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失出自你之手, 這件事，我不會裝作不知道, 蕭道隅，是你逼的，今日陳國在此同天歲宣戰，我便是做了這亂臣賊子，傾覆天歲勢在必得，你盡管回去部署，他日我陳軍攜風雨之勢踏平天歲城，咱們生死一戰，我不會如你一般小人行徑, 特來恭送你回天歲。”

江月白起身, 按諸侯禮, 恭送蕭道隅, 便沒再有二話，轉身離開了。

蘇讓怒目瞪著他的背影, 憤然扭身進屋，不服道：“主子, 您是帝父, 江月白這是公然造反, 只要您一聲令下，屬下立時取他首級。”

蕭道隅擡起手鼓掌，“好，好, 我養的人真是有志氣。江月白的刀，快過我的箭，你以為他是菜市場賣的大白菜？想怎麽砍怎麽砍？你以為, 幾個你，能取下他的腦袋？”

“我……”蘇讓低了頭，雖然不服氣，卻也知道自家主子說的都是實話，江月白的腦袋，確實不是他能摘的下來的。

“走吧。”蕭道隅把茶碗扣在桌案上，起身負手而立，“回天歲城，另外，既然江月白已經找到這裏，那阿楚可能在陳宮，帶上她一起走。”

蘇讓說是，“屬下這就去部署。”

江月白人還未到楚雲宮，就被告知君後不見了。

他著急，把侍茶叫來問話，侍茶把來龍去脈說一遍，哭道：“主子，您殺了奴婢吧，都是奴婢的錯。”

他握緊手，面色慘白，“你知不知道她身上還有傷？我不殺你，可你也不能再在宮裏繼續待下去了，我念你從前伺候她盡心盡責，會讓臨江在宮外給你尋一處田地養老，走吧。”

臨江上前把她拉起來，“走罷，你要記住，是因著你之前忠心，護住了君後的性命，才能免了今日責罰。”

侍茶抹著眼淚，一步三回頭的去了。

江月白吩咐臨江，“去白雲觀，把人都提進宮，孤要親審。”

臨江辦事利落，片刻功夫把人提進宮來。

發生了這樣的事情，神官長壓根就不敢說什麽，能說的全都說完了，南陵神君幾時來的，什麽出身，曾在哪裏修行，祖宗十八代都交代清楚，跪在地上聽憑發落。

江月白皺眉，“南陵神君，武陽人士，你們白雲觀是死的嗎？”

神官長不傻，叩首匍匐在地，“國君息怒，來時下官已經派人去查過，全都是假的，這個南陵神君，是個歹人。”

“歹人倒是也未必，南陵神君，”江月白沈吟片刻，忽然話鋒一轉，道：“臨江，我琢磨著這人許是張幼陵，你去查，親自去查！”

臨江恍然，“是，屬下這就去辦。”

“若果真是張幼陵帶走了她，我倒是也放心了。” 他垂頭，心神仍然不寧，到底還是下了決心，“你去找，這幾日我去曇中，我想把眼睛換回來，想再看看她的臉。”

臨江一喜，心道主子總算在這件事上想通了，想看見好，比什麽都好，七尺高的漢子這會兒眼裏淚花汪汪的，拿手去揩，“主子您放心，您放心吧，屬下一定把君後給您帶回來，保管您睜開眼就能見著人。”

他嗯一聲，拖著沈重的身子往外去，臨江忙往前跑兩步，囑咐道：“主子，死牢裏有不少死囚，就用他們的眼睛吧。”

“不必了。”

他這個人有些偏執，不願意用別人的東西，寧可用動物的，動物的眼睛，可比那些死囚的眼睛幹凈多了。

曇中在這樣的天氣裏，榴花遍地，火紅一片。

相裏迦正在院子裏給花澆水，回頭望，見到江月白，先是楞了楞，回過神來，高興地忙把花灑往地上一放，跑了過來，樂呵呵道：“相裏賀這個敗家兒子和我鬧別扭，前幾天偷偷帶著我幾十兩銀子跑了，這幾天我寂寞如雪，天爺爺可憐我這把老骨頭，把你送上門來給我解悶，我可真是高興。”

江月白很有禮數，拱手作揖，“老先生，我此番，有事相求。”

相裏迦捋捋胡子，“先別說，我猜猜，這是想把眼睛換了？”

他再深深作一揖，“老先生慧眼，我想覆明。”

“應該的，這整日裏看不見東西，眼前總烏黑一片，當初我就說你還是換上瑞獸的眼睛，你偏是不要，是吧？心上人就在眼前，卻看不見她的模樣，個中滋味，苦不堪言。”相裏迦搖搖頭，“來吧，我知道你也不是來給我這個老頭兒解悶的，咱們速戰速決。”

他頷首，“煩勞老先生，至於阿楚這雙眼睛，還請老先生幫我想個法子保存好。”

