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7章如此父子(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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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莫北雙眼驟然而縮,身子如同被荊棘猛然抽過,只留下火辣辣的痛,連帶著腳下都如僵住般,半分都挪不動。

兒子,原來他還知道自己是他的兒子?可是太遲了,十幾年過去了,即便是現在,每每自噩夢中醒來,都是他逆光的挺撥身姿昂然立在面前,如此這般厭煩而惡心的看著他。

那裏的他,又何曾記得自己是他的兒子?

是的,他是桑家的恥辱,是桑柄權政治生涯中最不願面對的碩果,他的出生就像是雙諷刺的眼睛,時時刻刻提醒的桑柄權的無能。

身為百年巫醫世家,卻獨獨醫不了這個怪物般的精神病兒子,豈不是他一生最大的恥辱?

桑莫北的手不動生色的掙開他,挺身向前,桑柄權被他甩得一個趔趄,睜開雙眼才發現,手中空空如也,什麽也沒有。

他不禁的冷嘲出聲,自找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桑莫北來到雅間,伸手執壺給自己倒了杯酒,昂頭喝下,桑柄權這時才趔著身子而來,歪斜的不成樣子倒在他對面的椅子上。

透過淚光朦朧的雙眼,看著自己的兒子,淚自無聲橫流。

桑莫北一生最恨,從來都不是上天讓他身懷著異於常人的能力來到這個世間,承受太多原本他不該承受的東西。

而是,他的這個父親,從始至終都選擇了拋棄他,沒有絲毫猶豫。

懵懂無知的幼年裏,那些懸浮在半空中猙獰著鬼眼,對著他哭號哀叫的東西一次次浮現在眼前。

他們的舌頭長長的自口中一直拖曳在地下,當著他的面,將自己的眼睛自眼眶裏生生扣出來,遞到他的面前……

他拚命的哭喝著,絕望的奔跑卻怎麽都找不到一個可以躲避的地方,只有姆娘牢牢抱著他,輕聲哄著:“北兒不怕,姆娘在——”

他沒有母親,母親在生他時難產死了,可是他卻有父親,但父親卻從來不願靠近他半步,他只是遠遠站著,無比惡心的看著他。

漸漸的,他不追了,也不在嘶扯著嗓子盼望的父親的到來,只是緊緊跟著姆娘,可是姆娘不僅要照顧他,還要做很多家務。

如果她不做,他們甚至連飯都沒的吃,可年邁的姆娘卻從來沒有一句怨言。

寒冬臘月,她裸露著幹裂出一道道血口的手,自懷裏掏出幹硬得如同石塊般的饅頭,泡在熱水裏餵他一口口吃下。

他是桑家的嫡長子,他的母親是桑柄權名媒正娶的正房太太,可他在桑家卻過著豬狗不如的日子。

可是,又有誰知道,全天下最大的諷刺不是桑家生出他這個妖孽兒子,而是他的姆娘竟然因著風寒活活燒在了桑家。

三歲那年冬天,千陵遭遇了罕見的雪暴,姆媽因著風寒暈倒柴房裏,嘴裏還不住嚷著:“北兒不怕,姆媽在……”他是不怕了,一趟又趟的往返著雪地,將白雪捧來敷在她的額頭,可姆娘的高熱卻始終退不下來。

那是在桑家,連著柴房和茅坑都沖斥著草藥味的桑家,他的姆媽卻生生因著風寒而死,他如何能不恨。

桑莫北手指驟然用力,手中的瓷杯破裂開來,他擡手,將和著酒水的碎瓷朝著桑柄權甩去,臉上掛著笑,雙眼卻是寒徹入骨的冰。

報應,真的是報應呀!他十歲那年,桑柄權的小妾給他生的三個兒子全都死了,到頭來,他這個最不給桑家長臉的兒子,卻成了桑家百年難得一遇的醫術奇才。

“你的兒子,早在十年前都死光了,桑柄權我告訴你,這一生,你註定要孤老終死”桑莫北豁然起身,朝裏走去。

桑柄權已起身伸手扯著他的手臂,幾乎要跪倒在他面前,淚流滿面:“北兒,我知道你恨我,你可以不見我,可以終其一生不在和我說一句話,可是帝都你真的不能在呆下去。求你了,就當我求你了,離開這裏好不好?”

桑莫北低頭,手自他腕邊一碰而過,雖輕,卻一下撥開他的手,平緩道:“桑大人,下官和你不一樣,我答應過別人,終其一生不會離開千陵。若走,你自己走”

“是,我是禽獸不如,可她霜清寒就是什麽好東西嗎?她的手中又有幾多無辜人的性命,她難道不是在踩著別人的血肉一步步往下上跑?你這樣跟在她身後,你的所做所為和我,又有什麽不同?”

