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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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覺寺往靈泉過去,道上秋草寒煙,極目遠眺所見雲山霧海,淡然悠遠,細嗅之下,還有花香混和霜露游離在清風古巖之間,腳下的每一步都踏實恣意。

月未央轉過菩提苑,繞過如來大殿,回首就封了夢覺寺的後門,整整七天七夜,無人進出。

主兒指間掛著佛珠,默念著阿彌陀佛,該來的總歸來了,饒她良苦用心,當真為難。

靈泉汲天地之靈氣,采日月之精華,可謂不可多得的療傷聖地,加之地脈有龍勢依附,靈泉的水歷經四季變遷依舊親膚和暖,這裏仿佛隱世的天地,沒有人驚擾,也不受世俗的牽絆。

姬羅預不著寸縷躺在花舟之上,周身的蓮花仿佛仙澤明燈,把她的夢境也都點亮,在她不願意醒來的夢境中如沐春風,輕盈的舞步輾轉在漠北黃沙之中,過往的風拉扯著她的面紗,她沒有理會,拍著身側的白馬,消失在天邊的四方城。

雙目微睜的她,依舊在眷戀夢裏的紅衣白馬,致使微微顫動的眼角染上了冰涼的淚痕。若非這個夢,她大抵忘了,之前的自己那麽熱愛花的紅,不似茱萸緋白的卑微,也不似海棠粉紫的冷漠,那是獨屬於石榴花般熾烈的焰火。

可惜後來,在她身著鳳冠霞帔登上妄塵臺的時候,儼然忘記了自己曾經的最愛,自那之後,她變得小心翼翼,仿佛身上纏了無數道的枷鎖,任由天機□□安排著。

她想說,如果誰能助她擺脫宿命,她必以身相許!

她以為只是在心中默念,不曾想卻成了囈語,縈繞在月未央耳邊,喚起了她臉上如三春暖陽般的笑意,她從來沒有如此笑過,不曾想她那張化了冰霜的臉也有著讓人艷羨的絕世風華。

月未央溫潤的指尖輕輕梳理著她額前的碎發,睡意朦朧下的花容溫習著隱世的傷痛,所謂相遇,所謂分離,所謂別後再見,死而覆生,都是顛沛流離的宿命中繞不開下山河,走不完的風景。

她喜歡這種失而覆得的感覺,竟比初見時還要喜悅。

姬羅預忽覺有人望著自己,掙紮醒來,不見夢裏的紅衣白馬,甚至身上不著寸縷,掌間腳底全都布滿了不染纖塵的青蓮,清香四溢,薄如蟬翼的花舟隨著溫暖的漣漪蕩漾,沒有方向。

“醒了?”

驀然回首,月未央清冷雋秀的臉上仿佛渡上了層秋日的暖陽,在她面前卻忘記了遮掩,當意識到自己不著寸縷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她的臉紅得像天邊的雲霞。

月未央清澈的眉眼掃過她全身,從頭到腳每一寸瑩潤雪白的玉肌都牽扯出徹夜纏綿的回憶。

她想笑卻忍住了:“該看的都已看過了,無須遮掩。”

姬羅預攬著周圍的青蓮堆在自己身上,單薄的身軀縮成小小一團,疑惑問道:“我…沒有死?”

“你目可視,耳可聞,鼻可嗅,唇可語,死人不會這樣。”

“你…又救了我?”

“嗯。”月未央毫不心虛地點頭,也不想想,姬羅預險些丟了性命的劫難也是她給的。

“我的衣服呢?”

月未央眼神指了指堆在旁邊已經洗好的青衣:“七日前你深陷絆仙溝,為了救你性命不得已而為之。”

“七天前?我已經昏迷這麽長時間了?”

