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瘟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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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山澤蹲在地上仰頭看著他,逆光讓他的面貌模糊,他的剪影融入進光暈裏,徒留一瞬的輪廓,只是在這刻,陶山澤卻能看到他只有自己的眼眸。

在日光侵襲天幕的光影流轉,在背後群山掩映的深綠幽寂,池寐身後的光暈仿佛他不屬於這個世界。

陶山澤想起來,他從未仔細看過池寐,他咽了口唾沫。

只覺得那眼眸和在幻境中看到的有一瞬間重合,似乎他也是踏著黑暗而至,帶著溫潤而歸。

池寐伸出手,將他的手攬到自己手心裏,之後護在身後對小孩說:“我有問題要問你,若是你回答對了,我便給你一兩碎銀子,不過你不許和旁人說。”

小孩自是回答幹脆,眼巴巴的看著池寐身後的陶山澤,比起池寐表面看起來的不近人情,陶山澤更添小孩子喜歡。

“你們這裏可有什麽出名的人,好壞均可,只要你們都熟識。”池寐一個字一個字說,似乎還怕小孩聽不懂重覆幾遍。

池寐這麽問真的是出乎陶山澤意料,按理說轉世之後成為太子的人今生一定是一個大善人,可池寐這麽問法,就像是默許了強盜惡人。

小孩黑白分明的眼珠轉了轉,用臟兮兮的手揉了揉,“別的不知道,我倒知道這裏經常有施粥的,他一會就來了,你們可以看到他。”

他又看了看他們兩人的穿著,兇巴巴道:“不過你們不可以和我們搶,我們都吃不飽。”

池寐想要伸出手揉揉小孩的頭發,被小孩嫌棄的扭開,反倒是陶山澤過去,小孩可憐兮兮的迎著,一副狼崽子的模樣,還在他的手心蹭了蹭,口口聲聲叫大哥哥。

池寐沒想到自己有一天看到一個小孩離陶山澤這麽近也要吃醋,等小孩拿著碎銀子心滿意足走後,池寐蹲下|身,同樣眼巴巴的看著陶山澤。

“你幹嘛?”

陶山澤一楞,癡癡看著他,他們換了位置,雖然俯視,卻沒有高高在上的感覺。

而是親切,就像游魚盯著上面的蓮葉,賞著荷葉上的蓮花,而蓮花怡然自得不覺突兀。因為很久之前,早有人規定了所有的規則,自然萬物都應該遵守的法則。

“也要摸……”池寐拉長了聲音,習以為常的去拽陶山澤的衣角。

天光大亮,沒有混沌,一切清晰明朗,陶山澤伸出手,在池寐發絲上停頓一刻。

他突然想到,若是佛祖講經之際,下面的信眾會不會渴求如此。

只有虔誠的信徒,會被這種賜福感激涕零。

如果他們之間不是夫夫,如果陶山澤身處高位看到一個人如此渴求的眼神,他會不會從高位上緩步走向,直到奔向他。

池寐被摸順毛了,就差像貓咪一樣打呼嚕,站起來靠在陶山澤旁邊,看到他仍舊一臉茫然,“想什麽呢?”

陶山澤的樣子好像驟然驚醒,輕咳一聲,“沒什麽,我們進去看看吧。”

接著,自然而然牽起了手。

“等等。”池寐忽然說。

他蹲下來,將泥土在他們身上衣服上抹了一圈,看起來不那麽突兀才停下來。

隨處可見均是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人,在爆裂的太陽光下甚至沒有草席,看到他們過去連□□的力氣都沒有。

遠處有木架子支起的簡易棚子,前面圍了密密麻麻的人,看起來都在等著施粥,池寐和陶山澤越過他們往裏看,果然看到其中有一個風度翩翩的公子。

這人玉琢似的樣貌,估計是因為來到這裏穿著粗布麻衣,但不掩身上的華貴,舉手投足之間令人如沐春風。

看來他就是小孩口中說的大善人。

“你不是妖嗎?看看周圍有沒有附體的邪祟。”陶山澤低聲和池寐說。

池寐搖頭,他昨晚法力消耗太多,在世界裏本來就有限制,現在什麽都看不出來。

“大家不要擠,一個一個排隊,都有份。”那公子帶著的小廝喊道。

池寐拉住旁邊一個端碗的人問道:“他是什麽人啊?”

“陶醉樓的李公子,這你都不知道?”

