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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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春夜的寧靜,那場胡浩的風雪似乎不曾來過。

轎子落了,身旁的紫蔻睡得不省人事,全世界仿佛只剩下她一個人。

掀開轎簾,走下來,不見了擡轎的白骨,也沒有什麽高頭大馬,烏漆嘛黑的夢覺寺門前,只有她一人在駐足。

茫然四顧,不見人影,別說人影了,連個鬼影都沒有。

深藍的夜空游弋著斑駁的星雲,重重月華被阻隔在千裏之外,涼風襲來,還是有些刺骨,她抱著雙肩,打了個冷顫。

“央央?”

沒有人回應,好似上山那一路,都是一場大夢未醒。

不可能,她搖了搖頭,拍打著夢覺寺的大門:“二師兄?小泗,開門呀!”

依舊沒有人回應,頭上的珠釵冷硬,搖在她耳邊聲音清脆,卻更添詭異。

“央央?央央,月未央!”

她放棄了夢覺寺,奔向掃羽軒,卻發現也是連門都進不去,怎麽會這樣,她兩只手像鼓槌,錘在門上的節奏比心跳的速度還快。

“崖望君?你在嗎?”

“山精?老虎?大貓?狗剩子……”

安靜如初,沒有人應答,她倒抽一口涼氣,該不會真的是自己做的一場夢吧?

也對,央央正在陰河揀骨,怎麽可能出現在這裏?

真的是一場夢,一場夢而已。

想來她那樣清高,不食人間煙火,怎麽能說出如此肉麻的話,分明不正常呀,怎麽就沒有及早發覺呢?

聽聞轎子裏有動靜,她趕緊跑過去,紫蔻伸了個懶腰出來,發現外面的雪已經化了。

“姑娘?咱們這是在哪啊?怎麽雪也停了……”

睡得迷迷糊糊,她還揉著眼睛,雪歲闌抓著她的手,迫不及待地追問道:“剛剛,是不是我在做夢?”

“做夢?沒有呀,我睡得很舒服,什麽也沒有夢到,不過……”

“不過什麽?”

“好像聽見有人說話。”

“是我嗎?”

“不,除了姑娘你,還有另一人,聲音很好聽,又似乎很熟悉,不知道在哪聽過。”

“你確定那不是做夢?”

“姑娘別打趣我,是夢是醒我還分得清。”

不是夢?難不成活見鬼了?

“啊!”紫蔻猛然驚呼,嚇得她魂不附體。

“怎麽了?”

“姑娘快看!”說著指向夢覺寺浮雲塔。

萬道金光盤旋,不僅驅逐了眼前的黑暗,而且趕走了天際的星雲,月華如洗,傾瀉而下,將方才漫野的素白染成了銀霜,雪屑飛舞,亮閃閃的似萬道星芒。

“姑娘,咱們怕不是成仙了吧?”

“虛虛幻幻,究竟什麽才是真?”她不敢再相信自己的眼睛,怕眨眼過後,目之所及就全不見了,像方才那樣。

紫蔻嗤笑:“姑娘說什麽呢,我們眼瞼耳聞都是真。”

忽然,院墻內亮起了燈,火紅火紅,紅得晃人眼睛,又把燈籠挑得遠上遠,連浮雲塔頂都沒有放過。

未見什麽佛寺點紅燈籠的,而且還貼著“囍”字,怪哉!

紫蔻也察覺出不對勁,拉著她的袖子,怯怯道:“姑娘,咱們為什麽會在夢覺寺?這是夢覺寺吧,佛寺點紅燈,還真稀罕呢,好像有人要成親。”

“要成親的,不就是我嘛。”

雪歲闌正自緊張的時候,忽然眼前一黑,不知被什麽給蒙住了眼睛,她正想去摘落在頭上的東西,卻被一只手打開了。

崖望君欠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還記得今日是你大婚呀,怎麽連蓋頭也不戴,沒有禮數。”

“崖望君?果真是你!”

崖望君並不想搭理她:“別以為賠了個笑臉,我就原諒你了,剛剛叫我狗剩子我都聽到了,這事沒完!”

