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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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房花燭夜,雪歲闌兀自掀開蓋頭瞄了眼,正瞅見準備溜出門的那道影子,她想喚聲夫君,不料張口卻成了“師父”。

禦柳卿好似聽見了,關門的手頓了下,又好似沒聽見,離開時幹凈利落,頭也不回。

她本想好好作別,怎的連個機會都不給?金筆禦使的大婚之夜,天機□□十二道命軌推算出來的好時辰,又兼鳳冠霞帔在身,如此良辰吉日,若不來個飲劍自盡豈不白白辜負了。

喉間刺骨的涼意讓她想起過往十八世生死輪回,說來不過十個字,國破失山河,紅塵起幹戈!

生生世世的禍國妖妃她習慣了,不怕的,怕只怕有債難自討,天理欲昭昭。

“且放我往生極樂”,她蘸血而書,撂下累世的修行義無反顧地走了。

孤月滄浪河漢清,北鬥錯落長庚明。

中道青天,萬流明月,雲霓綴繁星為冠,虹霞攬清風為裳,胭脂容妝,金玉喜堂。

誰說天機宮的妄塵臺只準七君九使登臨蔔問?禦柳卿偏要拉著他的新妻上臺成親,還要當著上座七位星君的面盤算推演,雪歲闌亦步亦趨,手心津出了汗,可她紅綢遮眼,看不到天機命盤,也不知這段姻緣吉兇。

禦柳卿連蔔十幾卦,卦卦皆為兇,七位星君默然不語,臺下鴉雀無聲,直至第十九卦他蔔出了大吉,這才松了口氣,自此闔宮同慶,婚宴喜樂,歌舞升平。

雪歲闌卻愴然獨悲,莫名而起凜冽的寒意自頭頂至腳心,站在禦柳卿身邊,她戰戰兢兢。如今回想起來當時她忘記了如何拜的天地,如何進的洞房,唯獨記得那天周圍的恭賀之詞分外刺耳,隔著繡金流蘇的蓋頭連紅燭都晃眼了。

禦柳卿上敬七位星君,下回八方仙僚,樁樁件件妥帖周到,老天不佑這段姻緣又如何,他勢要逆天而行!所有人都道他真心可鑒,卻沒人知曉他將新妻送入洞房之後,未曾交代只言片語,悄然回身掩上朱紅的門扉,走得神鬼莫覺。

逆天而為苦心求娶的人是他,不聞不問棄走逃婚的人也是他。

翌日,伺候禦使夫人梳妝的仙娥驚叫著從喜殿逃了出來,找不到禦柳卿,只好奔了天樞宮,貪狼星君問及緣由,只道是人歿了,仿佛是自刎,劍還在手裏握著呢。

內室忽然傳出杯碟碎裂的聲音,禦柳卿正襟危坐,琉璃色的眼眸微微瞇起,先是驚詫,後又成了震怒,唯獨沒有疼惜。

見他正欲奪門而出,貪狼星君忽然開口:“雪丫頭昨夜自刎,你怕是脫不了幹系。”

“老爺子什麽意思?”

“若非心死,何以自棄?敢說不是你大婚之夜逃之夭夭,才惹她羞怒而死?別說世人會如何編排你,單那天機命盤就不會繞過你,因因果果會給你安排得明明白白……這可倒好,你欠她的半世姻緣尚未還清,如今又欠下了她的卿卿性命,意欲何為呀?”

禦柳卿輕嘆:“雪歲闌天生媚骨,風流成性,非我命中同床共枕,白首不離的良人,我答應還她半世姻緣,卻沒想過與她行夫妻之禮。”

“原來如此。”貪狼星君嗟嘆之餘盛怒略減,“罷了,事到如今也無他法,既然雪丫頭先你一步遁入輪回,你也隨她去罷,還了她半世姻緣,回來你依舊是金筆禦使,如何?”

“……那她呢?”

