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入了冬, 京師一片銀裝素裹。

皇太子素來體弱，近日又染了風寒，治了幾日竟不見好，不得不暫時停了課業。

皇太子的侍讀們近些日子便得了假, 賈赦自然也不例外。

可是他是被托到了武定侯府居住的, 每日的作息還和往常一樣, 課業很重, 只不過每隔五日能休息一日，好歹沒把人給憋壞。

隔了大約半個月，元德帝發敕, 令道士秦英為太子祈福。

歲寒風冽, 京師之中, 原本洋溢著過年的喜氣, 等到皇帝這敕令傳出來, 尋常人家該怎麽準備還是怎麽準備, 然而官宦人家, 凡是聰明點的, 在皇太子病愈的消息傳出來前，便不敢將過年的動靜弄得太大了。

元德三年, 正月, 皇太子疾篤, 元德帝下詔赦免獄中一些囚犯——當然, 得經過考核, 確定不是罪大惡極的那種——為太子祈福。

別說皇帝憂心太子的病情, 太子的母家、已經被綁在東宮這輛馬車上的勳貴世家，都在祈禱太子能夠病愈。

太子顧明璽乃是皇帝的嫡長子，皇帝與皇後一向恩愛, 對這個太子更是看重不已，光是太子的名字，就能彰顯他那與眾不同的地位。

皇帝與皇後一向恩愛，元德元年初登基，便迫不及待地將嫡長子立為了皇太子。

元德帝迄今為止有六子三女，其中皇太子、大公主、三公主，都是他與皇後所生的。

元德帝與皇後雖然恩愛，但嫡子還只有皇太子一個，雖然皇後肚子裏還懷著一個皇嗣，誰也不能保證，這一胎就是嫡子。

若是皇太子有個萬一，那他們現在這幫東宮輔臣以及已經被打上東宮標志的大臣、勳貴，除了祈禱皇後再生個嫡子，這個嫡子再被立為太子，別無他法。

真當元德帝後宮那一個個誕育了皇子的妃嬪是好相與的？

作為一開始就被元德帝安排給了皇太子的人，就算他們想要改弦易轍，還得看人家願不願意接受呢！

如今的局勢已經頗為嚴峻了，誰料到，又出了一件大事。

元德帝甫一登基，便擇定了陵寢所在，從元年開始，便為他日後的陵寢——昭陵撥款、撥人，開始興建死後長眠之所。

歷朝歷代，都有陪葬制度，除卻宮妃、皇子皇女、宗室死後按律會陪葬皇陵外，關於文臣武將，也有不同的安排。

按本朝制度，有大功於國者，是能享有陪葬皇陵之榮耀的。

元德三年，皇帝本人還在興建中的皇陵還沒什麽動靜，已經葬於皇陵之側的河間忠武王的陵墓，卻被人發現有滲水的跡象！

河間王祔葬於皇陵之側，他的陵墓滲水，豈不代表著皇陵的選址可能有問題？

河間王乃是追封的爵位，這位王爺，不僅在先帝、今上南征北戰的時候屢立奇功，更重要的是，他是皇後的父親，皇太子的外祖父！

為此，已經因為皇太子的病而憂心不已的元德帝，勃然大怒，除了要將負責皇陵事宜的官員通通問罪之外，還責令大臣快速找人解決這個問題。

並且，皇帝宣布，在皇太子病愈後，他將啟程前往皇陵視察。

元德帝對皇太子的病愈還寄予非常大的希望，在道士祈福無果後，他又詔三千人剃度出家為僧。

而後一月，皇太子終於病愈，皇帝下令為道士與和尚分別建西華觀與遠寧寺，仍作為皇太子祈福之用。

唐無易覺得，與其說這是玄學，倒不如說這是宮中精湛的醫療技術終於把人救了回來而已。

一國太子，即使有神秘側的人想要害他，也不可能避過氣運的反噬的。

太子病愈了之後，修養了一段時間，就重新開始進學了。

不知是否是家裏長輩教導了什麽，反正唐無易感覺，太子的那一批侍讀，在原本的恭謹之外，又顯得殷勤了許多。

唐無易原本就覺得皇帝可能暗示過榮國公等心腹什麽東西，等到三月份，太子病愈後不久，皇帝召見了包括他在內的幾個爵位比較高的勳貴之後，唐無易就確認了自己的想法。

這個世界，是紅樓夢的世界，在原著劇情中占據巨大比重的，不是神仙，而是凡人。

男主角賈寶玉究竟為什麽能在年輕時過那樣風花雪月的生活，自然和他是榮國府的“寶二爺”脫不了關系。

不管警幻仙子是為了討好神瑛侍者，還是有什麽其他的目的，最起碼，這位下凡歷劫的“大爺”在人間的生活，已經被警幻提前安排得明明白白。

士農工商，商雖有錢財，社會地位卻最低，因此即便沒有賈家，警幻要給神瑛侍者安排的轉世，也得是那種人間富貴鄉，也就是說，官宦之家。

