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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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言安靜地睡著,李十安坐了一會兒,見他額角微微有些汗濕,鬼使神差地伸出另一只手把他散亂的額發往後理順。

第二天早上李十安四仰八叉地從睡夢中醒來,他實在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守著守著人就睡著的,還睡出這個姿勢。而印象中李啟山昨晚居然沒叫他們倆吃飯。

見沈言盯著自己,李十安很自然地收回搭在沈言身上的腿,還在想到底說點什麽掩飾一下尷尬情緒,門外響起敲門聲,李啟山在外面說:“起床吃飯吧。”

李啟山就是那種對孩子同學熱情周到又傳統的家長,這一早做了清粥小菜給兩個孩子吃。

三個人吃著飯,李十安隨口找話題問沈言:“今天練舞嗎?你練功服沒帶吧?”

昨夜沈言扣住李十安手的時候,李十安沒把手抽走,這讓沈言對李十安會接納自己抱有希望,他想更確定,於是把問題拋回去:“在家裏,我回去拿了,還能過來嗎?”

李十安一楞,沒想到沈言已經敏感到這種程度,一時也說不清楚自己到底還希不希望他過來。

不知所以的李啟山在一旁聽了說:“為什麽不能來?這個年紀正叛逆,沒關系,歡迎來跟十安作伴,等跟家裏矛盾消了再回去不遲。”

李十安聽著李啟山的話只是沈默,他知道沈言想留應該不光因為和家裏的關系,他並不希望兩人關系往那種方向發展,因此不確定沈言就這樣在家裏住下好不好,思索間迎頭看見李啟山責備的眼神,只好說:“那就住幾天吧。”

李啟山滿意地點點頭,這一天他還有事要忙,囫圇喝完粥,叼了個饅頭就去門廳換鞋,跟倆孩子道別。

沈言吃不下,問李十安:“你剛剛說的是不是真心話。”

李十安一看,以為這是要以絕食要挾了,心內暗嘆口氣:“是是是,趕緊吃吧。”

說完還是沒見沈言動靜,又見他臉色還是那麽差,心憂道:“還是去檢查檢查吧。”

沈言搖頭。

李十安想起上次李啟山住院的事,認定小毛病不能拖,說:“我陪你去行了吧?”

於是兩個人抽空去了趟醫院。

掛完號到診室門口排隊,排了一個上午才見到醫生,醫生一聽病況二話不說“刷刷刷”開了檢查單,正是所謂的拍對兩小時,看病三分鐘。從門診出來,兩人又在無數叔伯嬸的目光洗禮下,坐到消化內科的內鏡室外面。

一個阿姨看見他倆雙雙而至,嘆道:“年紀輕輕胃不好,現在的年輕人啊……”

李十安覺得沈言冤枉,按理說他才是不好好吃飯那個。

後面大伯應聲道:“就是啊,我們那條街有個年輕小夥子,天天吃外賣,年紀輕輕,聽說上個月查出得了胃癌。”

吃外賣跟胃癌有什麽必然聯系嗎?李十安越聽越覺得自己大限將至,恨不能馬上也給自己掛個號,全身上下檢查一番。

醫院果然進不得。

他毛骨悚然地陪沈言坐到快中午才排上,沈言從裏面出來的時候表情有些痛苦,李十安趕緊遞上一杯水,被一位護士瞧見,告訴他們過半個小時才能喝水,一個小時候可以吃流食。

李十安只好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把沈言手裏的水杯拿走。

單子很快出來,覆診的時候醫生一看單子給出診斷意見,說了五個字:“糜爛性胃炎。”

李十安一聽“糜爛”倆字兒嚇傻了,問:“嚴重嗎?要做手術嗎?”

醫生是個瘦瘦小小的老頭,白了他一眼:“才十幾歲,還在讀書吧?吃飯要規律,不要老熬夜,讀書也不要給自己那麽大壓力,人生過了不到五分之一,你們啊還早著呢。”說完開了一堆藥。

沒事就好,李十安出去的時候松一口氣,覺得老頭真會說話,他說沈言人生才不到五分之一,不就說沈言會長命百歲嗎?

兩人取完藥已是中午,正要打車回家,沒想到居然會在醫院噴到老餘。

老餘正打包著飯菜往醫院裏去,他父親病了住院,最近在醫院伺候,一見李十安跟沈言,高興地打了招呼之餘,又閑談兩句:“最近也不見你來畫室了,是真的不打算走藝考了嗎?”