“不錯。”

姬羅預正想道謝,忽然又想起什麽,理直氣壯道:“是你自己主動脫了我的衣服,這可怪不得我水性楊花。”

嘁,還記仇呢,月未央素來知道她的性情,也不計較,一笑了之。

她抱起一堆青蓮花瓣遮遮掩掩地跳上了岸,拿起衣服的時候看了看月未央:“你…不避諱下嘛。”

月未央托著臉倚在青石上,淡煙流水的眸子微擡:“不用。”

姬羅預訝然,仿佛誰當著她的面點了炮仗一樣,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不是做夢呀,怎麽感覺月未央性情大變了呢。

她穿好了衣服又束緊了腰帶,月未央全程沒有眨眼。

姬羅預想起段世清,猛地一拍腦門:“對了,我險些忘記了,今日幾月幾了,怕已經誤了段家的雙辰宴。”

“九月初六,你的生辰早已過了,再說,段世清見死不救,你還惦記著他的雙辰宴做什麽?難道不知道他預備在雙辰宴上向你提親?”

“我當然知道,他的見死不救也在我意料之中,本來我對他也沒有太高的期望,若非祝家大小姐私孕生子,他怎麽會放棄青梅竹馬的情誼來娶我這麽個不知檢點的女子。”

“不知檢點?”月未央笑得意味深長。

“沒錯。”說起這個姬羅預郁悶至極,“他呀,比你還要孤傲,比你還要自恃清高,最討厭的就是我這種天生媚骨,風流成性的女子,祝姑娘私孕生子犯了他的忌諱,加之他表兄謝丞修之前受辱,他一直存心想報覆我姬家,所以才要娶我為妻,我清楚的,我對他無心,他亦對我無意。”

月未央自嘲笑道:“我孤傲、自恃清高?好吧,如果可以不嫁段世清,你有沒有想過以後該如何?”

“以後?”姬羅預當真開始憧憬起來,神思怕已雲游天外,忽然她怔怔看著月未央,“這個嘛…我倒想問問你,你們掃羽軒缺不缺廚娘,或者灑掃也可以,我什麽都能做,也不挑活兒,要不要考慮一下,嗯?”

月未央搖搖頭:“不缺廚娘,不要灑掃,但你可以留下。”

“什麽都不缺,我留下幹嘛?”說到這個她卻傷感道,“唉,想想而已,我怎麽可能不嫁段世清?天意難違,餘生我也不做他想了。”

離開靈泉往前,看到山寺後門上那把鋥亮的銅鎖,她好奇地敲了敲:“央央,這個怎麽鎖上了?”

“央央?”

“對呀,崖望君不是這麽稱呼你的嘛,我覺得蠻順口,咱們這關系……你也別介意了。”

“咱們什麽關系?”

姬羅預略微思考了下,支支吾吾道:“一見鐘情?如此說來好像不太恰當,不過我初次見你的時候確實驚艷,雖然你有著和段世清同樣的孤傲和清高,但我卻並不討厭,可你若要討厭我,那我就沒辦法了。”

月未央打開了鎖子,仿佛沒有聽到‘一見鐘情’四個字:“因為你需要在靈泉靜養,我不得不鎖了後門。”

姬羅預打趣:“怎麽,難道你怕我一絲不掛汙了佛祖的慧眼?”

月未央實則是怕外人突然闖入汙了她的清白,別說外人,就連夢覺寺的三位僧徒都不行,但她向來不喜歡解釋,也就由著姬羅預自己瞎想了。

幹凈明媚的禪院,光明宏偉的佛殿,不似那晚她見到的那般血腥又詭異,此刻的夢覺寺祥和寧靜,日光透過疏朗的菩提葉子灑下來,照得道上石子晶瑩耀眼,大難不死,果然有恍若新生之感。月未央三千青絲垂肩而下,那支璧芽簪子淡約剔透,成了漫漫秋日中最養眼的風景。

姬羅預怔住了,如此美好,舉世無雙!她向來不喜歡太過素凈的事物,可不知為何,竟如此癡狂地眷戀著從月未央身上透出的那種隱世的芳華。即使月未央討厭她,嫌棄她,她還是會找各種理由上山,擋在她面前礙她的眼,惹她生氣,又讓她無可奈何。

這也許就是世人常說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吧!

呸呸呸,她在想什麽齷齪的事情呀?姬羅預晃了晃腦袋,本想清醒過來,可眼睛不聽話又盯上了月未央的鎖骨,靛青色的衣衫也藏不住的絕美……天吶,菩薩面前我都在想些什麽?