自從科舉興起，庶族地主就此崛起，最早的世家大族把持知識、從實際層面上實現“世卿世祿”已經成為了虛假的夢幻泡影。

即便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宰相，子孫不肖，也會在一兩代裏就失去榮華富貴。

在這樣的情況下，警幻仙子想要確保神瑛侍者歷劫的時候得到一個好身份，要麽，就調整一下他的投胎姿勢，投胎到皇室之中，成為一個皇親宗室——當然，投胎技術要是不好或者“太好”，一不小心提前game over，那就好笑了——要麽，就從武臣勳貴世家之中選擇。

也許是因為開國分封的爵位中，在八公之上，還存在著四王這樣的異姓王——開國武將被追封為王的，多了去了，反正只是追封，子孫後代承爵的時候並不能承襲，因此皇帝倒是很大方，然而，活著的異姓王，待遇就完全不一樣了。說一句不好聽的，那就是“只是死了的異姓王，才是好王”——所以大楚的爵位承襲制度，是降等襲爵制，而且，是不規則降等，可能上一代還是國公，下一代就成將軍了，承爵爵位高低，全看皇帝的心情。

嗯，這個例子說的就是未來的賈府。也不知道這樣算不算是皇家的卸磨殺驢呢？

四王既然是異姓王，那自然是功勳卓著，也不是那麽容易就被人推倒的——只看賈寶玉時代，還有北靜王、南安郡王等人存在就知道了——所以反倒是其他的勳貴在這一點上比較吃虧。

當然了，如果是神瑛侍者賈寶玉那樣來凡間歷劫和來旅游似的，反正只要享受榮華富貴就夠了，爵位高低沒關系，有爵位就行的，那就不用在意了。

警幻仙子為神瑛侍者籌謀，絕對不會敷衍，那麽刨除掉需要努力上進的家族、已經完全落敗的家族，往下數兩代後，已經門第破敗，但還有餘暉，好歹有人罩著的家族，估計範圍也不會很大，賈府會雀屏中選，果然是有原因的。

不過，讓唐無易意外的是，元德帝現在對他們這些勳貴透露的，分明是不降等襲爵的想法，那為什麽日後沒有實行呢？

縱觀歷朝歷代，每個朝代，都有比較明確的施政思路。

比如說被詬病外戚幹政的西漢、東漢，宦官幹政的東漢、大唐，會做出這樣的決定，都是有現實需要的。

就以唐無易剛剛穿來的三國世界為例好了。

大將軍何進，妹妹是皇太後，外甥是皇帝，宮內的宦官勢力也已經被團結在了皇太後的旗幟下——要不然的話，大將軍要對宦官勢力動手，他們的反應不會是去找皇太後告狀——那為什麽，他吃飽了撐的，在何家已經大權獨攬的情況下，要誅殺宦官，清楚宦官集團的勢力呢？

這就要說到，當時大將軍何進身邊那位出身於四世三公的袁家的大人物，袁紹袁本初了。

桓靈二帝名聲不好聽，但他們是東漢自和帝之後，比較少有的能真正執掌大權的皇帝，靈帝在位時期，發生了黨錮之禍，許多的士人或被殺，或被驅逐。

皇帝如何對抗執掌朝政的文官、世家的力量呢？

除了外戚，那就是宦官了。

何進為什麽能做到大將軍？

還不是因為他是皇後的哥哥，皇長子的親舅舅嗎？

只不過，何進被世家所蠱惑，賣掉了自己的妹妹和皇帝外甥，清除了只能依靠於皇權的宦官力量，導致了朝局的失控。

何進這麽做，到底圖什麽呢？

他那位開創魏晉玄學先河、名士風&流的孫子何晏，應該足以說明問題。

何晏是魏晉玄學的開創者，也是許多世家子弟崇拜的偶像。

即使何晏是曹操的養子，也不足以帶領何家完全進入世家的領域。

除非，何進那時候就已經做好了安排。

東漢需要外戚、宦官與文臣三者平衡——只有兩方的話，只要有一方倒戈，那皇帝就陷入了孤立無援的境地，皇權將會岌岌可危——其實現在的大楚，也是如此。

現在還只是開國初年，勳貴集團的力量足夠和文官集團相抗衡，甚至壓過他們。

但是，等到日後，勳貴腐朽，那整個朝堂，將會是文官稱霸的天下。

“眾正盈朝”的日子，大楚的末代皇帝，不知道會不會像明思宗一樣無奈殉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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