“對呀,沒準是誤會呢。”

“誤會?”沈喬擡劍指向明修尊者,瞳孔裏殺氣盡現,“魔核就是他的心魔,不信你們問問師尊,他應該比我更早就發現了。”

聞嵐扭頭,發現沈喬指的竟然是明修尊者,不禁臉色一變:“啊?怎、怎怎麽會是師祖呢……”他們火急火燎地趕來,還以為沈喬是要殺孟元和。

“都給我滾開!”沈喬運行靈力,將三人都震退了數步,還未等她出手,明修尊者捂著心口,鮮血不斷從他口鼻中湧出,他終是支撐不住,雙膝跪地倒了下去。

“掌門師尊!”孟元和急急上前。

劍光拉開了一道弧度,眼看就要落下,卻又停在了空中,沈喬扭頭,只見齊玉成手掐劍訣,固定住了她手裏的劍。

沈喬“嘖”了一聲,反手祭出嗩吶,將同時撲過來的聞嵐和寧又晴打飛了出去。她一個瞬移,五指就扣上了明修尊者的後頸,只要稍稍用力一寸,就能擰斷。

“嬌嬌!掌門他並不知道自己有心魔!”孟元和扯著喉嚨大吼。

沈喬的動作一頓,冷聲道:“他知不知道,關我屁事。”

“你這是在殺人!”孟元和又吼,“他是靈寂山掌門!是你的親師祖!你確定要用這種方式來結束一切嗎?”

沈喬呼吸一滯,張開的五指微微顫抖,關節哢哢作響。

她知道現在的自己很不理智,但她的腦子已經考慮不了其他東西了。她現在好想,好想就此掐斷明修尊者的脖子。她等了六百多年,為的就是這一刻,只要殺了他,魔核就會消失,她不必再隔著一道厚重的門日思夜想。

但是……

手最終還是垂了下來。沈喬緊緊咬著牙,喉嚨裏漫上了血腥味,眼神卻恢覆了一絲清明,她起身走開:“我去找杜長老過來。”

元思峰師徒五人,除了沈喬,或多或少都受了點傷。但最嚴重的還是明修尊者,杜長老又是紮針又是灌藥,人就是昏睡不醒。

戒律堂的徐長老趕了過來:“你們這到底是這麽回事啊?怎麽連屋子都塌了一半?”

沈喬抱臂立在一旁,面無表情道:“掌門受煞氣影響,想要殺我們。”

孟元和&齊玉成&聞嵐&寧又晴:“…………”

徐長老轉頭他們:“是這麽回事嗎?”

四個人齊齊點頭:“沒錯,是這樣的。”

青雲殿裏擠滿了峰主長老,一幹人忙活了一個晚上,總算將明修尊者那虛弱到幾乎會原地去世的脈相救了點回來。

杜長老還是想不通,這麽一小縷煞氣,應該很容易就能逼出體內才對,怎麽就折磨了掌門幾百年呢?只有元思峰師徒幾人心裏清楚,這縷煞氣,是回到了它出生之地,紮根生長,逼得出去才怪。

各位峰主長老離開時,臉色皆不太好。盡管他們早已知道掌門的病情,也做好了心理準備,但這突然的當頭一棒,還是砸得他們愁容滿面。

屋內還有元思峰一脈的人沒走,燭火將他們的影子拉長,映在慘白的墻上,五人靜坐無語。

沈喬看了眼床榻,修士的五感靈敏,那人的呼吸已經很虛弱了,杜長老說他內裏腐爛,堅持不了幾年了。

“師尊又何必阻止我呢。”沈喬開口,“他這樣茍延殘喘,被不斷湧現的幻象折磨至死,不是更痛苦嗎?”

“還有一些事情沒弄清楚,最重要的是……”孟元和垂著腦袋,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幾歲,“我還沒和師尊好好告別。”

孟元和幾乎日夜守在明修尊者的榻前,看著他噩夢連連,流著淚呼喊趙玲。

他心裏突然騰升起一股詭異的快感。

趙玲,你看到了嗎?

