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的時候未帶多少驚訝，聽的人卻呆楞在了當場。

直到我抱著陌黎慢慢踱回去，他依舊保持著嘴裏能塞下一顆雞蛋的樣子呆傻地看著我。

我好笑地瞥他一眼，將他放到床上去，兀自坐在一邊喝茶。過了一陣子，毫不意外地聽到他慘叫一聲，邁著小短腿跑來我懷裏，哭道:“上善姐姐，你說誰？”

我淡然喝著一盞茶:“原始天尊小徒孫，你表哥鳳九天的徒弟，你那十九哥哥末十九。”

陌黎黑了一張臉:“說的那麽詳細做什麽？”

“自是怕你不肯面對現實。我說的就是你想的那個人，不用懷疑了。”

“……”陌黎沈默良久，將自己團成一團窩進我懷裏，悶悶地不開心。

我亦懶得開導他，兀自思考當年那人桀驁不馴的模樣，是受了什麽刺激變成末十九那般呆萌呆萌的性子的。

當年淵息獨闖玉山，一身白衣讓血染的好似開了桃花朵朵，襯得那一雙桃花眼越發風情萬種，他站在我面前，一邊吐血一邊蔑視我，輕挑下巴用鼻子出氣:“東皇看上的就是你”

我活了幾十萬年，第一次被鄙視，且還是個妖。不由得有些好笑:“是又如何？”

“你不配。”

“我不配難道你配”

這話說完，先前連看我一眼都嫌棄的狐貍淵息突然轉頭看著我，語氣略有松動，依稀聽出那趾高氣昂中竟有些害羞的意味:“你也覺得”

……覺得……什麽？

淵息此人，長得並不妖媚，尤其比起東皇那長相，只能算得中上之姿，在九尾狐中簡直算個異類，然而他那一雙眸子流光溢彩，我活了數十萬年，從沒見過誰的眼睛裏能有這麽多感情，似嬌似媚，如嗔如癡，看的我幾乎要陷進去，暗自定了心神，覺得狐家的媚術著實厲害的緊，這一走神間，淵息又吐了幾口血，脊背卻挺得很直:“看來你還是有幾分本事的，這世間不被我媚惑的，唯有東皇一人。”

九尾狐一族，生來仙骨，待到修成人形，若是有意便可載入仙籍，是以他們天生比妖界其他物種高出一等，所以淵息這種骨子裏的驕傲，我是可以理解的。然而此時他那傲氣中甚至還混著幾分遺憾，聽的我十分震驚:“你……喜歡東皇”

“對。所以你這等小仙，還是莫要心存幻想，東皇討厭一切神仙，爺爺我都可以為了他放棄仙籍，你可以麽？”

……

我甚是無語，活了幾十萬年，今日叫我看到活的斷袖，還被這個斷袖當成了情敵，實在汗顏得緊。於是上前兩步，拍拍他的背，語重心長道：“任重道遠。”

小狐貍淵息一瞪眼，剛要開口說什麽，忽然躬下身去，連吐了幾口血出來，整個身子都在顫抖，幾乎要維持不了人形:“你……你到底是誰……對我，對我做了什麽……”

我退後兩步，輕笑:“連我是誰都不知道，還敢跑到我這裏撒野，你們家那位東皇君，面對我尚要收斂，區區小妖當真不知天高地厚。”

實則淵息並沒有那麽不堪，只是因為我玉山的結界乃是帝俊所設，十幾萬年以來，唯有東皇太一一人破掉，淵息來時，雖則結界弱化，可他畢竟不是東皇。而今他那一雙眸子幾乎要冒火，伏在地上，連狐貍尾巴都控制不住顯了出來，咬牙切齒:“聽東皇說，如今他入魔，天上地下，能勉為一戰的唯有兩人，你是……你是西王母”

我拋給他一個讚賞的眼神，笑道:“你要去搞斷袖盡管去搞，我是有婚約在身的，你們家那位我沒興趣。”

言罷，也不管他那一身狼狽，直接進去陌黎的屋子，將東皇太一拖了出來，往他面前一扔，道：“你們家內眷都找到我這裏了，還不回去賴在這裏做什麽？”

記憶中，自這次，我與東皇太一便沒了交集，那麽李沐邪是為何一定要纏著我呢？

若血引一事為真，那麽他選擇我，難道只是因為天界唯一能與他過招的遠古上神東華君在乎我？

可若東華真的在乎我，五萬年前，七百年前，我又是為何墜落人間？

我這廂想的有些頭疼，低頭去看陌黎，他瞪著一雙眼睛看著我，似乎還在糾結末十九的事，看著他，腦中似乎突然劃過什麽，我抓了許久，只抓到一些邊緣：“陌黎，你說過，你那十九哥哥是從七百年前才性情大變的？”

陌黎楞了楞，歪著頭道：“是啊，他小時候，唔，你也知道，我那時候沒什麽玩伴，表哥正巧收了個小徒弟，天真爛漫得緊，於是我便時時去尋他玩耍，後來聽說他私下凡間，遇上幾頭兇獸，險些喪命，被表哥捉回來關了七百年，實則這事放在天界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可我去鬧騰了一陣子，表哥就是不放人，想來是真的生氣了，那時正好東華帶了你回來，我便也沒再去折騰。待到他再放出來，你也看到了，遠沒有小時候那般靈氣了……”

