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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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倆對“隔壁來了女人”這件事會有如此反應其實是有原因的,李啟山在李十安還不記事的時候搬進這個小區,誰知道運氣不好,遇到隔壁有個家暴男。

夫妻倆經常鬧得不可開交,左鄰右舍都聽見了,但是大家本著是別人“家務事”的觀念都不曾插手,可有一次估計是女人被打得受不了,偏偏拍了他們家的門求助,經歷這事的時候李十安才八歲,嚇得哭著跟李啟山打電話,李啟山在廠子裏,工廠多修建在郊區,他趕不回去急得只能報警。

隔壁家的事警察其實已經上門處理過好幾回,然而男的屢教不改,最終上一個女主人尋到機會躲到外面不回來了,後來也不知道用了什麽法子才把婚離掉,父子倆自然想不明白這什麽女人這麽想不開奔著要往火坑裏跳。

“別人家的事你就別操心了,上學去吧。”李啟山很快收拾了自己詫異地表情風輕雲淡地朝李十安揮了揮手,躺回沙發卻開始琢磨,孩子這學期過後就高二了,絕不能受這些破事情的幹擾,實在不行還是得換套房子。

李十安出門後先去了老餘那兒,他今天就是去給老餘炫耀的,不負他望,老餘看到畫大為稱讚。

“情感十分飽滿!這就是我想在你身上的看到的突破!”

“真的?”李十安十分欣喜。

這個社會能把補習班開得風生水起的老師處世大多圓融,為了留住學生他們會說沒有天賦的孩子很有天賦,會說培養一門愛好是多麽重要,然而老餘不是那種人。

老餘有一種近乎執著的刻板,對學生要求很高,實在不適合學畫和來畫室消磨時間的人他會主動勸退,一直以來對李十安的評價都是精準而缺乏情感,今天這簡短兩句話可以說是他能對學生給出的最高評價了。

李十安還沈浸在自己終於尋求到突破的喜悅裏,老餘先斂了笑臉,用近乎嚴肅的語氣說:“你小子是我教的這麽多學生裏最有天賦的了,耐心好,悟性高,也實打實喜歡畫畫,你就真的不打算不走藝考嗎?”

兩個人都站在畫前,李十安偏頭去看老餘,頗為嫌棄地說:“你這人從來都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言下之意是你讓我再多高興一會兒不行嗎?

李十安走不了藝考老餘是知道的,因為李啟山一手經營起來的那個廠子就指望李十安接手,廠子不僅僅是父子倆生活經濟來源,從無到有經營這麽些年算起來比李十安年紀還大,於情感上是李啟山第二個兒子,子承父業也是很自然的想法。

“那真是太可惜了,”老餘不無遺憾地說,“放棄夢想但願你以後不會後悔吧。”

“那你追求夢想的路上混得這麽慘就沒後悔過?”李十安拿眼睛環視了一圈這間集臥室、廚房於一體的畫室不失時機地揶揄老餘一句。

兩人認識八年,早就無話不談,老餘自然不會因為這話生氣,只是看著那幅畫淡淡一笑。

那幅畫以雪夜為背景,燈光下跳舞的人背後是滾滾黑雲,畫面展示著強烈的情感壓抑,他之所以說這幅畫好是因為他能感受到李十安想在這幅畫裏表達的束縛與掙紮。

然而放棄畢生愛好這一類事情並不是老餘學畫以後第一次看到,他覺得遺憾卻也沒什麽別的話好說。

像是感受到老餘沈默的含義,李十安眼底有種難言的情緒一瞥而逝,他最終將目光落回畫上輕聲說:“但願不會後悔。”語氣有點像旁若無人的自言自語,隨即又嘆了口氣,“裱起來留在畫室吧,這就我兒子了,好好善待我兒子。”

李十安這在畫室一待又是一個早上,老餘見他畫得認真沒打擾,中午順便備了他的飯,於是李十安中午湊合著跟老餘吃了一頓,最後才趕去學校報到。

D市實驗高中每年開學前一天下午都會讓學生到學校,沒有什麽重大事件,就兩件事,一是打掃衛生,二是發書。

李十安進學校的時候已經不早了,全校師生已經開始投入勞動,場面頗為壯觀,李十安跟幾個同學打過招呼,沒走幾步就撞見自己同桌兼好基友老謝。

老謝本命謝忱,是個圓乎乎的胖子,自打初中起就跟李十安一個班,他老遠看見李十安跟狗熊看見蜂蜜一樣撲過去:“嘿,班花!”