“央央呢,她在哪?”

“我怎麽知道,你自己的人都看不住,現在管我要,我去給你變個可好?”

雪粒子掃過紅蓋頭,沙沙作響,婆娑搖曳間她仍能看清滿院紅燭的模樣,猶像妄塵臺那場大婚,漫天的紅燭燒得她心慌。

夢覺寺的門驟然開了,其內依舊十分安靜,不聞半點人語。

她正想再問什麽,卻被崖望君一把推了進去。

“蓋頭別揭,揭了概不負責。”

轟——門又關上了。

紫蔻擔心:“你你你,我家小姐她……”

“你家小姐沒事,走吧小美人,咱們去喝兩杯。”說著就把紫蔻拉走了。

雪歲闌手就搭在蓋頭上,猶豫再三之後決定不揭,崖望君那孽畜雖然不怎麽靠譜,但善意的規勸還是要聽的。

可她每一步都戰戰兢兢,著實辛苦。

庭院搖著紅燭,風來風往都是蠟油味,嗆得她眼淚差點掉下來,兩側坐滿了小和尚,人人前面放著個光華的木魚,一手置於胸前,一手拿著犍稚的樣子還真像那麽回事。

小泗不安地看了她一眼,落下了第一錘,隨後,各位小師侄盡皆跟從,寂靜的庭院頓時起了木魚的喧囂。

而他們口中默念的,正是驅魔避惡的佛咒,這對雪歲闌而言是極大的折磨,畢竟佛家清凈,容不得混在她骨血裏的臟東西招搖作祟。

“啊!”隔著頭紗,她死死捂住兩耳,久久不聞的鬼魅之聲像覆燃之死灰,攪得她七葷八素,天翻地覆。

步子也開始踉蹌,仿佛灌了不下四五壺的烈酒,跌跌撞撞走不穩路。

“不要,不要再念了,小泗!”

她的請求,震耳欲聾,小泗險些動搖,手裏的犍稚都有些抓不穩了,無辜的眼神看向堂前而立的月月娘。

月未央紅衣加身,依舊是清冷的做派,不見任何表示,只在回以他的眼神中,帶著些不容撼動的堅持。

雪歲闌掙紮之下筋疲力盡,體內氣血翻湧,時而如烈火焚身,時而如身墜寒潭,反反覆覆不知到了幾重天,快要七竅生煙的時候,她一把扯下了蓋頭。

“不可以!”月未央莊肅的聲音傳來,她微微一怔,痛苦到簡直不能呼吸,但還是把蓋頭又重新挽上去了。

“央央,我好難過。”當年涅槃有多難過,現在就有多難過。

聽聞她的哭訴,月未央並沒有什麽表示,只是在側目遠觀高堂上金光佛座的時候,眉宇微顰,帶著不言自明的請求。

終於,佛座睜了眼,聲似從天外而來,渾然且肅穆。

“止。”

頃刻間,木魚和頌念之聲驟然而止,庭院又恢覆了之前的平靜,甚至連風也不動了。

月未央等的就是這個字,言罷,她急不可待地沖了過去,抓住雪歲闌的手。

她手掌溫潤,繞過紅紗落在雪歲闌的臉上,幫她擦著眼淚,她不會安慰人,此時此刻也沒有好聽的話可以講,但不知道為什麽,雪歲闌就是覺得很安心。

她的靠近,消散了蠟油刺鼻的味道,游離在周身的滿是欲罷不能的馨香,悵然如往昔的清歡,像九天弦月的華練,沐身而來。

方才還如臨幽冥,此刻卻如沐春風,大起大落太快,她的一顆心經歷了九顛十八顫。

“央央,我還活著嗎?”快要委屈死了,她抱著月未央的手臂不松,還趁機挪到了懷裏。

月未央哭笑不得:“且死不了呢。彼欲成佛,必渡淵劫,你的劫不是涅槃而後的重生,而是惡靈索身,但不亂心性,這也是主兒對你的最後一道考驗。”