“從她自刎那刻起,與天機宮就再沒有關系了,往後不過是□□凡胎,七情六欲八苦九難無一可免。”

禦柳卿低眉,若有所思:“聽意思老爺子應該已經有籌謀了?”

“昔年本君歷劫塵世,舍身曾困於藥谷障林,恰逢市販段伐陽前來捕蛇,他為了救本君舍身,燒了半片林子,毀了數萬生靈棲所,前世填穴覆巢者,此生無子而終老矣,可憐他只有五個女兒,香火難續,家業難繼,姑且念及他於本君有恩情,老來便送他一子罷,此番下界你替本君一並償還了去。”

“明白了,不知段家如今所在之地可有執筆官坐鎮?”既然要去塵世還債,自然要問清楚當地的執筆官謂誰,執筆官雖是天機宮在編的末流小官,卻也親掌一方水土氣運,生死命數,少不得要去打聲招呼。

貪狼星君順手取過禦柳卿腰間金筆,淩空寫了封神詔,並交代道:“東都舊城寺碑孤址有座夢覺寺,寺中殘香餘火供養著當地的執筆官,可她並不在編,玉衡館亦沒有她的存檔,你不必費心調研了。”

“那我要如何找他?”

“記住月未央這三個字,往後百年你蜉蝣塵世可全憑她揮筆落墨。”

月未央?禦柳卿正想問清楚,擡眼卻不見了人影,空餘手中一紙金詔,事出反常必有妖,老星君神神秘秘的莫非有鬼?

他曾設想過雪歲闌千萬種死相,或猙獰,或淒厲,可沒想到見到人時卻這般安詳,不得不承認他有些失望。

大婚之夜,夫君逃婚,縱當是她羞愧難當自我了斷,也不至於死得如此從容體面。

“放我往生極樂”看到桌上已經凝固的血字,禦柳卿冷笑,終是他輸了。

如果不是脖頸間一抹駭人的劍痕,怕都以為她這是睡著了,粉潤的臉頰還染著醉人的胭脂,長長的睫毛沒有半點淚痕,柳葉眉,點絳唇,玉頸香肩攝心魂!

雪歲闌也並非多雍容華貴的氣度,更不沾庸脂俗粉的嫵媚,可就是這樣風流婉轉的姿容竟讓人無法直視,想來世間也無人可以替代,無人可以抗拒,無怪乎她先前十八世紅塵幹戈凈惹國破家亡。

禍水呀禍水。

禦柳卿溫熱的指尖順著她絲緞般的臉頰滑下,最後停在鎖骨下方的落衣痣上,綠豆大小的落衣痣在紅燭映照下泛著赤金墨色,那是他親自用腰間的金筆點上去的。

自從有了落衣痣,雪歲闌生生世世都淪為禍國妖妃,如此命格全拜他所賜。

如今終得解脫,死在了這良辰吉日。

“寧可自刎也不願成全我,好,好得很!”禦柳卿抖開龍鳳禧被,覆住了她涼透的軀體。

由恩變怨,何其簡單。

……

“秋鴻社燕炎涼勢,滄海桑田夢覺關。”貪狼星君守在妄塵臺三天三夜,兩句詩念了八百來遍,時方旭實在受不了,提了壺酒換了老爺子滿腸的肺腑之言。原來禦柳卿大婚那晚,問蔔姻緣卦卦兇險,是老爺子暗中操作才蔔出了大吉的卦象,逆天而為,必遭反噬,終究釀成慘禍……雪歲闌自刎,老爺子心疼了。

可時方旭始終不明白禦柳卿為何會在大婚之夜逃之夭夭,趁著老爺子醉意闌珊,他問出了緣由。

“別怪他,那孩子有病。”

“哈?”時方旭和禦柳卿同為金筆禦使,交情不算淺,竟不知道他有何病。

“什麽淡漠呀,孤傲呀,自恃清高呀,都是心上生出的屙疾,要治,要狠治!”

“所以您老是怎麽治的呢?”