月未央沒有註意到她的神情,專心地給她介紹著寺裏的布局:“前庭皆為佛堂,正中供奉釋迦牟尼,東為觀音菩薩,西為華嚴三聖,天王殿正中為彌勒菩薩,四大天王守其兩道,後院嘛,東邊四座禪房分別住著大師兄凈淮,二師兄凈塗和三師弟凈泗,人數不多,也沒有多難記,等到他們早課忙完可以見見。”

“什麽意思?”姬羅預疑惑,“我又不燒香拜佛,為什麽要見他們?”

月未央頷首:“掃羽軒的地方不夠寬敞,你這段時間恐怕要住在寺裏了,有什麽不懂的地方盡管請教他們三位。”

“啊?”她低頭打量了下自己,“我覺得我已經好利落了,不必住在寺裏,再說,香火味這麽重,我受不了的。”

“那也沒有辦法,只好委屈你克服一下,七天前那場暴雨沖垮了山道左右的巖壁,落石和泥沙阻塞了野葵坡,山下人正在清理,不過好像還沒什麽成效呢。”

“下不去山怎麽辦?父親定擔心壞了。”

“山下已然一團亂麻,你不幸罹難的消息傳到了姬家,老爺子確實很傷心。”

“你怎麽會知道?”

“崖望君千裏眼順風耳,想要什麽消息都輕而易舉,要他親口告訴你嗎?”

“不用,不過我還想知道段家此時如何。”

月未央擡眉:“說出來你可能會失望,段家安然無恙。”

姬羅預應當氣憤,可說來更多的是無奈,對段世清既沒有抱有期望,當然不會有失望:“罷了,我總歸沒死。”

月未央笑笑:“好了,等會我去給你收拾禪房。”

“可別麻煩了,我說了我不住這裏。”她態度相當堅決,可當視線觸及月未央清冷的眼神時,還是軟了三分,撒嬌似的拉著她的袖子:“央央,跟小和尚住一起多不方便呀,男女授受不親。”

“那你想怎樣?”

她嬉皮笑臉道:“掃羽軒我倒可以委屈兩日。”

“掃羽軒只有一張床,你睡了我睡哪?”

“我們一起睡呀!”

“不行,睡不下。”月未央轉身擺了擺手,就這樣把她丟在了夢覺寺。

“又不是沒睡過,那夜分明睡下了的!”姬羅預緊追不舍,“我知道那夜你辛苦了,這次換我抱著你還不行嘛。”

月未央聞言止住了步子,她這才發覺自己失言,驚恐地瞪著兩只大眼睛,緊緊捂住嘴巴,生怕月未央回頭抽她。

可回過頭來的月未央神色亦如清風霽月,不嗔不怒,只是指了指她身後的佛像,比了個“噓”的手勢:“佛前慎言。”

太詭異了,這也太詭異了,竟然沒發火?不正常呀!

姬羅預沒有再造次,可心下仍不甘,想讓她跟小和尚一起住在寺廟裏?哼,做夢!

早課結束之後,凈淮,凈塗和凈泗趕來見了姬羅預,小泗她見過,自不必說;凈淮呢,很難說,相貌不似人間凡品,更難得的是,她能明顯感知到這位大師兄周身的宇宙能量,絕非世間俗物,想必有極深厚的修行,但也肯定不是妖邪,如果是的話她一眼就能洞察出來;至於凈塗就平凡多了,相貌不算出挑,也沒有什麽特別之處,寺廟中日常灑掃和齋食都是他在負責。

“施主,禪房已然給你打掃出來了,無須擔心,眼看就要午時,還請施主與貧僧一道過堂。”凈塗恭謹道。

“過堂?”

小泗解釋說:“過堂就是上齋堂用食,神仙姐姐七天沒吃沒喝了,應該早就餓壞了吧。”轉而又對凈淮道,“大師兄,今日可不可以早些過堂?我擔心神仙姐姐會捱不住。”

這小毛孩子,分明自己想早點用齋,偏拉著別人求情,凈淮還偏寵著他:“如你所願,今日提前兩刻過堂。”

小泗開心極了,麻雀似的圍著姬羅預又蹦又跳:“今日可算沾了神仙姐姐的光。”

真等到過堂的時候,姬羅預卻傻眼了,桌子上擺的這些東西當真給人吃的?

