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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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的好戲真是一折連著一折。

雪歲闌嘴角漾開不易察覺的笑意,行至祝孟楨身前,俯身道:“聖姑,別來無恙。”

祝孟楨回身凝望著她,像看著從幽冥爬出的惡鬼:“你究竟是誰?姬羅預早在三年前已經死了,就在絆仙溝,屍骨無存!”

雪歲闌笑道:“沒錯,姬羅預已經死了,可雪歲闌還活著。”

這個名字席卷的過往像千軍萬馬裹挾著風雨而來,不給她喘息的餘地:“雪歲闌?不可能!”

她近乎瘋魔了般抓著雪歲闌的衣領,狠命往下扯:“你的落衣痣呢?無論你是雪歲闌還是姬羅預,肩上都該有落衣痣才對。”

雪歲闌輕笑:“大庭廣眾之下,妖使大人不要丟了體面。”

涅槃之後,肌骨重塑,之前的落衣痣早就沒有了痕跡,可雪歲闌沒必要對她講,看她著急的模樣,似乎還有幾分痛快。

“妖使?你知道我的身份!”

“當然,你不也知道我的身份嘛。”

“可……”

“可你樣貌大改,也無轉生痣在身,我為何會認得你?說起來要拜前任執筆官所賜。”

“月未央?”她眼中滿是不可思議,“月未央不是已經灰飛煙滅了嗎?”

“嘖嘖嘖……”雪歲闌腳尖在地上輕劃,漫不經心地嘲弄道,“誰告訴你的?縱然你的命策已毀,此生再無法身覆仙籍,可也不該如此欺瞞你呀,月未央嘛,好端端的,前兩日我還跟她一起喝茶賞月來著。”

“不可能,你才是在騙我!月未央諸般業債沒有償凈,天機宮不會放過她。”

“天機宮算什麽?”她輕輕別過頭去,“月凈尊者金身歸位,佛光加身,她作為添香侍者自然要隨其左右,天機宮又能奈何?”

祝孟楨顫抖著身子,想要故作輕松,可笑起來卻那般難看:“那你呢?你為何沒有隨他們而去?身為提燈侍者,你的身份地位不在月未央之下,還是說方才那話全是你在胡編亂造罷了!”

她輕笑:“我嘛,留下來當然是因為你了。”

“因為我?”

“不錯,我若走了,你欠我的該怎麽還?十八世不多不少一千年,這債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打發的。”

“因果自有定數,也不是你信口開河就能蓋棺定論的!”

這話說得淩厲,大有不怒自威的架勢。

“不錯不錯,三年下來,你確實也有執筆官的威儀在,可我想問問你,早知因果有定,當年為何那般糊塗?改掉天機命盤測算結果的時候,你又何曾想到會有今天?”

她噤聲不語,畢竟提起當年,是她有錯在先。

“當初,我確實鬼迷了心竅,可我也已經受到了懲罰,月未央對我的種種你盡管去打聽,是否如你所願,有何必在此拿住不放。”

“她呀,太過心軟,筆下尚留你三分情面,只讓你倉促還了禦柳卿,可欠我的,半分未還。”

“你究竟想要怎樣!”她咬著牙,逼上前,似要將人生吞活剝,旁人站得遠,不知道他們聊了什麽,但這架勢看起來不善。

雪歲闌半步不退,反而迎了上去:“因果自有定數,可架不住我胡作非為,四嫂可要小心著些,我們姬家的門不好進。”

祝孟楨環視了下周圍,感受到段家和弟弟們詫異的目光,她這才後退兩步,緩和了神色,道:“再不好進,我半只腳已經踏進了門,屆時你我姑嫂一場,可別忘了何為尊卑!”

雪歲闌微微屈膝,真像小姑子見了嫂子那樣行了一禮,笑道:“我四哥已經去了東院,四嫂不跟過去瞧瞧嘛,小姑子我初次拜見,沒有什麽可送給四嫂的,希望這個驚喜你能喜歡。”

說得真跟那麽回事似的,她忽然抓住了雪歲闌的手腕,悄然威脅道:“你之前身殞絆仙溝全賴月未央一手策劃,與恪兒沒有半分關系,我警告你,別想以此大做文章,即使你告知四爺真相,他也不會相信。”

“四嫂放心,沒有證據的事我不會信口開河,我所言所行可都是有理有據的,到時候四嫂可不要求我。”

“求你什麽?”

