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她點點頭，“嗯，我想要出門去走走，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去？”

碧影想了想，反正也是閑來無事，出門走走也好，昨夜一路行來，桐鄉的風土人情也只瞧了九牛一毛，趁著這個機會正好散散心。

她輕點了下頭，禮儀式淺笑，“好，隨伯父的意吧。”

因為石叔一大早跟了棄書出門，開車的司機不在也不好勞煩在家的蕓娘，所以兩人人只得出門去坐了人力車。

人力車這行當，不得不說是個很奇妙的存在，它一面滿足了很多人的就業需求，讓他們有工可做不至於養家糊口困難，一面滿足了很多人的虛榮假富貴之心，買不起汽車的人家，出個門辦個事坐著人力車去，總是讓人有種高人一等不同凡響的感覺。

碧影直到坐在人力車後座位還在這麽想，她越過眼前洋車夫賣力蹬車的微駝背影，冷眼瞧著閃過去的人影攤販，青瓦紅墻一格格將她越帶越遠，逐漸離了書家的後巷。

書家老爺大抵也是個沒什麽目的性的人，要不就是老眼昏花在車上睡著了沒醒，他指揮著洋車夫在桐鄉的鬧市區慢騰騰轉了大半圈，也沒找見個要落腳的地方。

碧影幹坐著閑來無事，暗暗在心底裏替他算計著這麽長的路該花幾個大子兒，掐著手指默默計數，算了一會兒覺得書家果然是財大氣粗有錢人，這都花了幾個大子兒了，也不見停下來。

手指數遍一圈，正覺得不夠用打算重來一遍時，人力車毫沒征兆地就停下了，剎車帶出一小陣前傾的波瀾晃動，又很快停住了。

碧影下了車，久不見書家老爺掏錢袋給錢，看他一副老神在在無言望天的姿態，遲疑著自手包裏摸了錢出來打發了洋車夫，末了肉疼萬分地摸了摸癟了三分的手包。

書家老爺大抵是出門來有人鞍前馬後地服侍慣了，也沒什麽特殊的表情和表示，拎著手杖就帶頭朝前走。

他們下車的地方正是桐鄉頂有名的商業一條街，桐鄉大半的商店鋪面和經濟源頭都在這裏，可以說是店商發源地，很多現在在桐鄉風雨一時的大商人都是從這裏出身發家的。

這時候正好是上午人開始多起來的時候，各色店鋪開門鋪張開始了一天的經營。他們一見了自街頭那邊過來的書家老爺和碧影，就擱下了手裏還忙活著的活兒打招呼，廊下檐角甚至還有熱情大方的婦人招著手笑問，“呦，書老爺，出來查生意啊？”

書老爺一一回了他們，然後他們又問，滿面好奇與驚訝，“聽說您家公子回來了？那您還這麽勞累？完全可以子承父業接您的班了嘛…書家的公子啊，那一定是教養得極好的…”

碧影一直安靜地走在後面幾步之遙的地方，躲閃著來回走動的人群，也有好奇的人立馬接話，“哎？難怪您今天過來呢，原來是有漂亮的小姑娘陪著過來…嘖嘖，真是生得好福相…”

這一嗓子立刻引了更多的人看過來，她本來隱在人群裏，突然被盯著就不自在起來了，麻麻癢癢地像是身上落了只螞蟻在到處跑，她硬著頭皮擠出僵硬的笑意，不知該如何是好。

她活了二十幾年，在鎏金閣那地方耳濡目染地過了也有十幾年，見過的販夫走卒高官達貴各色人等，簡直是多如過江之鯽，但乍然之下被人這麽品頭論足盯著瞧著，一抹窘色還是悄悄地浮上耳朵尖。

陽光正好，斜斜的日影穿過街道的上方投下來一片剪影，參差不齊的檐角屋頂將日光劈成數條碎片，在眼底映出小片碎玉一樣的神采。

小風微卷拂墻而過的日頭下，她聽到身前不遠處那些微駝著站不直的背影靜靜說，“對啊，好福相…這可是我家那孩子帶回來的未婚妻…”

我家那孩子帶回來的…未婚妻…

我家孩子…帶著點驕傲難耐的意味。

不知為何，她突然覺得有些被風迷了眼，澀澀癢癢地難受。

身側立刻有人驚叫著出聲，“啊，書少爺的未婚妻啊，怪不得這麽漂亮貴氣呢，長得就不像是小門小戶人家出來的，一股子說不上來的好看！”