李十安心想你哪壺不開提哪壺,看一眼沈言,嘴上打趣:“走藝考吃不起飯你養我啊。”

老餘痛快道:“好啊。不過得比你爸養你低幾個檔次。”

李十安笑了笑。

老餘轉而可惜可嘆:“其實現在社會只要勤奮努力不會有餓死的人,追逐夢想的成本已經很小了,如果沒有走在路上,只能說我們不夠勇敢。”一番言語刺激後又前言不搭後語地拍拍李十安的肩膀安慰,“不過老師能理解你,我知道你不論走什麽路都不會放棄自己愛好的。”

想起積灰的畫冊,李十安感到羞愧。

寒暄幾句,老餘怕飯菜涼了,三人便散了,李十安跟沈言回了家,又在上樓的時候碰到瞿婭。

瞿婭搬來第一天就見過李十安,她記得當時這小孩正要出門,看見他又大呼小叫又折回屋了。

一開始她不明白原因,後來在跟付有成的接觸中明白了,也知道了沈言說的那個同學,其實就在他們家隔壁。

一想起兒子近一年時間以來的逃避,瞿婭心裏難受。

低頭看見沈言手裏的藥袋子,瞿婭更是難過又埋怨,覺得自己一心付出卻不為兒子所接受,連病了都瞞著自己。

沈言見瞿婭眼圈都紅了,示意李十安先回去,他則跟瞿婭回了隔壁。

“你病了怎麽不跟媽媽說?”瞿婭剛關上門就質問沈言。

“沒來得及。”沈言解釋,“也不是什麽大毛病。”

瞿婭點頭:“好,沒來得及,那我問你,你補課的同學是不是就是剛才那個?”

沈言不回答,他知道瞿婭總有一天回知道,卻沒想過如何解釋。

瞿婭眼淚掉了下來:“你要躲媽媽到什麽時候?”

沈言否認:“我沒有躲你。”

瞿婭問:“那你躲誰?”

沈言憎恨瞿婭的明知故問:“躲付有成,躲這個家!我不喜歡這裏,你一直知道!”

瞿婭給他指出另一條路:“那你去留學。”

“我不去!你想也別想!”沈言斬釘截鐵,他從未考慮過留學的事,如今知道付有成是個混蛋,他更不可能考慮。

留在家不願意,留學也不願意,瞿婭覺得兒子實在不夠體諒:“他願意接受你,也有能力給你提供你想要的生活,出國後你會有更好的學習條件,也不會再面對他,為什麽你不願意?”

沈言不懂為什麽瞿婭總能無視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白眼與嫌棄:“他願意接受我?他是怎麽接受的,你看不見嗎?”

瞿婭無力地辯解:“那些都是因為你太敏感。”

“我太敏感?那他打你算什麽?”沈言指著自己臉上的傷,憤怒地吼道,“這算什麽!”

瞿婭蹲在地上啜泣,說到底,是她活該。

年過三十五,皮囊日漸失去年輕的光彩,她無一技之長,當年在讀書的時候就懷了沈言,那個年代的學校不接受,她連畢業證都沒拿到。

她這輩子只堅持過一件事,那就是執意生下沈言,然而因為這件事跟家裏鬧翻了。

輾轉多個男人家裏,就為養活一個孩子。她不怕吃苦,可她怕沈言吃苦,沒有付有成,她甚至無法保證沈言還能不能繼續讀書,她最怕的就是孩子的前途將來葬送在自己的無能上。

然而付出一切,孩子還是不體諒,一切埋怨最後成了抱怨:“媽媽……媽媽是為了你才嫁給他的。”

沈言最怕聽到這句話,壓抑著道:“我從來沒有要求要你為了我嫁給付有成!你總是自以為是的付出!你想過我的感受沒有?我一點都不感動,我甚至覺得自己是個累贅!我覺得我拖累你!你要我怎麽看待自己?”

瞿婭終於失控:“你就是累贅!如果你不好好去做你喜歡的事,去完成你的夢想,你就會一直是我的累贅!你什麽時候才會長大?什麽時候明白我的苦心!”

沈言被瞿婭這番話沖擊得腦內轟鳴,不管不顧地推開瞿婭,沖回了房間。

大約安靜了十幾分鐘,門響了,瞿婭在外面說:“你出來,媽媽不這樣大吼大叫,我們好好談。”

沈言開了門:“說吧,怎麽談。”

瞿婭問:“你為什麽不去留學?”

沈言:“付有成那麽對你,你讓我怎麽安心離開?”

瞿婭不喜歡沈言提說這件事:“這是大人的事,跟你讀書什麽關系?”

沈言嘴裏發苦:“怎麽沒關系?你讓我在國外每一個步子都想起你身上承受的拳頭嗎!”

“你……”瞿婭無言以對,這是他的兒子,敏感又聰明,驕傲又脆弱,她不想荒廢他,嫁給付有成為他提供最好的物質條件是她唯一能做的,可就連這沈言也不想要,“你到底要我怎樣?”

我想你離婚,離開這裏,出去租房也好,怎麽都好,只要離開就行。

沈言動了動唇,最終卻沒有說出口,轉身拉出身後的箱子。

他身後的這間屋子,每一個物件都散發著付有成的氣息,墻壁,衣櫃,被單,就像千萬只蠕蟲在往他身上爬,讓他惡心,他一刻都不想待。

沈言拖著箱子出了門,他給李十安發消息:【我現在能過來嗎?】

李十安在隔壁收到消息,回他:【可以啊,上午不說了嗎?】

沈言說:【我說的不是住幾天,是住一段時間。】

李十安猜沈言是跟瞿婭吵了,吵架了再跑來他們家,那就是離家出走了,他說:【跟你媽吵了吧?遇到問題要解決,你不能這麽躲著你媽。】

發完這句後一直沒收到沈言的回覆,拉開窗簾一看,人果然在泳池。

李十安心說:每次遇到問題就躲到泳池來,我拿你沒辦法了是吧?