葷腥不沾沒有問題,她也沒指望能見到大魚大肉,可連油花花都沒有是不是過分了?豆腐簡直像從清水裏撈出來的,一點顏色都沒有,荷塘小炒還算上得了臺面,可卻不沾半點油腥,更別提那盤清炒菜心,綠葉中帶著白梗,有沒有炒熟都是問題。

不至於這麽慘吧?她可是無肉不歡的!

況且他們三個坐在桌前遲遲不動筷,雙手合十於胸前還要唱什麽供養偈,供養十方三世一切諸佛,吃個飯還這麽多禮數,本來看著桌上的菜她就難以下咽,現在更沒有胃口了。

好容易走完了流程,大家要動筷了,小泗歡天喜地地給她夾菜:“神仙姐姐,你別不好意思,快吃呀,可好吃了。”

姬羅預仍舊不動:“奇怪,月未央不過來吃飯嗎?”

“當然不了。”小泗道,“掃羽軒有自己的齋食,月月娘不會與我們同進。”

她聽罷滿臉的幽怨,八成有什麽好吃的自己藏著呢,反而把她扔到夢覺寺裏活受罪:“各位師父,恕我直言,雖然我也知道該入鄉隨俗,可我實在吃不下這些飯菜,再說,我也並非出家修行之人,你們看看能不能單獨給我燒些肉出來,順便再送壺酒,否則我可能真的會餓死在這裏,菩薩慈悲,定然不忍的對吧?”

沒有人回答,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是出家人修行之根本,姬羅預尷尬地提起筷子,可最後還是放下了。

過堂之後,凈淮雙手合十道:“施主,想必你也聽說了,山道被封,山下的人上不來,山上的人下不去,所以施主要求的酒肉……別說寺裏開葷破戒要受懲處,即使貧僧有心,也難以周全施主。”

姬羅預早想到了:“沒關系,我自有我的主意。”

當天下午她就順著山澗摸魚去了,手裏提著用寺院翠竹做的魚簍子,撩起了裙裾也不惜力,上上下下地忙碌著,都說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可她不是,她是人為食亡。

半天下來收獲還算不錯,三兩條烏青草魚,兩大一小,她把那小的放了,順道又撿了幾只蟹子回來,雖然沒有每逢重陽時家裏蒸食的蟹子大,可也算有那麽口肉,過癮是夠的。

晚間的時候,在滿是素食的桌子上,她拿出了條烤魚,魚皮焦脆,魚肉鮮美,羨煞了旁邊的小泗,可看了眼正襟危坐的大師兄,他咽了口水,不敢討要。

姬羅預頗為囂張地晃著手中的烤魚:“真是美味呀,靈泉滋養出來的烏青果然妙絕,想必這魚汲天地之靈氣,采日月之精華,吃了之後定能滋陰煥顏,益壽延年呢。”

凈淮依舊不動神色,凈塗忍不了了:“施主,齋堂從未見過葷腥,還請您奉守清規,再說,夢覺寺所供之神佛也見不得殺生,也請您慈悲為懷,阿彌陀佛。”

“想讓我慈悲為懷呢,也簡單。”給她根竿子,她還真往上爬,“這樣吧,我也不為難你們,讓月未央親自過來把我接過去,或者你們把我送進掃羽軒也行,反正今夜我不可能宿在夢覺寺,你們看著辦吧。”說罷堂而皇之地吃起了烤魚。

凈塗忍無可忍,請命之後去了掃羽軒,果然門窗緊閉:“月姑娘,您還是把姬姑娘接走吧,她公然在齋堂殺生食肉,佛法難容啊,還得請您親自出面。”

崖望君笑道:“央央,夢覺寺看來是供不下她那尊大佛了。”

良久,從透著燭光的窗子裏幽然飄出八個字:“讓她鬧去,無須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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