那粥煮的粘稠多汁,絲毫沒有作偽的成分,只是按說如果是陶醉樓的東家,現在年歲不過二十五,若是現在死了轉世真有點可惜。

若說命格,今世也是富貴命,沒必要非得去做太子。

他看著陶山澤,沒想到對方也在看著他,兩個人想到一起了。

與其說是轉世,不如說是親人分離的悲情場面。

“不過雖是如此,也是他的命格。”陶山澤道。

池寐對命格兩個字很是反感,他在地獄看到了太多人血淋淋的場面,但現在看到了大活人,反倒覺得殘酷。

“都讓一讓啊,讓我先吃。”

帶著混沌不清的嗓音響起,池寐回頭,看到便是一個衣衫襤褸的男人,這人連雙鞋都沒有,赤足踩在地上,一瘸一拐,指甲裏都是土。泥巴將臉糊上,發絲散亂,草葉子都黏在上面,看不清本來的面貌。

隨之而來的便是一股沖天的臭味。

“這張瞎子能不能去死啊,惡心誰呢?”

“他怎麽好意思過來施粥,是嫌上次打的不夠嗎?”

“聞味倒是比狗鼻子靈。”

……

“張瞎子?”池寐問旁邊的人。

“可不是,若不是他之前還算是個人,現在墳頭草都得長八丈了。”

得益於他身上臭氣熏天的詭異味道,大家夥雖然都窮,可還是怕被熏著。所以自動讓出了一條路,張瞎子拄著拐杖倒是像長眼睛似的領了一碗粥,一個謝字都沒有,唾了一口離去。

而池寐從他們的口中大致了解了張瞎子的往事。

如果人有不順是正常現象,如果做好事有好報是世間規律,那麽張瞎子便是反面,是所有人的飯後談資。

張瞎子就像是一個瘟神,好在他只瘟自己。

別人喝口涼水塞牙,他是只要做好事就會有惡報。

就像是神略過了他,自他出生以來就把他歸為惡人。

出生之後便是一個棄嬰,不知怎麽活下來,靠著詭異的勁頭活得津津有味。

他的腿是看到有一村婦被土匪強|暴掙紮,救人不成反被人誣告,被官府打成殘廢,回家之後家裏洗劫一空,一無所有。

就是這樣還傻呵呵的去吃樹皮。

吃樹皮的時候樹忽然倒下,把他砸的吐血,躺在地上不知多久才被人發現,發現的時候人已經神志不清,骯臟無比。

關鍵發現他的人是個人口販子,看到他樣貌不錯,把他賣到美人坊,過了幾日因為人傻不知痛,一度成為香餑餑,還當紅一陣。

但他幫助幾個同樣被拐賣的人逃脫,被打的半死。

可後來神奇的是,美人坊發生過一次火災,他竟然幫著當初打他的人逃脫,身體大面積燒傷,絲毫不計前嫌。

直到不能再被使用,又被扔到這裏。

到這個破落的地方之後,走在橋上的時候遇到溺水的小孩,義無反顧的跳下去,但小孩得救之後他自己眼睛瞎掉。

可這小孩家長反倒說是他推的,非要讓他賠錢,他哪裏有錢可以賠,讓他們打了一頓,傷病更加嚴重。

現在的他半瘋不瘋,靠著善人施粥茍且偷生,村裏的老人有的可憐他給他吃些饅頭,可他卻去餵池塘的魚。

老人知道了一氣之下再也沒有人理他。

“不過這些故事都是拼湊來的,我猜啊,他一定是沒有做好事,什麽誣陷誹謗,小孩家人打他都是假的,指不定到底發生什麽齷齪的事情,要是真的做了善事,怎麽可能沒有福報。”池寐對面的人捋了捋胡子,高深莫測道。

這張瞎子終於離開,剩下的人才一擁而上,到李公子面前領粥。

世間的兩極在李公子和張瞎子面前分化,一個在天上不染塵世做的都是善事,一個被人唾罵,如今成為談資,甚至賠了自己的身體。

“你覺得會是誰?”池寐看向陶山澤。

陶山澤的眼睛卻一直盯在李公子身上,“你沒覺得他有點眼熟嗎?”

“沒有啊,世間英俊之人都有幾分相似,也是正常現象。”池寐隨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不出所以然來。

陶山澤揉揉眼睛,“沒什麽,也許你說的對,是我看錯了。”

他的眼睛又開始灼熱刺痛,只是時不時的,沒有對他生活造成影響。

“去看看張瞎子吧,如果真的按照他們所說,他做的都是好事卻沒有福報,一定會有蹊蹺。”陶山澤吸了一口氣,拉著池寐往那裏走。

在他們身後,李公子擡起頭,目光如炬的盯著池寐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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