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關燈
“照愛卿這樣說來,是明貶自己無才無德、自私自利、心無天下,暗指朕不能明辨忠奸好惡,重用了你如此之久?還是想說朕乃無道昏君,用不得你這樣的好官,百姓對你嘖嘖稱道,你卻要被逼得辭官而去?安鷺南,你如此用心,不可謂不險惡啊!”

李舜陰測測的笑了,緊盯著鷺南的眼睛裏頭似乎都能看得見火光,朝中凡是與鷺南交好的官員均是額角一把冷汗,與鷺南素來交惡的人則是冷眼旁觀,一副看好戲狀。

“皇上明鑒,微臣並無此意。”

鷺南冷著臉,心中也是越發的焦急起來,李舜對他辭官分明是不允,扣下來的帽子也越來越大,就算今日真讓他辭成了,佶計史書上記下的那重重一筆,也足夠他安鷺南成為幾代子孫引以為戒的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典範了。

早朝沒有再繼續下去,李舜坐在龍椅上,面沈如水,偶爾又會極其不明顯的暴露出一些陰狠笑意,朝野上下的官員們連大氣都不敢吭一聲,安家父子都跪在大殿最前面,承受著皇上如同十萬大軍壓境般的巨大壓迫感。

“退朝!”

李舜瞳孔漸漸縮小,在眾臣的錯愕之中赫然起身,寬大的袖口重重一揮,修長挺秀的聲音便驟然沒入了大殿之後。

眾臣傻傻的立在原地半晌,不知該走該留,直到有些人帶頭轉身離去,大人們才有樣學樣的開始做鳥獸散。

有人上前來,想要扶起鷺南,鷺南搖了搖頭,仍舊跪著,安丞相憤憤然站起身,幾步走到鷺南面前,那張圓圓胖胖的臉蛋已經很久沒對鷺南顯露出過這樣的煞氣。

“爹,孩兒不孝,令安家蒙羞了。”

鷺南用手掌撐在膝蓋前,彎下腰重重在光亮可鑒的地板上磕了個響頭。

安丞相眉毛一挑,眼中稍稍露出了些憐惜,畢竟鷺南是他這些年來最最鐘愛的兒子,可一直緊握成拳狀的手卻緩緩舉到半空中,待鷺南擡頭便一個淩厲的巴掌摔下去,直直將鷺南打得偏向一側歪倒在地上。

“不孝子,你這樣在殿前胡來,是要氣死爹才罷休?”

老爺子打鷺南打得手心發麻,說起話來牙關都是微顫的,一張臉憋氣憋得通紅,鷺南一咬牙,重新又跪回原地,老爺子氣得又是對著鷺南心窩一腳,大吼道:“爹不許你辭官,聽到沒有?”

“安丞相,安丞相!安丞相先息息怒,可別把尚書大人給打壞了。”曹德勝邁著老邁的步子上前,急急勸阻了老爺子的毆打,轉頭看向仍舊低頭不語的鷺南,重重嘆了口氣,道:“安尚書跟老奴走吧!皇上要見你呢。”

鷺南丟下怒氣沖天的安丞相跟著曹公公走了,剛進禦書房的時候,那地方除了人的喘息,安靜一根針掉落到地上的聲音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李舜咬牙坐在桌前,見鷺南跨入門內冷冷一笑,直勾勾的盯了跪在地上的鷺南半晌,一言不發。

鷺南心口刺痛得厲害,心臟似乎都有些不受用的一會兒跳得快些、一會兒跳得慢些,半邊臉頰更是火燒似的疼,不用對著銅鏡照著都能通過肉眼看不兩邊臉已經是不一樣高了,被打的那邊淤青著,已經高高的腫了起來。

“愛卿今日很果敢、很威武……”

說不清李舜說這句話用的是何種語氣,鷺南垂著頭靜靜的聽著,微微一擡眼皮,便看到那雙繡工精巧的明黃龍靴已然定定的立在了跟前。

李舜居高臨下的望著傷痕累累的鷺南,實在很想在他完好的另半邊臉上加上幾巴掌,終於還是忍住,轉而微微俯下身手,一手托起鷺南的下巴,似笑非笑的與其對視。

“皇上究竟打算要如何,才能放鷺南離去?”

鷺南擡起眼,直直看向李舜,他不知道是花了多大的力氣才控制住自己真正的情緒的。

這個曾經亦師亦友的男人,如今在他眼中早已經是面目全非,不論他內心在如此近距離的見到此人之後是怎樣的不定,他的眼中卻一如既往的一望無垠,波斕不驚。

“想走?鷺南何以見得朕會這樣輕易的放走一個能助朕成大事的、百年難得一見的好官?”