“你還真是執著啊。”相裏迦無奈，“走罷。”

日上三竿，竟小有暑氣，她覺得有些熱，去解領口的盤扣，腦子裏一陣兒清明，一陣兒糊塗，混混沌沌也分不清哪是真實哪是夢境。

只覺得眼睛一陣生疼，忽然驚坐起來喊萌橦。

萌橦握著她的手，把參湯放在幾案上，答應著：“主子，奴婢在呢，在，您別慌。”

她揉揉眼睛，看清楚些，猛地把萌橦抱在懷裏，“天爺，我見著你了，可真好。”

萌橦被她抱的喘不開，笑道：“主子手下留情，奴婢回頭給您勒死算了。”

她松開萌橦，喜極而泣，擡手捋她的發，雙手落在她臉上，去捏她的臉，“我想起來了，萌橦，我都想起來了，我真不該丟下你去跳什麽羊腸澗，現在想來真是傻，就是十個江月白，一百個江月白，都抵不過我的一個萌橦好。”

萌橦被她捏的五官皺在一起，說話都不清楚，“是呀，這會兒想明白了吧？天上地下，只有萌橦我一個人最好，往後您跟萌橦一起過日子得了。”

她連連說好，“咱們一起過。”

張幼陵打外邊回來，就看見主仆倆又是笑又是哭，一時間惆悵萬分，站那許久，才打斷她們，“身子沒什麽大礙，咱們就上路，南歧神宮現在都是蕭道隅的眼線，是不能回了。這裏是陳國境內，我打聽到江月白已經派人四處打探你的下落，找到這裏也是遲早的事，早些離開的好。”

她從床上下來，伸伸胳膊伸伸腿，“好的很，現在就可上路。江月白這個人我了解他，只怕他現在已經知道帶我走的人是師父了，必定會吩咐下去著重守住去南歧神宮和燕國的隘口，我們也不好蒙混過關，還是繞路而行的好。”

張幼陵點頭，讚同她說的，打開來一張地圖，道：“你們看，我們現在身處這個位置，北上是滄瀾山，東行是沽水，我的意思是，走沽水水路，出了陳國邊境，再做其他打算。”

她說可行。

三個人收拾一番，臨走時，張幼陵一把火燒了草房子，風一吹，化為灰燼。

等臨江帶人追過來，只看見一撮草灰在地上，連青煙都不冒了。

侍衛查看一番，回稟說，往北有人行走的痕跡。

臨江蹲下來仔細看，並沒有查看出什麽可疑，“君後很可能是要回燕國，跟我走。”

北上是滄瀾山，陳燕兩國的邊境，他也不是追逃犯，這是在追君後，他想過如果追到人，該怎麽辦？難的不是追上，是追上後君後執意不肯跟他回陳宮，他也不能把人綁回去。

心裏烏糟的狠。

只是他追錯了方向，烏糟也是個多餘了。

離開陳國國境的秦楚他們，這會兒正在魏國趕大集。

一入魏國腹地，就聽說是魏國最大的集市，恢覆記憶的秦楚這會兒毫無負擔，即不用給蕭道隅當槍/使，又不用背負著江月白那片虛情假意，愜意的狠，便開開心心的和張幼陵商議著，先在魏國趕三天大集，再去魏國很有名的烏衣巷游玩幾日，順道打聽打聽秦琬的下落。

郭氏母家本是烏衣巷出來的普通商戶，後來做水產生意在燕國安家落戶，生意蒸蒸日上，結交了許多朝中貴胄，也就成了燕國都裏頭有名的大戶。

郭氏進宮時，家中有個姑母出嫁嫁回老家烏衣巷這裏來了。

如今郭家全部獲罪入獄，只有這個姑母是魏國人而免於罪責。

她想了，既然秦琬不是江月白救走的，嬴粟真的那麽本事把人救出燕宮，也只有這一門親戚尚能投奔。

存著這份心思，也正是選擇走沽水這條路的另一個原因。

秦琬毀眼之仇，郭氏殺母之恨，她要一並討回來。

什麽江月白，什麽蕭道隅，對她來說如今半分都不緊要。

她要的，是秦琬和郭氏母女倆的命。

不過眼下也沒消息，急也急不得，萌橦剛剛失而覆得，她也開心，便拉著萌橦狠狠玩兒了兩日。

第三日午後。

場景是她和萌橦在一個賣耳墜子的攤邊，正挑揀幾副假瑪瑙的耳墜，天上忽現七彩祥雲，大家紛紛仰頭看，累的脖頸都快斷的時候，熱鬧的集市驀地辟出一無人小道，一位白衣駿馬的青年穿行而過，停在她面前。

白衣才俊勒住韁繩翻身下馬，風度翩翩彬彬有禮，往她面前一跪，“帝姬，可讓臣下好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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