“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同我一樣罷了。我殺伐心太重,所以才被壓在夢覺寺千年之久來磨心性,又被丟去了墮天堰揀骨以贖罪,而你則慈悲心太重,見不得血流成河,所以才不念是非而甘願犧牲自我,殊不知,這樣也縱了惡果,所以呀,才用惡靈去試你的心性,你確實不再有悲天憫人的軟弱心腸,但也需不被惡靈左右才行,到頭來若沒有大的過錯,便可將那些臟東西連根拔除了。”

“主兒?是他。”

月未央點了點頭,以為她會說些感恩的話,殊不知,這麽長時間不見,她已經學會了罵街。

“什麽鬼**,純粹是*****,明知我十八世紅顏禍水不得善終,還***試煉我的心性,我招誰惹誰了,要受這樣的劫難呀!央央,他怎麽可以這樣……”

月未央趕緊堵住了她的嘴,可不想,她的眼淚從手背上劃過,那樣冰涼:怎麽罵了人還不痛快,這是有多委屈?

還是心疼的,片刻後她松開了手,誰知這丫頭仍不消停,理直氣壯道:“怕什麽,他又不在。”

月未央回頭,尷尬地瞄了眼高高在上的月凈尊者,那金光微斂,又伴著幾聲輕咳,仿佛在說:快行禮吧,大家都挺尷尬的。

她無奈地搖了搖頭,抓著雪歲闌的手步入了喜堂。

那本是月凈尊者的佛殿,青燈三千盞也被換成了紅燭,搖曳的燭光華彩熠熠,分明是琉璃凈火,也是他身為月凈尊者對膝下兩位弟子最後的祝福罷。

一切知見一切事,得到一切法彼岸,我佛所謂的彼岸,何嘗不是滴水粒米的結發夫妻,何嘗不是飯蔬食飲的煙火人間?

孩子們嬉嬉鬧鬧,搶著案前印花的喜餅,只有小泗貼心,給雪歲闌遞過去了一方手帕:“神仙姐姐,給你擦眼淚,大婚之夜,可別花了妝喲。”

“還是小泗最懂事。”雪歲闌感念,順手接過,可用的時候發覺味道不對:“這手帕…怎麽油膩膩的?”

“哦,這是我用來擦竈臺的,神仙姐姐別嫌棄。”

“怎麽可能不嫌棄!嘔~”

月未央嗤笑:“行了,跟個小娃娃計較什麽,要行禮了,還不站好。”

聽說要在夢覺寺大辦喜事,凈塗作為主持原本是拒絕的,但無奈何,連月凈尊者都已顯聖,親自過來了,他又怎好推辭呢。

他是佛寺的主持,此刻卻成了婚禮的主持,站在旁邊時滿臉幽怨。

“一拜天地!”

月未央一襲紅衣,正了正頭上的梁冠,她拉著雪歲闌時異常溫柔,叩首拜了天地。

“二拜高堂!”

高堂上只有主兒這尊佛,千百年來對她們教誨鞭策,亦師亦父,當也受得起這一拜。

“夫妻對拜!”

兩人相視跪坐,拱手而向,雪歲闌微微傾身,正準備行禮的時候,對面傳來月未央沈靜的聲音。

“雪兒,對拜過後就再無言悔之可能了,三千繁華轉瞬而成柴米油鹽,你,真的甘心一直留在我身邊?”

她擡頭,星眸璀璨:“當然,只有你在身邊,我的世界,才有繁華三千。”

這一拜,是他們幾世修來的姻緣?所有人已經懶得再算,只知道,如此甚好。

“送入洞房!”

凈塗指著掃羽軒的方向——

掃羽軒內,崖望君和紫蔻正在布置婚房,說來也沒有什麽好布置的,無非就是又買斷了醉景樓的江離秋,塞滿了櫃子床頭。

禁不住滿院酒香的誘惑,他開壇嘗了那麽幾口,卻飄飄忽忽,站也站不穩了,但還是惜命的,當聽到凈塗喊著“送入洞房”時,連滾帶爬地逃出了掃羽軒。

段世清也來蹭了杯喜酒,可惜上山晚了,只看到她們二人的背影向掃羽軒而去,正想去討兩杯吃喝,不料出門轉角就遇見了時方旭。

“哎呦,稀客。”時方旭先發制人。

段世清也不與他計較:“你怎麽來了?還帶著初任執筆官的紙筆硯臺,讓我看看。”說著就奪下了他手裏的筆,那支朱砂筆上儼然刻著“時方旭”三個字。

“嘖嘖嘖,從金筆貶為朱筆,定有什麽故事吧?”毫不掩飾幸災樂禍的模樣。

“你呀,見同僚落難,也不說寬慰幾句,反而落井下石,果如貪狼老爺子所言,涼薄至極。”