李舜眉尖輕桃,竟是就這樣蹲下身與鷺南齊平,此時兩人高度相當,李舜便也適時的放開了鷺南的下巴,看向鷺南的目光愈發意味不明起來。

從前的皇上曾經不止一次在他面前這樣不狗泥於君臣之禮,鷺南與皇上政見一至,很多治國開疆的想法時常不謀而合,有時候,鷺南會覺得這個皇帝更像自己的朋友,甚至是知音。

鷺南凜冽的目光隨著李舜毫不避諱的幹脆盤腿坐在他面前的動作而有了些微的閃動,但也只是一瞬,僅僅是一瞬,鷺南的神態便又立馬恢覆了原本的波瀾不驚,雙眼對著李舜,卻又像是穿過他看向了某個不知名的地方。

“天下之大,才德兼備之人比比皆是,只要皇上勤於國事、選撥得當,何愁天下有志之士懷才之人不趨之若鶩?皇上是明君,治國有道、胸懷天下,一統七國只是時日問題,南詔的能人志士只會越來越多,何愁沒有好官。鷺南心墮紅塵、如今心心念念只有妻子,再不敢以好官自居,更不敢同皇上稱什麽忠臣明君,只求皇上給臣一個解脫,讓臣遠離官場,再不涉玫。”

“自古英椎難過美人關,鷺南是打算為紅顏棄江山,也將我們君臣二人多年來的情誼一並抹殺了!你還記得是何人不足七歲年紀便大誇海口,說他將來定要做一個能夠輔助朕一統江山的好臣子,說要不畏強權,做個敢怒敢言為民請命的好官?”

李舜一手撐在膝蓋上,輕輕的托著腮,半閉著眼睛好似在回憶,鷺南略徵有些動容,眼睫如同蝶翼般抖了抖,顫聲道“是臣。”

“那你還記得是誰不過雙十年華便言之鑿鑿,與朕大談控制人口外流之策,大侃育馬屯兵之計,朕一句否定,那人便雙目赤紅如受了奇恥大辱般撤潑耍賴,就這麽在地上打起滾來?”

“是、是臣”鷺南的嘴角極其不明顯的一咧,倏地垂下頭,眼眶濕潤起來。

“是誰十五六歲便連立數功,讓朕一升再升,一時間笑傲風雲?是誰在朕面前拍起胸脯保證,此生必定效忠於朕、效忠於國、效忠於天下百姓,不為一已之私,只為助朕一統霸業,平息七國這數十年,間而不斷的戰亂,枚百姓於水火,保民生之富足安樂?”

“皇上,別再說了!”

鷺南聽到這兒,緊繃的神經已經完全承受不住,十根手指全都顫抖的糾結在一起,扭曲成一個詭異的幅度,死死的扣在地上,一根根泛白的骨節,在白皙的肉色下看得分明。

“是你,安鷺南!為何不敢再聽?只是因為你不敢面對!你說厭倦官場爭鬥,心中再無抱負、再無百姓,甚至再無朕。可鷺南你是否想過,你若是這樣一走,終日裏陪同妻子游山玩水、酒足飯飽、白白舍棄你的才能而不用,眼睜睜地看著七國百姓身處閻羅烈焰。到了老時再反觀一生,是否連自己都要對自己的卑劣產生厭棄?”

李舜這算是動之以情,目光牢牢鎖住鷺南的臉,觀察他的每一絲表情變化,見鷺南神情愈發痛苦,面側似有淚痕,目光早已不是初入禦書房時的清明與鑒定,嘴角不禁十分隱晦的勾起一絲笑紋。

鷺南跪在地上,好似頭痛欲裂般的砸了砸自己的腦袋,混亂的搖了搖頭,揚起臉去看李舜,目光由迷縈轉而變得清明,再是堅定。

那一瞬間的表情轉變全都收進李舜眼底,李舜甚至還能從鷺南極具變心導銳利的目光中看到所謂的殺氣

“鷺南可以愧對天下,但卻不願負若宣一人,帶著若宣周游七國四處闖蕩,其實是鷺南與若宣早在八年前就做好了的約定,而後卻因為鷺南醉心為官,冷落若宣在家,當日的承諾早成了一句空話。人一生不過數十載,鷺南已經用近乎十年的光陰為國為民,今後不知何處何從,但此刻,只想把全部人生都交付於妻子。臣年少心高氣傲誇下的海口,就只當臣不懂事吧!臣還是那句話,求皇上放了臣。”

卷二 第五十八

“好個可以愧對天下,卻不願負若宣一人!安鷺南啊安鷺南,朕從前怎麽就沒看出來你除了會插科打諢,竟然還是個情癡?!但情可癡,心智卻不可,但凡經歷過歷練的人都知道,有些時候、有些事情,並不是如同孩子的游戲,說玩兒就玩,說不幹就不幹。你自從為官來便一直是朕的左膀右臂,如今說走就走,叫朕顏面何存?”