“本君把他安排在了東都城,寺碑孤址。”

“夢覺寺?月未央!”時方旭抹了下額上的冷汗,老爺子也太狠了些!月未央的朱筆堪比閻王爺的生死判,幾時饒過人吶!

可憐禦柳卿還不知道自己要面對的是誰。

連夜奔波,他來到了東都舊城寺碑孤址,這裏地界兒很大,北邙山巒連著三峰四谷兩道川,隱隱有龍脈盤踞之勢,可因水勢漸緩,又遇橫丘阻隔,怕是會壞了氣運,可嘆此地雖為風水寶地,卻也呈沒落之勢。

月華如洗,沿著清冷的石階往上再往上,便是夢覺寺,寺廟不大,門檻卻高呢,沒有數,可約摸有二百來階,尋常寺廟大多五十三階,夢覺寺卻足足有其四倍。

忽然在山腰出現了個妙齡女子,身段婀娜地倚坐在石階上,大晚上的一襲素雅的白衣看得人有些發慌,再看那張臉,美則美矣,只是笑得未免太過僵硬。

走近了才看得真切,原來是面具,笑瞇瞇的桃花眼透出股狐媚妖冶,說不出的詭異。

“月未央?”禦柳卿試探問道。

那人沒有回話,向他伸來了纖纖玉手,白皙的五指塗著艷烈的蔻丹,驚悚非常。

耳邊蛙鳴陣陣,可他仍覺得四下寂然:“區區夢覺寺執筆,敢在此裝神弄鬼!”

那人依舊不說話,趨步向他走來,臨到跟前又伸出了手,與此同時還發出了清脆的笑聲,分外瘆人。

禦柳卿皺眉:“妖氣?你並非此地的執筆官!”說著拔出了腰間金筆,揮毫成劍,刺向眼前的白衣女子。

女子閃身躲開,身段輕盈似月下起舞,絲毫沒有慌亂之態。

“你可知我是誰!”禦柳卿再次揮劍砍來,不料眼前一亮,轟鳴之聲頓起,眼前一道驚雷迅猛劈下,若非他收手及時,恐怕他的金筆要斷成兩截了。

擡頭看去,依舊是皓月當空,不見半分烏雲狂風,這雷來的未免太過蹊蹺。

“天譴怒雷?怎麽會……”禦柳卿正自訝異的時候,白衣女子又欺身上前,這次更過分,竟然從袖中掏出了支朱砂筆,迎著冷白的月光,筆端‘月未央’三個刻字看得清清楚楚。

本來想點在他的眉間,誰知禦柳卿反應過來之後側首躲開,這才點到了眉尾,可卻徹底惹怒了他。

“好呀,原來是只山野精怪,我說怎麽如此囂張呢,莫不是你殺害了此地的執筆官,繼而越俎代庖興風作浪?雖然不知你在此地作威作福多少年了,可今夜倒黴遇到了我,千年道行恐怕保不住了!”話音剛落開始不留餘地的刺殺,忽然又是一道天雷劈下,截住了他的勢頭。

白衣女子躲也不躲,有恃無恐地站著,仿佛算計好的。

禦柳卿已然惱羞成怒,招招必殺,毫無疑問,沒有傷到那女子一星半點,自己卻險些折在天譴怒雷中。

折騰了半晌,十八道怒雷過後,他身上鳳彩織金的禦使錦袍已然被撕得不成樣子,面若焦土,衣衫襤褸,自打出生以來,就沒有這麽狼狽過,今日著實被冒犯到了,竟起了殺心。

正當他再行出招的時候,耳邊忽然傳來清脆的聲音,如靜泉流水,平愈人心,生生壓下了他的怒火。

“勿行不義逆天道,勿殺不辜欺神明,乾坤無私終有定,因果可畏影隨形。”

初秋寒煙已起,迎著霽月華光向她擁去,霜露濕了她天青色的裙裾,款步之間也淺淺勾勒出玲瓏的身軀,璧芽簪子,半綰青絲,眨眼間滿目的淡煙流水,嗔笑時卻又似見了二月芳菲,月色下孑然而立,身量單薄卻有不可觸犯的威儀。

天上月依舊是天上月,眼前人卻不似塵世人。

“央央,你可算來了。”面具下竟然是男聲!

