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5章君生別離

關燈
‘梆梆梆,梆梆——’深悶的打更聲自外傳來,或許是因著越王府被重重衛兵隔離的原因,使得打更者也只能繞道而行,所以傳到千陵洛的耳中時,倒是覺得綿長而悠遠。

清泠苑的臥室裏,他坐在屏風外的案幾個,手中執筆於潔白的宣紙上落下重重端正的簪花小楷: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

相去萬餘裏,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

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

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

浮雲蔽白日,游子不顧返。

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

棄捐勿覆道,努力加餐飯……

面前的地板上已覆了滿滿一層雪白的宣紙,而千陵洛始終平穩如一的手卻終因著外面的傳來的更聲有輕微的顫動,筆下的墨已滴至宣紙上留下黛青色的墨點。

這首《行行重行行》他第一次見到時,是在六歲那年被遷往遼域代千陵越為質子時,跑來見越王最後一面。

那時他才知道,千陵越把自己關在屋裏已整整兩天沒讓任何人進來過,洵王妃讓人撞開了門時,千陵越正做端坐在桌案旁手握著毛筆在面前的宣紙上寫著這些詩。

而整個屋子的地板上鋪了足以覆了腳面的宣紙,每一張上都是這幾句詩,千陵越自母親桃姬死後就在也沒有說過話,所以那個時候他跑去找千陵越。

想要在臨走前聽他那怕在說一句話,證明他已走出那個惡夢,使已經足夠了。

所以他捧著地上的宣紙,跑到千陵越身邊輕笑道:“四哥,你寫的這裏什麽呀?”

千陵越扭頭看著他,臉色因著長期的不見陽光透著不正常的蒼白和烏青,他依然沒有說話,甚至連扯動嘴角綻開個淡笑都沒有。

千陵越只是拉過他的手,將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在面前的宣紙上一筆筆寫下這些詩句,當最後一筆完成時,他扭頭看見千陵越,他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可他做的的口形卻是:等我。

所以在遼域為質子的那些年裏,他最常做的事便是俯在桌案上一遍又一遍的寫下這首行行重行行,至到如雪般鋪了滿地。

八年後,千陵越尚不足二十歲,便獨自帥領由他一手培養出的八萬龍甲軍直逼遼域,生生擊潰了遼域幾十萬大軍,於萬人叢中直取遼域兵馬大元帥頭顱,一舉滅了遼域,接他回千陵。

千陵洛的手就那麽直直懸在半空中,大滴大滴的墨水自筆端而下於宣張上暈出墨色水花,他反手將筆擱下,開口道:“無郝”

無郝的身影自外閃入,上前躬身行禮道:“洛王”

千陵洛重新拿出張宣張,平鋪在面前的案幾上在次拿起毛筆,聲若平湖之秋:“帶領碧血閣的人去丞相府,殺了舒東銘”

無赦點頭:“是”她轉身愈走。

他的聲音又起:“還有,帶了四哥麾下的十二羅剎”

無赦轉身,腳子略頓,十二羅剎是越王麾下最精銳之隊,可是他們向來少在江湖露面,這些人的存在縱是無塵他們也謂可知,洛王又是如何得知?

而且如果這樣,那越王手下可謂是徹巢而出,若是……

無赦上前半步拱手道:“回洛王,十二羅殺之中的隱羅和地羅,貂羅從來不曾在江湖上露面,縱是我也只知道他們的名子,從來不曾見過其人”

千陵洛的手停下,停的片刻,開口道:“既然如此,你去挑選三個人,以照江湖上傳言的樣子裝扮好,讓他們跟著前去”

“是”

“無赦”千陵洛聲在起,她擡頭道:“洛王,還有什麽吩咐”

千陵洛的筆下在次暈染出大片的墨花,襯著雪色的質地,觸目驚心。他的手在拉起宣張裏時著輕微的顫抖,聲音卻紋風不動:“你,盡全力退回來——”

無赦輕笑,拱手道:“是,屬下明白”

千陵洛扯起宣張揉成一團,重新在寫,燭火的銀光照映在他臉上,映得眉峰間的焦灼愈加光影疏轉,連帶著手下的筆尖都是輕顫不已。

門外傳來低低的哀求和悲泣之聲,他開口:“什麽事?”

無邪走進來,陰著臉無奈道:“洛王,是藍衣……”

千陵洛怔的片刻,輕聲道:“讓她進來”

藍衣沖了進來,背後帶緊跟著如絕,進門對著他直直跪了下來哭道:“洛王,你救救王妃……”

門外倦無名也跟了進來,卻在看到滿地宣地時怔了下,伸手拿起地上的宣紙展開,懸在唇角的焦灼忽斂,扭著道:“無邪,把藍衣拉下去關起來”

藍衣撲上前雙手抱著洛王案下的桌角,淚流滿面,哽咽得話都說不出來卻怎麽也不放手。

千陵洛擡頭輕笑:“罷了,讓她留下”

倦無名對著他躬身,看著撲倒在地上的藍衣無奈的搖了搖頭,瞪了無邪一眼,兩人走出去在門外守著。

千陵洛擡眸看了眼墨硯,輕淡道:“藍衣,墨沒了,給爺磨墨”