桑柄權擡手甩了酒壺,雙目赤紅的在次上前抓著他,咆哮著尖厲,帶著淒厲而綿長尾音。

桑莫北頭都不回,伸手在次快速的撥開,轉身後退,拉開和他之間的距離,無情無緒道:“是,我知道,可她和你之間最大的不同在於,霜清寒她有低限,而你,卻是沒有任何底限”

“我承認,在某些事情她是不擇手段,可起碼她顧全大局。若沒有她,千陵今年不知又要多出多少無辜幽魂,今天縱是沒有別人的叮囑,我照樣會守在她身邊,伴她走到最後”

桑柄權趔著腳上前,恨道:“借口,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你用來報覆我的借口,北兒,爹說過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桑家,你可以恨,可以怨,可你不能置桑家於不顧。爹求你了,離開帝都好不好?那怕過了這段時間後,你在回來……”

桑莫北豁然起身朝外而去,開口道:“小桑子,老爺喝醉了,著人送他回府”

“北兒,爹錯了,可你不能如此懲罰我,你不能……”桑柄權抻著手無助的追在他的身後,桑莫北擡腳跨進門裏,反手扣上門。

門外的哭喊聲漸漸遠去,他起身來到窗邊伸手推開窗子,勁風習卷著冷氣而來,沖擊得他忍不住彎了身子咳個不停。

絢煙自背後上來,伸手輕撫著他的後背,柔聲道:“大人,小女子身嬌體弱,見不得風,給你打個商量,咱把這窗子關了可好?”

桑莫北身子微僵,忍不住輕笑起來,反倒牽引得咳得更厲害了。

絢煙上前關了窗子,扶著他來到案邊坐下倒了酒遞到他面前,桑莫北接過昂頭一飲而盡。

“大人,是不是會有危險?”絢煙靜坐著陪他默飲,良久,終是忍不住問道。

“那一朝皇權更疊是沒有危險的,老東西不虧老辣,這麽快就覺查到危險了”他伸手接過她遞上來的筷子,慢慢夾了菜送進嘴裏。

絢煙的身子輕斜倚在他身上,柔聲:“那大人不如出去暫避,小女子終生還要仰仗大人”

桑莫北放了筷子輕摟著她的身子,聲音難得帶了戲謔:“小女子不用害怕,這次的危機和以往不同,砸不到在下官身上,在說,下官若不掙俸祿,如何有錢養小女子”

絢煙盈然轉身輕俯在他懷裏,笑意澹然,桑莫北額頭雖然緊蹙,眉角眼梢卻染了幾發春意。

……

烏沈沈的天空驀然驚雷陣陣,一聲聲緊跟而起的雷鳴似是自頭頂輾過,帶著寒意的風自頭頂陣陣襲來,瞬間間,拇指般大小的冷子便撲天蓋地而來。

姜梓遷只覺得頭頂被砸得陣陣發麻,慌忙伸手遮在頭頂朝著禦園裏的亭下跑去,一頭鉆到亭下擡頭卻正看到霜清寒端坐在面前,慌忙起身叩拜:“臣,叩見泠妃娘娘”

霜清寒起身繞過,伸手扶他道:“姜丞相請起,你老這麽急,可是要趕往姜貴妃處?可不巧,因著小皇子今晚乞巧宴,娘娘去了帝君處,怕是要你老等等”

姜梓遷起身卻低垂著頭,恭敬有禮:“既然如此,老臣就不打憂娘娘,告辭”

走到亭邊卻在次停下腳步,空中的冷子下得愈發大了,砸在禦園中的泥地上便是個小窪,這個時候他要出去,除非他的頭比石頭還硬。

霜清寒起身立在他身後,看著撲天蓋地的冷子,嘆息:“看來清寒這禍國妖妃的名頭還真不是白擔的,這雪暴才過去多久,又迎來了冷子”

“冤孽,都是因著本宮這妖妃的存在,才讓千陵如此多災多難”

帝君已多日不敢去梅無虛境,只是因為朝堂上,上奏要除死霜清寒的折子幾乎就要淹了他。

如果不是因著霜清寒能醫治好他的詛咒這件事在此擋著,她縱是有十顆腦袋怕也不夠砍。

冷子敲打著檐瓦叮當直響,姜梓遷回身拱手:“娘娘嚴重了,天災人禍又豈能以人而論,欲加之罪何患無詞,娘娘心胸非異於常人,又豈會在意這些無稽之談”

霜清寒點頭而笑:“如此說來,丞相自是不怕因著多和本宮說兩句話,而遭天下人唾棄”

“老臣洗耳恭聽”

“既然如此,姜丞相請坐”

“娘娘請——”他拱手相讓,來至案邊。

立在旁邊的藍衣撐起傘沖進外面,霜清寒伸手執壺,驚得他慌忙起身接過,謙卑道:“不敢有勞娘娘”

“姜老客氣,你的年齡足以當本宮的父親,這一杯你承的起”她執起酒杯對他遙然而笑,昂頭一飲而盡。

姜梓遷昂頭喝下,只覺得一股暖流自喉管中流下,身上頓覺輕巧而舒適。

霜清寒輕笑:“這是本宮讓人泡制的藥酒,對姜老的寒疾頗有益處,姜老不妨多喝幾杯”

“謝娘娘——”他倒也不客氣,執起酒壺自斟自飲,喝得太急以至於嗆得整張臉都是漲紅的,低垂了眉眼無聲而嘆。

“姜老現下可是為粉嬌小姐之事憂心?”霜清寒執筷夾起面前的小點心送於他面前,輕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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