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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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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氛蕭索,百官列位。

清晨的陽光絲絲點點的透露到嚴肅的早朝大殿之上,姬昊身居前列,站在呂不韋的身側,輕輕垂著眼簾,隨意的聽著主管太監尖細的嗓音念著一些今日的大事,目光始終放在手中的白玉長板上。

關於科舉制度的事情他沒有告訴任何人,甚至連自家學生與齊逸都不曾提起半點苗頭。

這件事牽扯的方面太過於寬泛,甚至已經觸動了現下氏族的根本利益,那些世代為官的世家是不可能支持這樣的選官制度的。

然現下朝中多老官,年輕的官員幾乎全數因為品階低下閱歷不足沒有資格踏入這個大殿,像姬昊這樣的特殊情況幾乎是少之又少的。

就連呂不韋也算的上是一匹半路殺出來的黑馬。軍功護身,加爵封侯,四十而立,呂不韋已經身居一國丞相之位,為當今王上的仲父,這樣的殊榮是連一些經歷過三代君主的老臣氏族都不得獲得的。

若呂不韋沒有鐵血的手腕與非凡的膽魄,今日也不可能立於群臣之首。

……

姬昊認真的思考著,他並不著急把手中的改革制度報上去,歷史上的變革每每都伴隨著改革者的鮮血,他必須先為自己留一條後路。

首先,朝中的氏族大家是絕對不會放過他的,若非要說出有可能支持他的人……似乎也就只有軍功在身的武將,與自己身邊神情安然的墨袍男人了。

呂不韋尚且年輕,氏族家庭還沒有來得及發展,對於朝中政事,呂丞相也算得上是一名能臣狠將——這新鮮年輕的官員,說不定也是呂不韋希望看到的。

如此粗略的想了一下,姬昊待到殿中安靜,王上等待百官上奏政事之時,輕輕的往前了一步,沈聲開口:“如今烽火亂世,正是用人之際,然現下朝中人才緊張,新官稀少,王上……臣不才,這幾日清閑,為了我大秦朝廷人才濟濟,草擬了一個選官的方案。”

“選官?”這個詞倒是新鮮,嬴政的目光始終放在姬昊的身上,現今又難得見到自家先生主動出來說話,不由得染了一抹興趣:“這‘選官’從何而來?標準又是何物?從來只有舉薦與繼承之制,先生的點子倒是新鮮,寡人願聞其詳。”

“大秦的官員,自是為王上效力,為我大秦鞠躬盡瘁……這標準便已經出來了,權在王上希望收納怎樣的官員。”

姬昊緩緩道來,他已經能感覺的到無數試探的目光緊緊的黏在他的身上——包括身旁身居高位的呂丞相。

然這些目光中有哪些是善意的……青年並沒有一丁點把握。

他不僅觸動了所有氏族共同的利益,更是將氏族大家的地位狠狠的動搖了。

若是連平民百姓都可以隨便為官,那麽這朝中貴族自然是失了以往高高在上的地位。

“選官——下至平民百姓,上至王侯貴族全部皆可。”

青年聲線沈穩,緩慢有力,輕輕的道出這最關鍵的一句話——平民百姓也可以通過自己的努力來獲得朝中的一席之地。

一瞬間,大殿之上寂靜無聲,甚至一些家族主管老臣已經無法抑制自己心中的怒火與詫異,死死的盯著姬昊的背影,氣的說不出話來。

區區一介太子太傅,不過是有了些平常人沒有的奇聞奇遇,便想著憑借一己之力來破壞他們家族傳承了百年的地位?

“王上,此舉萬萬不可——姬大人是何等居心,竟要這平民百姓也可以入朝為官?視吾等為無物?!”

“此舉牽扯方面太多,王上切不可草率了事,寒了老臣們的心啊!”

“……”

朝堂之上瞬間炸開了鍋,背後站著氏族家庭的朝臣們急紅了眼,這麽多年以來從來沒有任何一人膽敢直截了當的說出如此狂妄的話,姬昊雖不是第一個,但絕對是最可惡的一個。

“大隱隱於市——民間人才濟濟,為何不能立足於這朝堂之上?”姬昊不理身後一群人的瞪視,安靜的將自己事先想過的話一一的開口道出:“鬼谷先生神通廣大,享有通天及地之術,此等高人出身民間,而並非我大秦的王侯家族。朝中的諸位若是當真有一技之長,又何怕姬昊今日提議?”

他將鬼谷子的名頭搬出來,一方面是想震懾對他有什麽不軌之心的朝臣,另一方面更是要拿出一個強有力的證據,讓自家學生與呂不韋明白這樣的一個道理。

氏族的存在對於一個不斷向前發展的國家來說,害處早已大過了他們所給的益處。這對於如今被幾乎架空的嬴政來講更是如此。

即使他的這個草案還無法徹底的將家族勢力打壓下去,也可以稍作抑制,為自家學生清理出一片暫作喘息的空間:“具體的細節臣還在仔細的考慮之中,王上用人以才為先,英雄不問出處,平民百姓之身又何以為懼呢?”