“放屁,老子地球球草。”李十安被身材滾圓的老謝撲得一個趔趄還不忘糾正自己的“屬性”。

“哎,球草,寒假過得這麽樣?”老謝一手搭著李十安肩膀一起往教學樓走。

老友相見自然要先互戳心窩子,李十安笑說:“當然是紅包拿到手軟,你呢?沒考好你媽沒少揍你吧?”

“紮心了,”老謝比了一個被箭戳中胸口的動作,“這學期我痛下決心要好好念,咋們期末見分曉。”提起這茬老謝忽然想起什麽似地,“唉,這學期完就高二了,你確定不轉藝考啦?”

李十安滯了一下,不說確沒確定,卻問:“幹嘛?舍不得打算跟隨我的腳步?”

老謝嘿嘿一笑:“算了吧,我這樣,吹拉彈唱沒一樣行,天生不是賣藝的料子。”

“你可以賣/身啊!”李十安聽出老謝話裏的埋汰,反懟的話那是脫口而出,隨後又故意轉過臉做出打量老謝的樣子,補刀說,“算了,當我沒說。”

老謝正要接這話就看見遠處一個人盯著他倆,他胳膊肘撞了撞李十安:“唉,糖豆豆,正看你呢。”

話音剛落李十安就看見老謝看的方向一個粉紅色身影越飄越近,他如臨大敵,一把扯下老謝搭在自己肩膀上的胳膊說:“我先走了。”

糖豆豆已經追至老謝跟前,望著李十安的背影喊道:“李十安,你跑什麽?”

糖豆豆此女父親是D市著名企業家,不是李啟山那種小企業能比的,沒少給學校建校費,學校各種活動也舍得砸銀子讚助。姑娘活潑開朗,學校文藝表演也能帶頭給班裏撐一撐場子,是老師最喜歡的那種學生,唯一一點就是性格豪放,太豪放了,堵了李十安不知道多少回。

她要是堵著不讓李十安出廁所李十安倒也不那麽怕她,問題就在於這丫頭每回都是堵著人不讓進廁所,回回把李十安憋出內傷。

老謝記得自己問過李十安對糖豆豆有沒有那意思,李十安一臉懵地反問他:什麽“那意思”?

……老謝只能當他是開竅晚。

本著兄弟被女人追殺自己能補一刀就補一刀地態度,老謝對一旁糖豆豆說:“豆豆仙女兒,咋滴啦?找十安什麽事兒?他剛想起來還有東西忘在教學樓,有事兒跟哥說,哥給你轉達。”

“放屁!剛來學校報到,他什麽忘教學樓了?”糖豆豆兇巴巴地朝老謝一通喊。

老謝裝出一臉正經:“你咋跟他一樣都這麽愛罵人呢?你倆不是失散多年的兄妹吧?”

糖豆豆聞言更兇了,罵道:“你跟他才是兄妹呢!”

老謝憋住笑:“你這話不對啊,按屬性我和十安最多只能是兄弟。”

糖豆豆瞪老謝一眼,一跺腳走了。

李十安這一躲就不見了人,直到班級衛生打掃完畢,各科課代表把這學期的新書一摞摞搬進教室才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

老謝打掃衛生的時候找了他一圈沒找著,見著人就問:“跑哪兒去了?”

“廁所。”

“……你還真能躲,”老謝估計他是被堵過幾次憋出陰影了,繼續吐槽說:“我差點沒被糖豆豆罵死,她怎麽還惦記著你呢?”

李十安說:“你理解不了高顏值人士的痛苦。”

老謝毫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不過心裏還是得承認李十安這話沒有吹牛,他確實是個高顏值的小夥。

李十安膚色很白,臉型窄瘦,眉長鼻挺,眼角微微下垂,原是一張天然無辜的臉,剃了個寸頭,就顯得兇,耳朵紮了個眼,還有點野,滿臉寫著桀驁不馴。

頂著這樣一張臉的李十安不笑的時候能嚇哭小孩,然而性格和長相明顯背道而馳,是個實打實的乖學生。

老謝還要再說什麽,班主任莊靜這時候從外面進來,教室裏竊竊私語的聲音一下子安靜了,這時候大家才註意到莊靜身後跟著一個瘦高男生。

男生穿著寬大的杏色粗線毛衣,圍著鐵灰色圍脖,一頭黑發不短不長剛剛蓋住耳朵尖,整個人看起來比站在講臺上的莊靜還高,身材挺直薄削,姿態呈現出一種習慣性的緊繃感,站在那裏接受全班人的打量也絲毫不露怯,甚至舉手投足間都帶著一種優雅氣質,像漫畫裏走出來的人物。

