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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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裏是有吻戲的。

姜成導演的戲,十分嚴格,別說吻戲,早年他拍藝片,床戲都是要求脫光了的。

《長夜》是商業片,要在大陸上映,尺度沒那麽大,但吻戲是有的,不止一場。

去年在片場,姜導和她講戲時說:“吻戲,要真拍。這邊你們是各自壓抑了很久的情愫,夜裏出來,在拐角遇到了,沒有別人,就你們兩個,他主動的,但你也渴望他。這是渴望已久的人,你第一眼看到就仰慕他,喜歡他。嘴唇碰到以後,你的情緒應該是滿足又興奮,心尖發顫的感覺要演出來。你感受一下。”

大概是照顧她還是新人,姜導講完後,和她說了一句:“要真親,不借位,沒問題吧?”

她那時剛摸到點演技的邊緣,對自己的要求就是一個專業的演員,沒什麽猶豫就答應了。

裴霽放下了裏的旅行袋,說:“我沒有吃晚飯,我們叫外賣。”

她其實不餓,飛上吃了點飛餐,但在來的路上,球球告訴她,宋邇一整天只喝了點水,沒怎麽碰食物,請她幫忙,勸她吃點東西。

她被安撫了一句,就沒有把剛才事放心上了。

宋邇卻存了心事,《長夜》還有一個月就要上映,有些地方的影院已經有電影票可以買了。

裴霽拿出了,打開外賣app,一邊切換城市,一邊問:“你想吃什麽?”

她說完,擡頭看向宋邇,發現宋邇瘦了好多。

每天相處,很難發現對方有什麽變化,但是長時間不見,突然見面,變化就很明顯了,宋邇分明瘦了一圈。

下巴變尖了,臉頰上的肉也消減了下去,還有她腕上的骨節,格外顯眼。

她伸戳了下宋邇的臉。

宋邇轉頭,眼帶著些茫然,問:“怎麽了?”

裴霽本想說,你怎麽瘦了這麽多?但見宋邇像是剛回過神的樣子,便改了口,說:“我們叫外賣,你想吃什麽?”

宋邇低頭,看了她上的外賣界面,想了一下,說:“我們出去吃,酒店後面有一條街,街上有很多好吃的,我早就想去了。”

她一邊說,一邊就站了起來,站起來後,發現裴霽沒有出聲,就問了句:“好嗎?”

她心事重重的樣子,都落在了裴霽眼。

裴霽說:“好。”

宋邇跟她笑了笑,語調輕快:“那你等等我,我去換身衣服。”

上一次見面是秋意漸濃的十月,現在已經是望不見什麽綠意的深秋了。

天冷以後,深夜街上的行人就少了下來。

宋邇大概真的眼饞那條街很久了,帶著裴霽出了酒店門,左繞右拐的幾下,就到了那條街上。

可以算是條老街,樓房不高,在深夜裏顯得格外陳舊,一樓一排的店鋪都開著燈,有幾家店鋪生意特別好,桌子擺到了街上來,搭著擋風的棚子。

還有幾家大概是覺得油煙大,把燒烤攤子擺到了外面來,一串串肉排在了燒烤架子上,燒得火紅的碳冒著熱騰騰的煙氣,伴著各種各樣的食物香味。

滿是人間煙火氣。

“是不是好棒?”宋邇抱著裴霽的臂,笑瞇瞇地說道,“我前天路過這邊,隔著車窗,都覺得這樣熱氣騰騰的人生真好。”

裴霽點了點頭,有溫度的東西,很容易進入人的心裏。

宋邇顯然是早就想過來了,一邊帶路,一邊和裴霽說:“我讓球球打聽過了,路盡頭的那家刀削面最好吃。”

她們穿過長長的街,來到宋邇口的那家刀削面。

沒有店鋪,是一個支起來的小攤子,後面是搭起來的棚,大概一間房大小的樣子,放著四五張小桌子。

照明是那種很原始的燈泡,大概是從哪家店鋪裏拉扯來的線,讓棚子裏並不那麽明亮。

幾張桌子都坐滿了,她們先去老板那裏點單。

刀削面的種類特別多。宋邇一天沒怎麽吃東西,這會兒聞到熱氣騰騰的面香,才覺得餓了,她每樣都想來一份。

“不要浪費。”裴霽不讚同。

宋邇只好挑了又挑,選了其一樣。裴霽看了她一眼,在餘下的裏面選了宋邇喜歡的。

攤主是一對老夫妻,衣服都穿得幹幹凈凈的,笑著說:“下完了這波,就下你們的,很快。”