春日裏陽光暖融融的，你一言我一語地圍湊過來，七嘴八舌地提問打聽，氣氛倒也熱絡了一會兒。

碧影先前醞釀出的感動一掃而空，勉力支應著應付了一會兒，就覺得冷汗隱隱地冒了一後領。

不得不說，一眾正值盛年的男男女女紮堆聚在一起的時候還是很可怖的，這個剛不動聲色擠了身邊人的位置插話問她，“哎呀，這小姐長得真是俊，同書少爺的婚期一定是不遠了吧？”那個立馬手腳齊用小山一樣壓過來，張牙舞爪地撲騰，“您家真是好福氣呢…”

“看這貌相，您家少爺肯定也是長得一表人才吧…這樣才相配嘛…”

“就是這麽說，人家夫人老爺年輕時就是不錯的品貌，少爺還能長錯了去？”

碧影無言以對，通常是剛回了這個，那個人就又冒出來了，往往還拉幫結夥地，所以她只好原地呆站著賠笑。

賠笑是個累活，累心還累臉，勞心勞力不說，笑得多了還臉僵。好在書家老爺是個有良心的，雖上了年紀胳膊腿都舊了但腦子還沒壞，淡淡撂了一句“不打擾你們幹活了，我們先走了。”

她心裏又小小感動了一把，趕緊又賠笑，扯出三分虛脫七分僵硬的禮節笑容，隨著他拄著手杖的身形腳步略踉蹌地出了人叢，頗有些後怕地沒敢回頭。

“唉…”走在前面小步前邁的老人家突然毫沒征兆地輕輕嘆了口氣，不大不小的聲音，正好叫她聽見。

她摸帕子一面擦額頭的冷汗，一面望了眼日頭好奇地問他，“怎麽了，伯父？”難不成是太陽太烈，曬著了他一把老骨頭？

前面靜了一下，然後才有輕彈的沙啞聲音傳過來，“沒什麽，我只是在擔心…”光只是一群女人，你這樣以後要如何幫著他管著這麽大的家業？

擔心？碧影莫名其妙地覺得跟不上他的節奏，折了帕子收起來隨意問出口，“擔心？”

他沒再答她，拎著手杖就慢騰騰地拐進了街邊一條叉路的入口裏，神色莫測地走在墻邊的陰影裏。

碧影跟著他走過去，一眼也沒瞧見幾個人，快走幾步跟上去了。他聽著背後落地有聲的腳步聲，聲音緩緩地融入到春風裏，眼底暈出點自己沒察覺到的悲傷神色。

“剛剛我們過的那一條街，基本上都是書家的產業，裏面大大小小的店鋪啊、商行啊，我們倆都有摻一腳進去，以後啊我在了，這些東西就都是你們的…我膝下就名城這一個孩子…”

“無論如何，也都希望你們倆能好好地過日子，不要走到像我們…”他越說越低聲，“老一輩的那個地步，一去無法回頭啊…”

關於書家的家事，棄書沒主動同她講過，她也沒過問，只是隱約曉得書家以前的那位夫人早逝，然後他就離家出走一去他鄉了。她聽到有人主動提起，遂壯了膽子問，“棄…名城…他以前從未同我講過家裏的事情，我這次從雲州過來，也是看了家書才起意要到桐鄉來看看的…”

她說得隱晦，混跡商場數十年的老人卻聽懂了，“哦，前些日子確實是病得狠了，小秀被嚇怕了，這才央著蕓娘寫了那封信，這家裏，就只有她的話那孩子才聽得進去…後來瞧了西醫，才有了些起色，不過總還是要用藥養著就是了…”

他說一句頓三頓，一番話說得還是有些氣喘，顯見是大病初愈的模樣。

小秀？

碧影腦內略一思索，便猜測出那大抵是書家那位柔弱氣短的夫人，不受棄書待見的小娘。

要說她是書家的夫人，剛見時她是絕不信的，除卻首飾體面些像是個桐鄉大戶人家出來的，衣著談吐怎麽看怎麽不像，反倒像是個被婆家合夥壓迫的窮困小媳婦。

書家老爺腳下未停，一面氣喘一面接著說，“小豬她是個好人，不會怨我這樣幹的，到時候你們只需給她養老送終就行了，百年之後尋塊地葬了，一了百了…”

尋塊地葬了？碧影覺得自己有些不能理解，她不是書家正牌的夫人嗎？按理說該入祖墳才是，為何要葬在外面？

她提高了耳朵靜聽，覺得這又會牽扯出一段陳年秘辛。

“若是哪一天，我不行了，還要勞煩你同名城那孩子講一講，讓他同意把我和他媽葬在一起，看得出他是真心喜歡你的，你的話想必他會聽…”

他說著說著沒忍住又咳了兩聲，壓抑沈悶的聲音在空蕩靜寂的路上聽得格外清晰。

“他這孩子，就是倔得要命，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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