“求我說真話啊!”她不經意間的掩唇詭笑,竟讓人毛骨悚然。

聽到東院那邊的慘叫,橋二爺、灼三爺和玞四爺都趕了過去,卻不想還沒走到地方就撞見了失魂落魄的錦爺。

他喜服扯開了一半,裏面雪白的衣衫上有三道又長又深爪痕,殷紅的鮮血滲出,翻著皮肉可見白骨。

誰想到大喜之日會有這樣的血光之災?三兄弟楞住了。

還是錦爺過來一把抓住了他們,慌慌張張提醒道:“快走,快走,有妖怪,有妖怪!”

堂堂姬家大宅,哪裏來的妖怪!

四爺還未醒神之際,那邊又傳來紫蔻一聲尖叫!

雪歲闌皺了眉,緊步追了過去,祝孟楨心下不安,也隨之而去了,祝家和段家皆看熱鬧不嫌事大,應酬了一天,方才還困倦得睜不開眼,現下卻精神抖擻,都巴巴地追了過去,想著有什麽熱鬧可看。

可還未走到東院,就看到連廊那處,有一道人影跌跌撞撞而來。

淒白的月光灑下,帶著些刺骨的寒意,照在新娘的喜服上,猩紅可怖,就連金色的流蘇也沒了顏色,那道人影長頸細腰,不似個人,倒像掀開了誰的棺蓋,跑出了具千年古屍一樣,如此形容未免刻薄,但看了那張臉,只會嘆道,即使她是具骷髏,也不會比現在更駭人了。

青面獠牙尚且不足以形容,那張長嘴長滿了如針硬的赤毛,鋒利的牙齒不知撕扯了什麽東西,滾著血肉,和手上一樣,嚴格來說,那已經不能稱之為手了。

毛發從腕子長到了手背,指節發黑,那紅色的指甲伸出有一指來長,又極其尖銳鋒利,當刀使也不為過。

她身後的紫蔻並沒有受傷,只是被嚇暈了,倒在地上起不來,雪歲闌這才放下心。

“那是個什麽東西?”

沒有人知道那是什麽東西,可祝孟楨明白,那是她日以繼夜虔誠供奉的邪神!

不可能吧,真的顯聖了?

她第一個不相信,顫顫巍巍地後躲,卻撞上了身後的雪歲闌,腳步截然而至。

“四嫂,不覺親切嗎?何不上前打個招呼。”

四目相對,眼神飛速交流:“是你?你做了什麽?”

“我不是說了嘛,這是小姑子我送給四嫂的見面禮,可喜歡?”

橋二爺扶著錦爺過來,怒道:“都傻了嘛,站在這裏幹什麽,還不快逃。”

眾人正打算四散哄逃之際,雪歲闌卻攔住了他們,說道:“不急,我看那新娘好像有話要說。”

人身狐面的新娘喉間不斷發出沙啞刺耳的聲音,像是血腥翻湧,被人割了喉,又像是喉間梗著什麽,給噎住了一樣。

爬上前的時候眼神楚楚可憐,她拽著錦爺的衣衫,半分都不敢松手。

姬元錦也被嚇得不輕,毫不留情地閃身過來,謹慎問道:“你究竟是誰,想要幹什麽?裴夢薔呢?被你藏到哪去了?”

她眼裏沁出了眼淚,拼命搖頭。

“大哥,究竟出了什麽事。”

“我也不知道,方才進洞房的時候還好好的,可當我挑起她的紅蓋頭……”

“怎麽了?”

“就已經是這個樣子了,當時我已經我喝醉了,可端起茶杯沖了眼睛,她依舊是這個樣子,當時太過突然,我不免驚叫出聲,卻好似驚了她,惹得她起身抓我來了。”說罷低頭看著自己胸前的傷,頗有些後怕的味道。

玞四爺從後追過來,擡腳將這個怪物踩在腳下,又狠又準:“什麽鬼東西,竟敢在我姬家興風作浪!”

灼三爺道:“不如先將其鎖進籠子裏,明日請術士過來做個法,我看這東西邪得很,說不定裴家小姐被附身了也不一定。”

“言之有理。”

雪歲闌接茬道:“三哥說得對,不過我聽說,凡奪舍附身之邪祟,非以棍棒不能使其出竅,舍身將死之際也是它出逃之時。”

“那裴夢薔怎麽辦?”

“這不是要了大嫂的性命嘛。”

……

“四爺,四爺,四爺!”