“哇,王子~~~”班裏一個女生花癡地叫了一聲,女生聲音尖細,在安靜下來的教室裏格外刺耳。

李十安在畫速寫,聽到這聲音才從速寫本上移開目光,看到講桌旁站著的那個新同學的時候他也不禁挑了挑眉,不過很快又把頭埋了下去。

班主任莊靜作為新時代女青年剛脫離象牙塔沒幾年,知道女孩子就喜歡這種相貌出眾不茍言笑的男生,對班裏女生苦口婆心:“咱們女孩子還是要矜持一點啊。”說道這裏自己先笑了,然後接著介紹道,“這位是咱們班新同學沈言,大家歡迎。”

話音剛落教室裏響起掌聲。

老謝在一旁激動地拿胳膊肘撞李十安:“完了完了十安,你這地球球草的位置要不保了。”

李十安渾不在意地一笑,眼睛都沒離開過速寫本:“那以你對我的情誼,打算替我殺人滅口嗎?”

“還是不要了吧?”老謝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李十安胡謅,“不過進咱們班還能長成這樣的多半是個繡花枕頭。”

李十安忽然一臉嚴肅地擡頭看著老謝,看得老謝心裏發毛了才說:“有道理。”

老謝:“……”

這倆貨毫不留情地吐槽自己班級是有緣由的,D市實驗中學是省重點高中,每個年級班次都是由1到7,按進校成績排名排列,1班是最好的,由此類推,7班就是吊車尾。

李十安當初考進實驗中學的成績其實還不錯,可他憂國憂民的老父親就是擔心兒子進不了1班,還特地跟學校關系很鐵的老同學打了個招呼,一定要自己兒子進1班,必須1班,非1班不進。

誰知這年頭為了孩子學習愁白頭發的家長太多了,人人都想要1班,人人關系都很鐵,開校前幾天硬把校長被逼得躲進廁所裏,最後一咬牙,把學生的成績排名由高到低從7班排到1班。

這樣一來不明就裏的家長還在把孩子往1班送,一送一個準,然而事情盯得緊一點的家長都悄悄把孩子往7班挪了。只可惜李啟山日常忙忙忙,托的那位老同學也是極為不靠譜,於是李十安同學原本可以進7班的成績在自己老父親孜孜不倦的努力下進了1班。

知道這個噩耗的時候李十安同學已經辦理了入學手續,給李啟山打了電話,李啟山電話裏就回了兩句:“那怎麽辦?要不晚上爸爸請你吃飯賠罪?”

其實憑李十安的成績完全可以要求調班的,不過7班班主任莊靜是個剛畢業沒多久的丫頭片子,剛畢業的老師對學生總是抱著希冀和熱情,硬是不放李十安這個班級第一名走人,李十安當著莊靜笑起來露得剛好的四顆大板牙也說不出口自己要換班,漸漸的調班的事兒也就不想了。

莊靜看沈言是個沈默寡言的大男孩,年輕老師特別體貼,也不要他自我介紹了,只問:“沈言你近視嗎?”

沈言搖頭。

目光在教室裏逡巡一番,莊靜很快有了安排,他指著教室最後面說道:“這樣,你去坐謝忱的位置,謝忱你坐朱赫旁邊。”

莫名遭遇拆夥的謝忱和李十安面面相覷,一時反應不過來,謝忱起身說道:“朱赫……朱赫旁邊不是有劉琳嗎?”說完才註意到前面的劉琳根本就沒來。

“劉琳這學期因病休學了,”莊靜說道,“就你,趕緊搬吧,成天跟李十安咬耳朵對眼神的,我不說你就當我沒看到嗎?”

全班被這話逗得哄堂大笑,李十安沒想來個新同學自己先要遭受無妄之災,什麽叫咬耳朵對眼神?說得基情滿滿的樣子,不就說了會兒悄悄話嗎。

正當李十安腹誹之時老謝那個二百五一邊挪書包一邊配合全班那陣笑聲望著他十分淒厲地喊了一聲:“官人!”

也不知道班上誰捏著鼻子回了一句:“娘子!”

李十安當場石化。

這回連莊靜也笑了,李十安恨不能抽死老謝,可惜身邊沒有趁手的兇器,只好把頭磕在課桌上裝鴕鳥。

沈言在全班的笑聲中走向李十安,他誰也不看,摸出一盒濕紙巾就著剛打掃過的桌椅就是一頓擦。

李十安聽到拉動桌椅的聲音擡頭瞥了一眼,喲,還挺講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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