李舜如同對待小輩般的輕撫著鷺南額頭上方叫發帶抽緊的頭發,指尖順著他耳後留下的一綹烏黑長發緩緩下滑,到達中段時便靈巧的撚起,握在手中細細把玩。

鷺南任由自己的頭發被皇上控在手中,垂著頭,心裏頭已經打定了主意,不論皇上說什麽做什麽,他都忍著,一直等到皇上同意了他辭官為止。

李舜把玩了一陣,突然如同厭棄了某樣玩具的孩童一般,懶懶的將鷺南的頭發甩開,倏地站起身撇了撇身上的龍袍,卻是轉移話題道:“無憂閣一事進展如何?”

鷺南擡頭看了已經背過身去的李舜一眼,不曉得皇上的思睢為何跳躍得如此之快,如此避重就輕顧左右而言他究竟是何用意,只能小心翼翼回答道:“無憂閣在江湖上勢力龐大,教眾甚多,盤根錯節,在南詔很多大事上都有過插手的痕跡。而無憂閣閣主一直行蹤詭秘,鮮少有人真正見過他的真正面目,臣自從上次被人引入過一次無憂閣,至今還沒有機會再進去一次,因為此案到如今仍舊沒有取得多少進展,微臣有負皇恩,怕不能再擔當此重任。”

“呵呵!”李舜施施然前行,坐回到椅子上,悶聲一笑道:“安愛卿側是反應得快,這麽急著又開始推卸責任!無憂閣之事是你親自上報,朕親自下命讓你合權徹查,此事事關重大、牽連甚廣,除了你這個上報人,朕根本無法判斷朝中究竟有多少官員牽涉其中,你要走,是想叫朕將這件事再交托給誰去辦?”

鷺南無言反駁,這件事的確是從一開始就是他一力擔當一手操持下來,如果不是由他繼續調查下去,無論再將此案授予哪位官員,都有可能變成是打草驚蛇,甚至是叫狼搗毀狼窩,到頭來不過是白忙活一場罷了。

“鷺南的去留,日後朕還能與你商量,但是這件事,卻是非由你去辦不可,此案不破,不要說走出南詔國,就是要出這小小的韶陽,朕也能明明白白的告訴你不可能!或許你想要帶著整個安家的命拼死一搏,那倒可以一試。”

“皇上——”

“朕累了,愛卿還要在這禦書房糾纏到幾時?”

李舜閉氣一雙鳳目,看似疲乏的表情下難掩他得逞的歡愉,再不等鷺南多說一句,李舜便兀自起身走出了禦書房,鷺南傻跪在地上,慘然一笑,心知自已被皇上擺了一道,這官目前是辭不成了。

鷺南回家,若宣第一時間沖上前詢問,可定睛一看才發瓏鷺南一邊臉上腫得老高,頓時嚇不知所措。

【怎麽這樣?難道辭官不成,皇上還打你了?】

若宣一面拖著鷺南往臥房走,一面吩咐丫鬟去拿傷藥,進了房便將鷺南接倒在床上,細細看他青紫一片的臉頰,滿眼都是疼惜。

“皇上不曾動手,這是爹打的。”

鷺南溫柔笑著,輕輕將若宣撫在他臉頰上的手握進手心,眼神透著些落寞與躲閃,好似不敢正視若宣似的。

寶寶並不傻,知道鷺南這一行有多艱難,再看他的樣子,心知八成是走不成了,目光略有些黯淡下來,情緒低落可還得強忍著。

【爹也太狠了吧!自己親骨肉,怎的忍心下這樣重的手,打得你臉都快要腫成個饅頭了。】

“今兒在朝上鷺南口不擇言,那些個大逆不道的言論足以叫安家蒙羞,爹也是太過氣憤才會下重手,怪不得他。”

【你在朝上受了很多委屈吧?】

若宣疼著嘴比劃著,帶著愛哭鬼標志的眼淚刷的又掉下來,一顆一顆的,比珍珠還大。

“什麽委屈不委屈的,叫自已親爹打了一頓罷了,天經地義的!”鷺南輕輕拉過若宣,用袖子幫他拭了拭眼淚,眉頭微微一皺,道:“只是鷺南恐怕又要負你,短期內我們走不出南詔了。”