眾人一籌莫展之際,有個小廝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連氣兒都還沒喘勻,就急著道:“四爺,外面,外面……”

“怎麽了?難道又有什麽不幹凈的東西?還不趕緊把門鎖了!”

雪歲闌道:“四哥,聽他把話說完。”

那小廝急得滿頭大汗:“不,不,外面來了一女子,說是裴家小姐裴夢薔,並沒有穿什麽鳳冠霞帔,小的不敢確定,也擅自處置,來問四爺的意思。”說罷,他瞄了眼四爺腳下匍匐的東西,頓時膽寒不語。

此話一出,眾人仿佛炸開了鍋:“裴家有幾個小姐?”

“你管他有幾個小姐,今夜嫁進姬家的只有一個。”

“那這是怎麽回事?”

錦爺凝眉,幾聲幹咳壓下了議論,聲音洪亮道:“把那女子請進來瞧瞧。”

四爺又好氣又好笑,直搖頭道:“還不快去!今夜還真是熱鬧,我倒要看看究竟有多少出戲要唱!”

小廝這才戰戰兢兢退回去,可不等他回去召喚,那女子已經過來了。

裴夢薔渾身狼狽,衣冠不整,粉萏綠荷的衣裙滿是泥點子,那靴子已經看不出本來的花色了,沒被磨破已算萬幸,頭發蓬亂,面色憔悴,方才還勢不可擋,當意識到眾人異樣的目光時,不得不收斂了些。

她環視了一周,大概誰是誰心裏有了點譜,錦爺雖然狼狽,可他穿著喜服,什麽身份不言自明。

可她過來沒有直接撲向錦爺,而是繞過四爺和那怪物,直接去找身後的紫蔻了。

目光中滿是擔心。

當探到紫蔻的鼻息時,這才放下心,所有人當中,她只認識紫蔻,也只認紫蔻。

“敢問姑娘……”

她站起身來,鏗然道:“我是裴家獨女,裴夢薔,今日本是我大婚,卻委屈各位等在此。”

“姑娘若是裴夢薔,那我腳下這位又是誰?”

裴夢薔走過來,雖然形容狼狽,但卻不失禮教之儀度,落落大方,規規整整,她看了眼四爺,道:“雖然我也不知道她是何人,但看她的身形有幾分熟悉,可否讓她擡起頭來。”

四爺不敢松腳:“這邪物怕會傷人。”

裴夢薔掃視周圍,道:“都聽到了吧,全都後退三步。”

倒是個有膽色的,讓別人後退三步,而她自己卻上前,蹲在了那人身邊,往上遞了個眼色,姬玄玞這才緩緩松了腳。

那怪物嘔了一口膿血之後就再不動了,呼吸也漸趨平穩,裴夢薔打量了一陣,實在沒有耐心等,直接上手端起了她的臉。

那怪物露臉的瞬間,所有人都驚了。

旁人驚是因為方才狐面獸臉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張刻薄的女子面相,裴夢薔驚是因為,此人正是服侍自己,要隨自己嫁進姬家的丫鬟,旭奴。

旭奴看到裴夢薔,也仿佛見了鬼,眼淚連珠兒似的往下掉:“姑娘,姑娘,姑娘你去哪了,讓奴婢好找。”

裴夢薔起身,遠遠躲開,驚恐地瞪著旭奴:“你怎麽會在這?為什麽會穿著我的喜服?你究竟做了什麽?”

說來諷刺,方才聽聞那是個妖怪的時候她沒有怕,現在看到旭奴的臉卻怕得要死。

旭奴哭訴道:“姑娘,我也不知道怎麽會這樣,我清醒過來的時候,就已經穿著這身衣服坐在洞房裏了,找不到你,旭奴好著急,我知道姑娘你不想嫁人,可你別不要旭奴,旭奴雖然也不想見姑娘難過,可也不想離開姑娘半步,姑娘不要把旭奴一個人丟在這裏,姬家深宅大院,旭奴害怕。”

雪歲闌冷笑,這丫頭反應夠快的呀,方才變成妖怪是崖望君動的手腳,現在變回來也是在她意料之外,可她卻能泰然處之,不僅如此,面對裴夢薔的突然出現,短短幾刻她便擬好了說辭,果然巧舌如簧,不見棺材不掉淚呢。

幸虧對她備的有後手,否則還真被這丫頭給反殺了,屆時可就不好玩了。

錦爺皺眉,望著裴夢薔道:“你真的是裴夢薔?她方才的話是什麽意思?”