此話一出,大殿之上又一片深沈的安靜。

不僅連嬴政心中驚異,姬昊的這番話更是悄然撼動了他身旁不言的呂不韋。

眾所周知,呂不韋身出商賈之家,商人雖富集無憂,卻終究逃不過低賤的政治地位——有錢無權。即使是手腕強硬、頭腦靈敏的呂不韋,為了脫離這商人的身份也是狠狠的下了絕大的功夫,碰了不少壁的。

扶持莊襄王在趙的堅信生活,處處打點,步步為營,散盡家財,游說華陽夫人,甚至不惜不顧自己的安危親自帶領嬴政與異人歸秦……率領大軍滅周,伐魏,積累軍功護身。呂不韋為了以往能正大光明的為人敬仰欽佩,付出了多麽漫長龐大的時間與金錢精力,都是無可估量的。

然這世上又有幾個呂不韋?這龐大的歷史上又有幾個呂不韋?……

沒有一個官方的成官渠道,普通百姓之中的人才被埋沒的幾率實在是太大了——以往的姬昊就是一個絕好的例子。

沒有油嘴滑舌的強調、不會阿諛奉承、沒有金錢的支撐,一根筋直到底的窮書生姬昊游歷六國,顛沛流離,滿腔熱血被冰冷的現世打敗,終究也只混了一個好先生的名聲。

所以……

“臣懇請王上仔細考慮,以科舉考試的制度公開於天下,考生身份限制寬裕,擬定考題,統一考試,有才者優勝為官。”

話音落下,姬昊白皙的面容上神情安然坦蕩,一身深色刺繡的官員墨袍包裹著青年略顯纖瘦的身體,鳳眼微垂,薄唇彎起,長發以玉冠束起,不緊不慢的直起了身子,坦然望著眼前神情不定的帝王。

只有呂不韋與高高在上的嬴政才看得到,看得到青年那抹自信沈穩的模樣——如同五年前在朝堂之上自請出師伐魏的時候一樣,安然而立,聲音不大,語氣隨和,卻讓人忍不住安靜下來聽他說話。

……

第一個反應過來的還是嬴政,自家先生這種不按規矩出牌的習慣他已經多多少少可以接受,只不過這次的提議——他雖然是興趣勃勃,但也不得不承認有些太過於危險了。

這隨意的幾句話,為姬昊引來了多麽龐大的怨恨,看朝中老臣的那些激烈的反應嬴政便可以猜測的到了。

沒有一個氏族會喜歡這個看似新鮮的點子,這些位重權高的貴族朝臣更不會支持姬昊這樣的想法。

唯一有可能給出不一樣的答案的……

嬴政並不急著回答,反而將目光略微流轉在一旁沈默不語的呂不韋身上,手指輕輕的支撐著自己的下頜,低低的開口:“不知仲父有何想法?”

他從來沒有在這樣嚴肅的場合喚過呂不韋‘仲父’,這樣親昵自然的稱呼使呂不韋沒有理由拒絕幹兒子的提問,從而不得不認真回答他的問題。

果然,男人沈思了半晌,施禮沈聲開口,在寂靜的大殿中更外鏗鏘有力:“臣以為,姬大人可以草擬出更加詳細的方案呈給王上過目……若是王上與姬大人放心,臣願意輔助姬大人,共同完成此份選官草案。”

“……”

百官嘩然,幾個剛剛反對的最強烈的老臣更是噎住了喉嚨,瞪著眼睛說不出話來。

若是連呂不韋都攙和到這件事中……那可就危險了!

朝中瞬間人心暗湧,所有氏族繼承者都在想著如何解決這兩個人——然讓姬昊閉嘴雖比較容易,但這呂不韋……絕大多數人還是有些忌憚,終究沒有馬上開口反對。

年輕的帝王坐在高高的龍椅之上,滿意的看著朝臣這種敢怒不敢言的態度。看來呂不韋在朝中的根基比他想象的還要穩固,這一次雖是暫且保住了自家先生,但以後與這個男人的一場惡戰,他絕對不會輸。

嬴政黑眸翻湧,現在還不是時候,他還需要呂不韋這把利刃去對付那些頑固的秦官。想罷,少年彎起唇角,斬斷了那些反對的聲音:“即便如此,便有勞仲父與先生了。”

這場早晨下來,姬昊的手心已經全是細細的汗水,將自己思考了幾晚上的想法一股腦的傾斜出來還是需要不少的精力與腦力。

不僅如此,青年非常明白今日之後自己的處境將會更加的危險。

一個人慢吞吞的晃悠出早朝大殿,姬昊擡起頭,任由溫暖的陽光全數傾斜在他發涼無力的身子上,瞇起眸子,並不急著去看身邊的男人:“巧啊,呂丞相也喜歡曬太陽?”

“……”

呂不韋不回答,只是站在青年的身後的陰影處,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便緩緩邁開步子從姬昊的身邊走過。準備出宮回府。

今日之後,他不僅知道了姬昊並不像外表這般的與世無爭,更是清楚的明白了一個猜測多時的事實……

“姬大人,您可算沒走遠——王上在找您呢!請您單獨來後殿議事,您可不能走!”

身後匆匆忙忙傳來的主管太監尖細的嗓音打斷了呂不韋的思考,姬昊並沒有再多說什麽,也不管呂不韋今天奇怪的表現,應了一聲便轉身重新走向了方才離去的大殿。

直到身後的腳步聲都變得模糊,墨袍的男人才慢慢的轉過身,目光緊緊的纏在姬昊纖瘦的背影中。

他可以忽略很多細節,可以忘記很多七年前的記憶,但是死板、傳統、遵從禮教——這是他知曉曾經的姬昊至死都不會改變的本能與性格。

而現在的姬昊……

呂不韋瞇起眸子,漆黑的瞳仁中飛速的掠過一抹危險的意味。

只有一種可能性——那麽就是,這個人根本就不是姬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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