【啊,哈哈,沒事沒事,走不了就不走唄,反正我們兩都年輕著,終有一日能走的。】

若宣強顏歡笑,大方的擺了擺手,好似走不走都不甚在意的樣子,實則心如擂鼓,已經不知道將來要如何在在這韶陽城內如何自處了。

下人拿來了藥膏,若宣小心翼翼的一點點為鷺南敷上,看著鷺南隱忍痛楚的臉,苦澀在唇齒間漸漸蔓延,明白鷺南此刻的累心累身全都是因他才招至的,又想起自己欺騙鷺南的事情不是一件兩件,一種立馬想要對鷺南攤牌的想法破土而出。

明明白白的對安鷺南說清楚一切,讓他了解全部真相,讓他有一個重新選擇的機會。

說不定,鷺南一旦知道自已是男的,原本那神對妻子極深的用情便會在轉瞬間蕩然無存,轉而再喜歡上別人,再不用與李舜那個恐怖分子起沖突,再獲得一份新的生活,重新回到一個沒有自己的世界。

心好傷,眼睛好酸,光是想想若宣的嘴便像是麻痹了一般張不開口,不要說說出話來,就是吐出一個字一個音節都難。

“小宣你怎麽了?好好的又哭?” 鷺南匆匆擡手再為若宣擦眼淚,若宣呆楞了數秒,這才發現自己光是想象就已經絲毫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眼淚又流出來,而他自己居然一點都沒察覺到。

“鷺南知道你失望了,對不起、對不起,只是希望你能明白我的苦衷。皇上搬出了無憂閣的案子要留下我,可皇上這次說得沒錯,這件案子再交托給誰辦都不安全,唯有我硬著頭皮查下去。鷺南發誓,只要這件事一結束,不論天塌地陷,我都一定帶你走,誰攔著也不管,我們神擋殺神、佛阻殺佛!”

【呸、呸!】

若宣一把扯下鷺南起誓的手,伸手在鷺南嘴巴上示意性的打了幾下,惡狠狠的瞪了鷺南一眼,比劃道:【這麽大逆不道的話豈是可以胡亂說得,小心雷公在天上一個天雷劈死你!】

要說這樣對神明不敬的話,寶寶從前也是口不擇言的亂說,現在分明就知道天上神仙遍布,地底下還有一大椎陰魂,又怎可再這樣胡言亂語。

不過某人似乎才忘記自己昨天才火山爆發般的罵走了一個自稱是陰司裏頭的大仙鐘馗,若是鐘馗氣不過,有意使絆子報覆,那若宣今後的生活才該叫怎一個慘字了得!

“鷺南不怕天打雷劈,既是對若宣發誓,自然是越毒越好,以免鷺南今後再食言,就真叫老天收了我去。”

傻子!

若宣翻了個白眼,沒好氣的哭了又笑,突然一下子蹦到鷺南懷中緊緊抱住。

【我不急著走了,以後你在哪兒我在哪,只要有你在身邊,我什麽都不怕!】

李舜你個陰險小人,放馬過來吧!對著你我才是遇人殺人、遇龍殺龍。又想起李舜曾經說過的那句,任若宣暗器、毒藥、刀子一起上,他絕對不會怪罪到安家的話,若宣便忍不住怪笑。

你他~媽再招惹我我就弄死你!

“鷺南啊!鷺南”

胖老爺連門都沒敲便一驚一乍的從外頭闖了進來,看那神情早已經不是今日在大殿上暴怒的安丞相,好似一下子又變成了平日裏居家的可愛老爺子。

老爹突然闖入,將房裏頭抱在一起的小夫妻兩個人嚇得不輕,若宣趕緊一下子從鷺南腿上跳下來,鷺南也古怪的咳了兩聲,安老爺卻像是神經粗似的,一點打擾了別人的自覺都沒有,拖著大胖身子直奔鷺南而來。

“爹!”

鷺南想起安老爺早上暴怒的樣子,心中還是有些芥蒂,要說這還是他這輩子第一次被安丞相打,導至他語調都有些怪怪的。

“兒啊兒,嗚嗚,老爹對不起你,你還痛不痛啊!來,爹給你呼呼!”

“爹!”

胖老爺眼淚汪汪的靠近,棒起鷺南的臉就是一陣呼呼的吹,吹得鷺南臉都紅了還是不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