裴夢薔躬身:“對不起諸位,我是裴夢薔,方才已經說過了,若有誰不信,可連夜請回我本家爹娘,方能證明,而這位正是我裴府的丫鬟,被父親安排隨我一同出嫁的旭奴,有些事情我必須查清楚,讓諸位看笑話了。”

“蹊蹺,真蹊蹺。”

“有什麽蹊蹺的,八成主子不願嫁人,拿奴才冒名頂替呢,才鬧出這麽大個笑話。”

“也不想想紙裏怎麽能包得住火,真是愚蠢至極。”

“都說錦爺和裴大小姐素來並無情分可言,這樁婚事本就是姬老爺子和裴公定下的,裴夢薔有自己的小心思不奇怪。”

老爺子看戲看到這裏,又聽了幾句風涼話,還未來得及開口斥責就昏了過去。

祝孟楨眼疾手快,用緩息散給穩住了,且吩咐道:“送老爺子回屋,小心些。”

奴才們這才扶著老爺子離開了。

看著父親昏倒的身影,錦爺卻紅了眼,道:“裴小姐大可不必如此,雖然婚事是家父和令尊決定的,但你若有別的意思,大可以回絕,我姬家並非死纏爛打,睚眥必報之門戶,也不會因此斷了兩家情分,反而是你的這些手段,讓兩家都甚為難看。”

裴夢薔也冤枉:“從方才到現在我並未辯解過,錦爺何以不聽我的解釋就下此論斷?我們的婚事雖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我並沒有半分不情願,知道今日大婚,我之前辛勤準備,將父親送我的那顆僅有的東珠都毫不吝惜地鑲在了鳳冠上,可不巧,前幾日我試穿嫁衣之時,東珠不小心滾落,。

那兩日我食不下咽,寢不安枕,一直在找那顆東珠,直到昨夜,我在屋內聽到有珠子滾落瓦檐的動靜,不放心這才出來看了眼,確實見到了那顆東珠,但也不知被誰縛住了手腳,一陣異香襲來,我就暈了過去。”

言罷,眾人面面相覷,這段說辭太過駭人聽聞,有誰能闖進裴家綁架裴大小姐?

雪歲闌幽幽道:“此事若是真的,想來必不是人能幹出來的。”

裴夢薔點頭道:“不錯,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在一個佛堂裏面,香案前擺放著蓮花寶座,可寶座上卻並非觀音大士,而是一尊玉雕的狐仙邪神,不止如此,整個佛堂依舊飄蕩著那股異香,而我竟然還聽到狐仙在跟我說話。”

“她說什麽?”雪歲闌問出了大多數人的疑惑,卻不包括祝孟楨,祝孟楨現在最關心的,是裴夢薔所說的那個地方是否是她苦心經營的夢覺寺大悲壇。

“她說……”裴夢薔看著旭奴,感覺狐仙的音色竟與旭奴有幾分相似,但也不敢肯定,“她說,她受夠了被人呼來喝去的日子,受夠了如此低賤的出身,受夠了旁人的白眼,受夠了主子的偏心與冷落……”

“還有呢?”雪歲闌波瀾不驚地步步指引,希望裴夢薔都吐個幹幹凈凈,否則不是辜負了月未央的迷魂香。

“還有,她似乎還說,不過皮囊而已,誰又不能取而代之!”

此言一出,又驚了四座。

所有人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地往後退了三步,想起旭奴方才還是妖怪那會兒的張揚跋扈都心有餘悸。

旭奴急了,伏在地上使勁磕頭道:“姑娘,你可不要冤枉旭奴,旭奴有再多的不是,對姑娘也絕對忠心不二,言聽計從,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何至於事發之時落井下石!”

奴才說主子拿自己當替身,主子說奴才想冒名頂替上位,究竟誰在說謊,每個人心裏都有個打量,可不免模糊,當然,也有不糊塗的,比如玞四爺。

他擡腳,又踩在了旭奴的頭上,故意提高了音調道:“方才這怪物原形畢露的時候,裴小姐還未到府中,也就是說她並沒有見過這怪物的樣子,狐仙的話不像胡亂編造。”

旭奴哭訴道:“四爺明鑒,誰知道姑娘從何處學來的妖法竟用在了旭奴身上,旭奴冤枉。”

“你!”裴夢薔生性正直,從小又被父母捧在掌心,實在沒有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徒,此刻被氣得渾身發抖。

正當大家不知該相信誰的時候,雪歲闌又說話了。

她指著旭奴吐出來的那攤膿血,道:“四哥,那裏面好像有什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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