段世清嗤笑,猜測道:“你丟了月未央的朱筆,又沒有及時追回,這才被罰下界的吧?”

“要你管!”

“我當然要管,東都所有命策現下都在我段府,說兩句好話聽聽,我說不準心一軟,就收留你了呢。”

“收留?”他故作嘲諷道,“好好笑哦,我堂堂執筆官,用得著你個凡夫俗子收留?”

“你看啊,夢覺寺肯定待不了的,掃羽軒也被占了,除非你在三峰四谷挖個冬暖夏涼的山洞,否則怎麽都不及我段府的高床軟臥,自己掂量吧。”

“我、你!”時方旭想了想,確實是這個道理。

“不過,你縱了雪歲闌而去,可想好跟天機宮怎麽交代了?”

段世清不急不慢:“雪歲闌十八世紅顏禍水,早就沒有了姻緣線不錯,但這只是天機命盤測算的結果,讓我還她半世姻緣,是老爺子自己的決策,我也不是非要聽從的,雪歲闌如今什麽身份?提燈侍者,她的姻緣,歸西天諸佛管,歸大小姑婆管,就是不歸天機宮管,也不歸我這師父管,到時候老爺子問起來,不過頂個兩句嘴,想來天機宮已經罰你下界,人手不夠,為防不測,定不會為難我。”

“你還挺會打算盤,合著我是給你騰位置的,那月未央呢?你私自放她出墮天堰,可該當何罪?”

“你可去墮天堰看過了?”

“沒有啊,怎麽了?”

“白骨已經揀盡了。”

“怎麽可能?”

段世清笑道:“鳳丘的棲梧君算來才是放走月未央的‘罪魁禍首’,千百只鴉雀闖入墮天堰,揀盡了白骨,陰河的血水也澄清了不少,我這才斬了月未央的玄鐵鏈,有錯嗎?沒有吧。”

時方旭輕咳了兩聲,竟然莫名欣慰:“當年逐你下界,老爺子舍不得,但也不得不那樣做,他說你涼薄,孤傲,自恃清高,如今看來倒是長進了不少,雖然辜負了他對你和雪歲闌的謀劃,但總歸還是治好了你心上的屙疾,倒也不錯。”

他悵然:“你是沒有看見,本本命策字裏行間的執念。”

那是月未央孤守佛剎千百年來的執念,不經意間才會流露在指尖筆端。

時方旭點了點頭:“回頭也讓老爺子給你算算,你的姻緣究竟在哪。”

“我的姻緣還不夠糟亂的嘛。”他無奈笑道。

“那是因為你還沒有遇到正主,否則不會這般挑剔。”

“我挑剔?我男女不忌的好吧!”段世清拉著時方旭的手,“走走走,喝酒去,喝完酒再帶你去審命策,跟你說,東都的命策,不好弄呢,那亂得……”

等他們酒足飯飽回去之後卻發現,整個段府已經燒成了灰燼,兩人四目相對,良久無言,恐怕真要到山上鑿洞去了。

東風吹落在掃羽軒,紅燭也已黯然,雪壓著頹殘的墻垣,也不論月色是涼是暖。

反正從斑駁的窗柩傳出的嬉笑猶在耳畔,這是等了多少世才等來的夢中清歡。

於是在每一個大雪紛飛的日子裏,梵寺佛剎旁的掃羽軒總會淪為旖旎的暖閣,時常傳出清泉般悅耳的嬉笑。

不明所以的采藥人不敢近前,有人說那佛剎許願很靈,也有人說,別去了,那佛剎…不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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