他跟你當年一樣痛苦。

明修尊者躺了足足三年才醒,他睜開眼睛的第一句話就是:“現在離天神節還有幾年?”

掌門醒了,靈寂山的氣氛終於活躍了一些,有人說掌門這是挺過來了,熬過了一劫,日後必能飛升,但沈喬在青雲殿看見明修尊者的那一刻,她覺得整座靈寂山的人都要失望了。

明修尊者的氣色當然也是差的,讓沈喬篤定他活不久了的原因是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空洞無神,已經了無生念了。

“我想起了一些事。”

明修尊者背靠床頭,語氣平靜地開口:“魔核的確是我的心魔,當年我受心魔折磨,差點入魔,我不想辜負靈寂山和師尊的多年栽培,便讓堯月幫我取出了心魔。”

“取出心魔之後,我便忘記了許多事,包括我對自己的徒弟——趙玲產生的不可告人的齷齪心思。準確點說,我的心魔,也恰是因為趙玲而生。”

孟元和聽得嘴唇顫抖,艱難開口道:“師尊,您怎麽狠得下心——趙玲跟我重覆了不止一遍,說您對她有情,我還……我還不信。”

“沒錯。”明修尊者坦蕩承認,“我愛她,但是自從斬月小峰那一日之後,我便永遠只是她的師尊。”

“斬月小峰……”孟元和睜大眼睛,“原來那一日,您是去取心魔了……”

明修尊者:“取出心魔,回到靈寂山後,我做了作為一名師長該做的事,廢了她的修為,又將她逐出了靈寂山。”

“其實當年犯錯的不只是她,還有我。”

“如今我守了靈寂山千年,也足夠了。”明修尊者看向沈喬,“我希望你能幫我完成最後一件事。”

沈喬久久沈默,似在消化情緒,隨後,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你說。”

“我想讓你在下一次的天神節,用回溯之法,送我回到那一天。”明修尊者漆黑的瞳孔裏閃過幽暗的光。

“我想看看她。”

下一次天神節是七年後,區區七年,對於已經孤身一人走過七百年時光的沈喬來說,不過是彈指一揮間。

她偶爾在午夜夢回的時候,也會生出強烈的沖動,想拿把匕首,偷溜到青雲殿把人一刀哢嚓了。但用頭砸了幾下枕頭,就又會冷靜下來。

再等等吧,快了。

很快我們就能相見了。

第七百年的天神節。

這百年的節日盛典,本該是最熱鬧的日子,元思峰上卻冷冷清清,沒有人聚集,也沒有人慶祝。

後山的小樹林裏,明修尊者盤腿坐在陣法中心,圍著他的只有寥寥元思峰數人。

“開始吧。”沈喬深吸了一口氣。

“等等。”孟元和喊住他,他看向陣法中的明修尊者,眼中自然流露出不舍,“……要不,再等等吧?”

明修尊者仰頭看了眼星空,那些零零碎碎的光匯成了一條條閃耀的線,在空中肆意流淌,猶如靈動的音符,奏出了最優美的夜曲。

那一日,應該也是這樣的美麗的星潮。

“不等了,現在是最好的時候。”明修尊者的目光依次掃視過在場幾人,最後落在孟元和的臉上,他微微彎了下嘴角,笑得溫和,“元和,保重啊。”

孟元和皺了皺鼻子,眼眶瞬間紅了:“師尊放心。”

沈喬手結道印:“開始了。”

她念出口訣,地上的陣法開始發光,明修尊者在一片金光的光芒中閉上了眼睛。

疾風原地卷起,將一地的枯葉卷上了天。

片刻後,沈喬念完了法訣,陣法的光隨之一點點熄滅,樹林重回一片死一樣的沈寂。

“師尊……”孟元和顫著手指去探明修尊者的鼻息,因為抖得厲害,幾次都偏離了位置。

沈喬上前,扣住了明修尊者的脈門,默了一會後,她吐出幾個字:“他去了。”

