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零點，不光城裏熱鬧，村裏也是人聲鼎沸。

這時候村村通公路、村村通電還沒有呢，宋家村相對來說還是比較窮的，至少，沒人有能耐能給村裏安裝電線。

所以平常時候，村民用的還是煤油燈或是手電筒。了不起家裏經濟比較寬裕的，自家買上一兩個電瓶，然後點亮一盞燈，照亮一個屋子。

真的就一個屋子！

好在電瓶不算重，各個房間來回移動的話，也不是很麻煩。晚餐時放廚房照明吃飯，晚餐過後就移到客廳，大夥坐著閑聊。更有的人家，直接就不搬動了，買兩個，一個放廚房，一個放客廳，倒也省了不少麻煩。

當然，無論是一個電瓶還是兩個，他們都是不會放在自己的臥室的，臥室大多是用煤油燈或是手電筒。

宋家強家是沒用電瓶的，並不是說買不起，而是家裏只有奶奶一個人住，買了電瓶她也不會弄。

每年宋家村的迎新鞭炮都是在祠堂裏燃放的，農村畢竟不比城市，沒有環衛工人，一切的衛生都需要村民自己來打掃。集中在祠堂裏燃放，省心省力又省事。

更重要的是，不集中在一起，哪能跟人比個高低上下呀？

前幾年還好，外出打工的人不多，大家掙的也差不多，老大也不笑老二窮。但這幾年不行了，外出的人多了，大世面見多了，掙的錢多了，自然心思也就活絡了。

不說攀比吧，一些口頭上的吹噓那是免不了的。更關鍵的是，沒出過遠門的老人和孩子，甚至是那些中青年們，喜歡聽他們說外面的世界的精彩。

村裏的老人，最遠的地方也不過是到過港城市中心，港城市五六層的樓，對他們來說就已經是高樓大廈了。

電視，他們村還是有的，就一臺黑白電視機，電來源，還是電瓶。

黑白電視嘛，雖然看不清晰，但那高高的十幾層的大樓，還是看得清的。他們沒在現實生活中見過，自然是存在著疑惑，也好奇是不是大城市裏都有這樣的高樓大廈？那些幾十層的高樓是怎麽建上去的？

於是，外出打工，特別是去到北上廣等大城市打工的人，就成了男女老少咨詢的對象。於是，每年回家給村裏人講述外面的世面已經成了外出務工人員的必備項目。

或許，一開始，大夥的心思都是很單純的。第一批出去的人，回來向眾人傳遞的，是自己在遙遠的大城市的所見所聞，讓一輩子都只在自家三畝地裏轉悠的老人知道外面的世界，讓懵懂的孩子對未來充滿憧憬。

可是，當出去的人多了，世面見多了，回家談論的東西也就變了。萬人矚目，這種感覺太讓人感覺飄飄然了。或許一開始只有少數人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麽樣的，所以掙了錢見了世面的他們，自然是村民矚目的對象。