他還真沒辦法,下去把人領了上來。

從這天氣,沈言就住進了李十安的家,雖然兩人不在同一間屋子,但每天都會一起上下學,晚上也一起做功課。

幾個月未相處,沈言覺得李十安就像變了個人,以往兩個人一起做題,李十安就像被人抽了脊梁骨一樣無精打采,要不然就像猴子一樣抓來抓去,時不時還要去看看小謝,而今卻很不同,坐下來就跟定海神針一樣,雖然談不上十分認真,但態度還是不錯的。

與李十安相比,沈言自己倒是有些心猿意馬。

沈言之前跟李十安莫名其妙拉開距離以後一直想要自己“死”個明白,也就是至少跟李十安表白一次,哪怕被他拒絕。

而如今住進李十安家裏,沈言卻改變了想法。

沈言覺得李十安就像……就像他的寄居蟹,膽小又謹慎,一嗅到不安的氣息就會縮進殼裏,過好久才會鉆出來,這次他好不容易鉆出來,沈言不想再把他嚇跑。

但他也不想讓李十安覺得他放棄了,如今簡直占盡了天時地利人和,他時不時裝作借橡皮擦碰一下李十安的手,或者講題的時候裝作有意無意蹭一下李十安貓爪墊一樣的耳垂。

李十安當然感受到了沈言的這些小動作,他很無語,感覺沈言感情開竅以後,簡直成了一個無可救藥的大色坯。

但話說回來,他好像並不反感。

於是他問自己:所以……我也是彎的嗎?這個問題著實困惑了李十安好幾天。

一天晚上門外響起敲門聲,瞿婭來找沈言。

瞿婭給足了沈言冷靜的時間,然而沈言還是不肯見她,李十安尷尬地出門應付,招呼瞿婭進屋坐。

“不不不,”瞿婭知道自己進去兩個孩子都會不自在,連忙拒絕,“阿姨是不是打擾你們學習了?”

“沒有,本來也是要休息一會兒的。”李十安只好立在門上跟她對話。

瞿婭穿著駝色的毛衣,燙著栗色卷發,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溫柔的氣息,這讓李十安感覺很舒適,他印象中對“媽媽”的定義就是如此,因此尷尬地感覺漸漸消失。

“小言周末還練舞嗎?”瞿婭開始詢問沈言的情況。

“練的。”李十安想了想又補充一句,“平時也練的。”

瞿婭安慰地點了點頭,遞過來一根袋子:“這是阿姨織的圍巾和手套,眼看天要冷了,周末練舞回來晚上那麽冷,你讓他帶上。阿姨給你也織了一套,你看看合不合適,不合適跟阿姨說,阿姨拿回去改改。”

李十安不好意思:“謝謝阿姨。”

瞿婭笑了笑,說:“客氣什麽,是小言給你添麻煩了。”頓了頓,兩人實在沒什麽話題,瞿婭又道,“小言他非常喜歡芭蕾,從小到大每個老師都誇他很有天分,出國無疑對他將來的事業是有幫助的,可這孩子太倔了,說不出國就不出國……你能不能幫阿姨勸勸他?”

李十安有些為難,但還是說:“阿姨……我試試。”

瞿婭紅著眼離開了,李十安折回屋裏敲了敲門,推門進去看見沈言在床上看書,他把瞿婭織的手套和圍巾遞過去:“你媽讓我給你找個,還讓我勸你去留學。”

“你打算怎麽勸?”沈言接過袋子一看就明白了瞿婭的意思,只拿出一套,另一套塞給李十安。

李十安接過來坐到床畔說:“不知道。”

“那就不要勸。”

瞿婭想要支走自己來粉飾太平的做法讓沈言很頹喪,他把書放到一邊,手就那樣放在支棱起的膝蓋上自然地垂著。

李十安想起第一次見到外祖父母的那晚,自己在巷子裏哭的時候應該也是這個樣子,那時候沈言什麽都沒說,就那麽安靜地陪自己。

他也脫掉鞋坐到床上,挨著沈言靠在一起,算作安慰。

李十安這個舉動令沈言微微怔仲,情不自禁去拉了李十安的手。

柔軟的掌心碰到手指的時候,李十安試著掙脫了一下,然而沈言沒有放手。

李十安也沒有再一步的舉動,如果說沈言生病那晚兩人牽手不算什麽,那這一次呢?

不知道。

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對於沈言更多的是不舍,有時候又覺得不是,因為有時候看見他的時候,心底生出的心痛和憐惜已經超越了友情的範疇。

李十安很矛盾,也很困惑,於是只能在這矛盾困惑中半推半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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