孟元和渾身一抖,雙膝著地跪下,眼淚奪眶而出。齊玉成等人立在一旁,默然垂首。

沈喬垂眼,佇立了莫約十來秒。隨後,她悄悄往後退了幾步,禦起嗩吶,在黑夜裏狂奔起來。

一切都結束了。

她可以肆無忌憚地去見他了。

沈喬飛得太急,一路上撞了好幾次樹,還從嗩吶上滾了下來,額頭都磕出了淤青。但此刻此刻,她什麽都感覺不到了。

身體是麻木的,唯有心臟在狂跳,是這七百年來從未達到的速度。

重華殿的守衛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見沈喬沖了過來,下意識地要攔,被一擊掀翻了出去。

立在面前的依舊是那頭高大的白玉石大門,沈喬沒有掌門令牌,開不了,她旋轉手中嗩吶,想要用蠻力撞開。

“咚!”

承受了她全力一擊的重華殿都晃了一下,但是這頭門卻絲毫無損。

沈喬再次舉起嗩吶——

“小師妹!”

聞嵐和寧又晴追了過來,飛落在地。聞嵐喘著氣道:“你走太快了,追得我累死了——喏,用這個,不然這個門打不開的。”

聞嵐遞過來一塊玉牌,是他從掌門的腰帶上解下來的。

沈喬怔了一下,道了聲“多謝”,拿過玉牌放進大門中央挖空的一個小方塊裏。

轟隆隆——

玉石大門緩緩向兩側打開,沈喬身體一側,快速鉆了進去。聞嵐和寧又晴兩人連忙跟上,不料額頭碰額頭撞在了一起,撞了個咣當響。

沈喬一沖進去就看見了趙沈臨。他盤腿坐在中央的高臺子上,保持著閉眼打坐的姿勢。跟分離的那日一模一樣,就連袖口上那點汙漬都絲毫未變。

她的心臟狠狠一動,仿佛這七百年只是眨眼一瞬間。

沈喬吸了吸鼻子,大聲喊他:“趙沈臨!”

人沒有反應,她爬上臺子,開始晃他:“趙沈臨?醒醒!魔核已經解決了,你不用再睡了!”

還是沒有反應,他的身體僵硬地好像一座雕像,無論怎麽晃都穩坐如山。

沈喬急得冒出了汗,此時,聞嵐沖了過來,高聲喊道:“小師妹,打他!”

沈喬回頭,聞嵐在底下一邊喊,一邊虛虛扇了自己幾個巴掌:“打他!扇他!就這樣子——你上次不是這麽做的嗎?”

沈喬:“…………”

沈喬照做了,她下手不重,一左一右兩下,照著臉輕輕地拍。然後仔細觀察趙沈臨的臉,還是沒有絲毫反應。

沈喬的聲音有些抖:“聞師兄咋辦啊,他不會是睡太久變成植物人了吧?還能回來嗎?”

“我來,小師妹閃開!”

聞嵐手中結印,掐了個禦水訣。空中出現一條不大不小的水龍,咆哮著沖向趙沈臨。“嘩啦”一聲,瞬間將人澆了個濕透,大顆水珠沿著硬朗的側臉滑落。

寧又晴給聞嵐豎了個大拇指:“勇士,你這麽做,考慮了自己的下場了嗎?”

“怎麽還是不行啊……我試試這個。”沈喬捧住趙沈臨濕漉漉的臉,仰頭親了上去。她停頓了兩秒,然後退開。

雙眸仍是緊閉。

不會吧!這麽刺激的事都叫不醒他?

她急得快哭了,轉頭問聞嵐:“還有什麽辦法?”

“呃……”聞嵐和寧又晴仰著頭,他們的表情很微妙,眼睛看著沈喬身後,欲言又止,最後默默擋住了自己的雙眼。

“不是,你們遮眼睛幹嘛……”

耳邊傳來一聲熟悉的輕笑,沈喬心裏一顫,還沒來得及回頭,一只手就按住她的後腦勺,霸道地將人轉了回去。

然後冰涼又濕潤的吻就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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