但時間一長，高樓大廈、新奇事物說的多了，新鮮和好奇自然也就淡了。

外出的人多了，那些也就見怪不見了。

於是，風向就變了。

也許是把外面的一些浮燥帶了回來，也許為了引來別人的羨慕目光，於是大家不再談論那些，改而炫耀起了自己打工一年收獲的金錢和成就。

那些外出打工自持掙了不少錢的、像宋家輝這樣有鐵鈑碗的，誰不想著在別人面前長臉？誰不希望看到別人看著自己羨慕的眼光？

宋光永要不是想著衣錦還鄉，他能在見著宋家強沒多久，就提到自己在粵省的事？

宋家輝要不是存著炫耀之意，他能趕在年前把汽車給買了？他能因為大哥宋家強也開著汽車回家而不高興？

從工資到職位，從年貨到穿著打扮，都是可以炫耀的部分。

別以為宋家強就不想炫耀，他只是還有著那麽一絲羞恥心，他能炫耀的一切，都是宋秋楹掙來的，跟他沒有半點的關系，他還沒臉皮厚到能睜眼說瞎話，把一切當成是自己的功勞。

雖說炫耀兒女也是一種炫耀，但，當還是孩童的兒女卻比自己有本事時，這就不是件很光榮的事情了。

而且，宋秋楹三番五次的交待，他還是能記在心裏的，所以才把蠢蠢欲動的心思給壓了下去。

再說了，他也想好了。明年，明年他一定要讓大家大吃一驚！

宋家強是壓著不發，宋家輝卻是信心滿滿地，期待著村裏人羨慕妒嫉的註目禮的。按往年的慣例，他們一家都是到除夕那天才回老家的，而今年卻是早早就回去了。

確實，剛回來的那兩天，他的虛榮心確實是得到了最大的滿足。

其實就他自己本身，話題性就不少，村裏第一個大學生，第一個當官的——對於村裏人來說，只要是吃皇糧的，那就是當官的！第一個娶了城裏媳婦的，現在呢，還是第一個買上小轎車的人！

這些頭銜，註定了他是這個村裏最令人矚目之人。他也一直以為，沒有任何人有本事能勝過他，畢竟他的能力他的身份放在那裏。

在前世，確實是如此，除了宋光永一時能成為話題外，他一直都是村裏人教導孩子向上的榜樣。

但，今時不同往日。

先是宋家強緊追其後也開了一輛汽車回家，分散了別人的註意力，宋秋楹更是帶著個貌似男朋友的人回來，更是讓人議論紛紛。

雖然宋家強開回來的是舊車，雖然宋家強只回來短短幾個小時，甚至不在家裏過年，但引起的轟動，卻不是他的新車能夠相比的。

因為宋家輝的條件一直都那麽好，他能買得起車，大夥都不覺得有什麽意外，頂多也就是羨慕一下，然後更賣力鞭笞自家孩子讀書成才而已。

宋家強卻不同，放在宋家強身上的標簽是什麽呀？窮、沒能力、這輩子也就這樣沒有出頭之日了，這兩年更是傳得沸沸揚揚，他窮到連老娘都贍養不起了。

多少人是在心裏竊喜的？看，出城打工也不一定就很好，不信你看宋家強，現在混得比我們在家裏務農還慘。

結果呢？突然間，傳言中那個處處不如自己的人，突然卻能開著汽車回家，這是一種什麽樣的沖擊？反正，今天晚上要有不少有睡不著覺了。

被哥哥搶了風頭，宋家輝的郁悶自是不必多說了。而午餐的那頓不愉快，也令他心裏更不是滋味。

他說不清楚自己當時是什麽感想，反正不好受就是了。

只是，在聽了妻子鐘穎的分析後，他雖然理智上覺得那是自欺欺人的想像，但情感上他卻是相信的。

相信那是宋家強的謊言，相信那不過是一時的橫財。

如果說，宋家強是一個意外的話，宋光永就是第二個意外。

他真的沒想到，宋光永這小子居然走了狗屎運，遇上了貴人，從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打工仔，一轉身成了一家店的經理。

冷眼看著村裏的人們忙碌著搬電瓶、拉電線、掛電燈，忙得不亦樂乎。

不同於以往用手電筒照明，今年祠堂可以說是燈火輝煌。

除了有電瓶的人家把電瓶拿來，宋光永還特意買了一個超大電瓶，功率夠強，往那一放，他家一盞燈的亮度頂得上所有人的相加了。

這些事，宋家輝卻是不會想到的。

安裝好電燈，各家各戶也開始把自家準備的煙花炮竹搬到祠堂裏來。

宋家輝在看到其他人帶來的煙花炮竹時，就後悔了。

他就不該來祠堂，跟著他們一起放鞭炮。

他就知道，今年不是他的幸運年。

他們是不是錢多了燒的？有必要買那麽多鞭炮嗎？啊？有必要嗎？他買的鞭炮數量上雖然不輸他們，可也多不到哪去啊。

如果沒有他買新車那件事，這麽多的鞭炮也就夠了。

可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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