我翹著二郎腿，品著一盞茶，好整以暇地聽著他絮叨，直到陌黎感受到氣氛有異，這才軲轆著一雙眼睛看我：“你是說？”

“你不覺得七百年這個數字很熟悉？”

“你這麽說的話，確實聽起來很耳熟啊……”

“李沐邪是什麽時候出世的？”

陌黎嘶了一聲，瞪大眼看我：“……七百年前？”

我點頭，再問：“我是什麽時候出生的？”

陌黎楞了楞，不太確定地道：“十六年前？”

“……”說著七百年前的事，怎麽又跑到十六年前了，陌黎這跳躍式思維著實叫我無奈。我朝天翻了個白眼，耐著性子道，“前一次。”

陌黎想了想，眼神一亮：“也是七百年前？”

我點點頭，雖然不知道這三者有什麽聯系，但淵息是喜歡東皇的，若是他執意下界，八成跟李沐邪脫不了幹系，而照搖光所說，那血引一事若是真的，李沐邪出世，便又與我脫不了幹系了。

這麽想著，忽然覺得自己抓住了什麽重點，可仔細去想又實在不敢置信。我一把抓住陌黎，問道:“你最近可見到搖光”

陌黎被我嚇了一跳:“自那天你吐血，他看了你回去便在那裏睡覺，我還以為他把血給你喝了呢……”

說到喝血我就微微有些曬然:“我又不是血妖，喝哪門子的血，他一直沒醒麽？”

“不知道，總之我走的時候他是睡著的，我回去他還是睡著的。”

我嘆口氣，抱起陌黎去找搖光，一邊念叨:“他一直睡你難道不知道去看一看麽？萬一這要睡死了可怎麽辦？”

“……還第一次聽說有神仙能睡死的！”

“額，那不是因為，因為他披的是凡人的皮嘛……”

有些事，陌黎未必知道，李沐邪又不會同我說實話，唯有搖光不會騙我。

我本來是在與陌黎貧，誰知見到搖光，我倆便都傻眼了。

眼前這個人，當真是沒有呼吸沒有脈搏的，便是連那向來溫和的氣息也冰涼得叫人心驚。

我驚愕地看陌黎:“神仙是沒有呼吸的麽？”

陌黎瞪眼:“我們又不是鬼！”

我顫抖著指著搖光:“那那那，這是……這是屍體麽……”

我這會兒還沒說完，“屍體”忽然動了動，我只覺背後寒毛乍豎，與陌黎四目相對，眼神交流的結果就是抱在一起尖叫:“啊啊啊啊啊啊詐屍啦！！！”

過了好大一會兒，有溫潤的聲音傳來，帶著濃濃的無奈:“魂剛歸來又給你們嚇回去了，這會兒回不到身上，你們看該怎麽辦……”

額啊咦？

擡起頭，“屍體”旁邊站了個十分眼熟的人，我看了會，問道:“你這附體什麽的還有冷卻時間麽？”

“……”搖光的動作微微一頓，嘆口氣搖了搖頭，“就這麽說吧，我離魂太久，乍一附體只怕有些動作不協調。”

我眼神一亮:“那什麽你身體都涼了！再不附上去只怕會出問題！”

興許是我期待的意圖太過明顯，搖光看了我半晌，無奈地躺了下去，過了一會兒，那“屍體”突然抖了一陣，我上前去瞧了瞧，只見搖光慢慢睜開眼道:“好冷。”

我第一次見他這般委屈的表情，便覺十分滿足，攛掇著他起身走兩步，他卻再不聽我瞎鬧，只僵硬地支起身子，問道：“怎麽了？”

我訕笑：“那什麽，好幾天沒見到你，甚是想念。”

搖光斜我一眼，十分疲勞地捏了捏眉心：“我這還不是為了你，離魂去找個人，問清楚一些事。”

我立刻十分狗腿地去給他按摩，邊好奇道：“你這還能離魂跑出結界去啊？那怎麽別人進不來也出不去呢？”

“我本是星辰，星光所到的地方我皆能去，我都能以肉身進去東皇鐘，區區結界算的了什麽。”

“那你還被困在這……”

“這不是你出不去麽。”

“……”

好吧這個問題且擱置一邊，我皺眉問道：“搖光，你去找人問一些事，莫非同我想要問的是一樣的？”

“哦？”他揚眉一笑，“你想問什麽？”

我本是在問他，誰知叫他這笑容迷得七暈八素，瞬間全盤托出：“就，就問下七百年前我甫一出世的事啊。”

搖光溫溫柔柔地笑起來：“那還真是一樣的。”

也就是說，他見過東華了。

即便這麽久沒見，想到這個名字，依舊叫我心疼地一塌糊塗。

作者有話要說： 我們家十九哥哥真是個衷心護主的好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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