藍衣楞怔,昂起掛滿淚珠的臉頰濕漉漉的看著了。

如絕撿起地上的宣紙看了看,起身端來清水和墨靚放在她面前,輕扯了扯她的衣裙。

藍衣擡手抹去臉上的淚珠,端正跪在案邊拿起墨靚,可這活她還真幹不了,平日裏越王不喜歡有侍女在眼前晃來晃去,這種活向來都是無塵在做。

霜清寒來了後,人家根本就不用這的筆,都是自個做的,根本就不用墨。

在加上她心下此刻又亂成一團,那有心情磨墨,不是水倒多了,就是濺汙了旁邊的宣張。

“奴才沒用,請洛王責罰”藍衣軟了身子,伸了手又去抹臉,正好將手上的黑跡抹了半邊臉,襯得她如同戲臺上受盡了委屈的小醜。

千陵洛轉頭看著她的臉,嘴角噙了幾分笑意,放下手中的筆拉過她的手笑著搖頭:“人都說四哥平時對你們太寬松,果然不假,連個墨都磨不好,將來怎麽嫁人”

藍衣扁著嘴委屈道:“奴婢不嫁人,侍候王妃一輩子”

千陵洛外抓著她的手微頓,臉上浮起影影綽綽的笑意,如同打在翠竹上的秋雨透著微涼:“那也得會,總得給四哥磨吧,過來,爺教你”

他的手敲在藍衣頭上,虎了臉拉著她的手輕喝道:“姿勢要端正,這樣才能保持墨的垂直平正,要在硯上垂直打圈,不能斜磨或者直推,好了,試試”

藍衣擡眸淚眼婆娑的看著他,洛王向來都是溫潤如玉,性子也最是柔順,他的臉上從來都是帶著暖陽般和煦的笑,讓人感覺如浴春陽柳風之下。

許是因著眼中的淚意模糊了視線,所以落在她眼中,此時的洛王澄澈的笑眸中,分明泛起一波波細碎的粼光針芒似的戳痛她的眼。

藍衣的心沒來的痛了起來,那種感覺就好像春日時躺在窗下的床榻上,聽著細柔的竹枝婆娑劃過窗紗,帶著風雨蕭瑟的氣息。

直到很久以後,每每藍衣在面對著洛王的笑臉時,她才發現,也正是自那天之後,洛王的臉上便只餘澹然笑意,雙眸中卻在無一絲笑容。

有幽咽的洞蕭自背後響起,淒清蒼然,若夜雨染水碧,靜落畫眉飛;宛如低眉齊聲笑,卻唱離梅雨聲淒。

千陵洛停手轉首,開口道:“如絕,這是什麽曲子?怎麽從來沒聽過”

如絕停手頷首道:“回洛王,這是前些天清寒姑娘唱給越王的曲子,奴婢也是初聽,聽著詞還好,便拿來自己重又了譜了曲”

千陵洛的聲音不覺就含了笑意,挑眉道:“可有名子?”

“回洛王,姑娘曾說叫《飛天》”

他收了手輕笑道:“好名子”重新執筆,藍衣也不哭了,端正身子緩緩磨著墨。

寢閣裏一裏靜了下來,只餘如絕清蒼的蕭聲和著窗外驀然而起的落雨聲,滿室空茫。

雨越發大了,濯在窗外的細竹上只聽雨水稀瀝,風聲嗚咽如訴,綿綿碎碎的空茫纏綿而來,充斥著內心巨大的空空洞和孤寂。

千陵洛擡袖,燭光穿透他身上輕薄如絲般的雪色雲綢,透著簌簌涼意。

‘梆梆,梆梆梆’長長的更聲穿透雨的晦螟幽咽而來,千陵洛手下的筆重重按在宣紙,浸染了那一沓的宣紙,他的眉蹙起,擡眸道:“藍衣,如絕,你們先下去”

兩人起身,拱身而退,出了門雨珠落了愈發大了,無數的細絲將整個天地都連成淩亂雨幕,撲天蓋地而來。

藍衣略一楞怔,如絕已拉著她直沖向雨霧中朝著後院跑去。

無邪的腳步無聲而落,上前垂頭道:“洛王,無赦回來了……”

千陵洛甩了手中筆起身沖向前,無赦已被無塵擁著沖了進來,無赦的身上穿著的是普通的夜行衣,左臂已斷,半邊身子都被鮮血染紅了。

他沖上前伸手將她擁在懷裏,臉色沈如暗夜下寒雨,陰寒徹骨,他的手自無赦臉上拭過。

無赦展顏無力笑著:“洛王,屬下幸不辱命……丞相府裏埋伏著皇城禁衛,還有帝君的冥衛——”

千陵洛壓下心頭翻湧情緒,哽咽道:“好,先下去把傷養好”

無塵上前將她扛起朝著倦無名的院子而去,千陵洛起身昂望著暗夜下的急雨,有人悄無聲息的進來,打掃著地上的血痕。

倦無名上前,將一襲羅碧色錦袍披風披在他肩上。

他攏了攏身上的披風轉身朝著屏風後走去,暖榻上,千陵越依然無聲無息的躺在榻上,他拉起床上的錦被蓋好他僵硬的身子,輕笑道:“四哥,我去上朝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