先前的白衣女子忽地化成了一只體色斑駁的白虎,慵懶地蹭著來者的裙裾。

“讓你點個轉世朱砂痣,怎麽如此磨嘰。”月未央屈起指尖,輕輕地刮著他毛茸茸的鼻子,絲毫沒有向禦柳卿行禮的打算。

“月未央?”禦柳卿似笑非笑,“傳言窮山惡水出刁民,果然不假,你未向我行禮就算了,可你縱容白虎傷人,視法度為無物,以下犯上,濫用職權,可知自己該當何罪?”

月未央輕輕挽著鬢邊青絲,低眉淺笑間,不怒而自威:“法度?不好意思,在此地,我,就是法度!”

“放肆!區區執筆官敢口出狂言,連金筆禦使都不放在眼裏,莫非真覺得天高皇帝遠,北辰七君治不了你的罪了是麽?此番前來,我手握貪狼星君神詔,爾等如此狂悖,豈非連貪狼星君也不放在眼裏!”

月未央端正了神色,肅而道:“好大的官威呀!你回去問問老爺子,今天即便是他來了站在我面前,敢不敢這樣跟我講話。”

原本自信的禦柳卿此刻產生了嚴重的自我懷疑,明明官高一級,怎麽反而被末流執筆官給壓下了風頭?事情還沒弄清楚,氣勢先弱了三分。

月未央隨意接過他手中的神詔,抻開看去,只見為首三個大字:罪己詔!其下洋洋灑灑寫了貪狼星君為了成全禦柳卿的半世姻緣而在天機命盤前動的手腳,其間也提到雪歲闌的死因以及對禦柳卿的打算。

她一時沒忍住,嗤笑出聲:“你可知道老爺子的神詔上寫了什麽?”

“我奉命傳詔於你,不曾翻閱。”

月未央隨手一丟,白虎即吞了神詔下肚,末了還吧唧嘴巴,似是意猶未盡,看癡了禦柳卿,如此狂肆,她到底什麽來歷?

她縱身側坐在白虎背上,目光幽深隱隱藏著些輕慢:“老爺子說了什麽不重要,反正來了這裏你還得聽我安排。不知者無罪,今晚你肆意冒犯,我不會與你計較,如果你心存疑慮想要個解釋,也不難。”

她邊說邊將朱砂筆收回袖子:“想必你來之前也清楚,玉衡館並沒有我的存檔,所以我並非在編執筆,因此不歸天機宮轄制,你雖為金筆禦使,但在我這裏沒有高低貴賤之分,自然也沒有以下犯上之說;其次,咱們再來聊聊今晚那十八道天譴怒雷。”

她纖纖玉手撓著白虎的耳朵,笑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今夜是你先動的手,崖望君呢從未傷過他人性命,算是頂老實的山靈,你若殺了他,豈非造孽?故而無論你領不領情,我降下十八道天譴怒雷都是為了阻止你再造殺業,縱然你因此成了這般…嗯…外焦裏嫩的模樣,但也不該對我懷恨在心,而應感恩戴德,明白了嗎?”

“明、明白。”禦柳卿徹底繳械,垂首看了看外焦裏嫩的自己,忽然覺得什麽地方不對:“等等,何來再造殺業之說?”

月未央笑得肆意張狂:“我想雪歲闌的死,咱們應該好好盤算盤算。”

禦柳卿正想要辯駁,忽然山下傳來陣陣喧囂,似乎還夾雜著嬰兒的啼哭。月未央擡眉瞅了眼,城北四座深宅大院連著六條巷子紛紛亮起了燈籠,火紅火紅地染醉了半邊天。

“央央,時辰到了,留著在命策上盤算吧。”

“便宜他了,罷了,且交給你吧。”月未央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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