裴霽對他們笑了一下,走到桌子那邊,看到有一桌快要吃完了,就和宋邇在邊上等了會兒。

沒有等太久,她們就入了座。

攤主抽空來把桌上的碗收拾了。裴霽抽了紙巾,把宋邇身前的那一塊地方擦幹凈,又擦自己身前的,然後找了熱水來,把筷子勺子和小碗都燙了一遍。

上面果然很快,熱騰騰的刀削面擺到她們面前的時候,宋邇嘆了一聲:“好多。”

分量很足,料堆得高高的,特別實在。

這樣大碗冒著香氣,帶著點西北人的熱情粗獷的食物,很能激起人的食欲。

宋邇先夾了一筷子吹了吹,嘗了口,就連聲說“好吃”。

裴霽看了看四周,其他食客都在專註自己面前的美食,或是和同伴輕聲聊天,加上棚子裏的燈光暗,沒有註意她們。

“教授。”宋邇叫她。

裴霽看向她。

“沒關系的。”宋邇說道,只是出來吃點東西而已,她不怕被拍到。

裴霽就沒看了,她挑起一小筷子面,吹了吹,試探地放入口,嘗了嘗,大概是覺得還不錯,下一筷子,她才夾得多了些。

宋邇在她對面,看得滿眼笑意。

冷氣森森的深夜,一碗熱氣騰騰的面下肚,從身體深處蔓延開來的暖意,別提多幸福。

宋邇胃口小,只能吃下半份,她又要嘗嘗裴霽的,於是自己這碗,最後剩了一大半。裴霽看著,實在覺得浪費,就把宋邇的碗端了過來。

宋邇忙誒了一聲,阻止她,裴霽倒覺得沒什麽,很快就把宋邇剩下的也吃完了。

攤主夫婦懂得年輕人的胃口都不大,滿滿的一晚裏大部分是配料,讓食客吃得又滿足,又不至於撐肚子。

裴霽連帶著解決了宋邇剩下的半份,也沒有很撐。

她去付了錢,回頭問宋邇:“可以走嗎?”

宋邇正對著空碗發楞,聽見裴霽喊她,忙說:“好。”

站起來,走到她身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裴霽沒有牽她,上次被狗仔跟過以後,裴霽就很註意在外面的舉止,不會和宋邇挨得太近。宋邇卻反倒來挽住了她的臂,帶著許多依賴的樣子。

“你怎麽這麽好?”她半靠在裴霽身上。除了小時候,她爸幫她解決過剩飯,後面就沒有人做這樣的事了。

她感覺到教授完全不嫌棄地,和她不分彼此。

裴霽不明白她為什麽突然誇她,只是很緊張,宋邇和她靠得太近了,萬一有人拍她們怎麽辦。她說過要表現得和普通朋友一樣。

裴霽回憶了一下她和普通朋友怎麽相處的,想和宋邇拉開些距離。

但宋邇卻不松。

裴霽只能看看她,有些無措。

幸好,那條街不遠,她們走回了酒店,進入電梯。裴霽才有些放松的模樣。

“教授,我有一個疑惑。”宋邇說道。

裴霽嗯了一聲,表示她可以問。

宋邇看著她:“在醫院的那回,我想要吻你,你為什麽躲開?”

是在她術後,她們在醫院裏,教授和她鬧別扭時的事,那時候她們還沒有在一起,但她感覺得到教授也喜歡她,可她卻躲開了。宋邇困惑了好久。

裴霽記性很好,宋邇一提,她就想起當時的情景了。她沒有說話,假裝沒有聽到。

這是她不想回答的表現。

宋邇卻更好奇了,搖了搖她的臂:“說吧,我想知道。”

裴霽轉開眼,不敢看她,依舊沒有說話。

她們到了房間外,這次沒有喬西來煩人了。宋邇開了房門,進去後,她拉住裴霽:“告訴我吧,是不喜歡我嗎?”

她很堅決,像是必須得到答案。

裴霽逃避不過,看著她的眼睛。宋邇不避不退,搖了搖她的臂。

“我以為,你是裴藝的女朋友。”裴霽說道。

一說完,她馬上就撇開了眼,輕輕地從宋邇的裏掙脫出來,去開自己的旅行袋,從裏面拿出睡衣和洗漱用品。

她很心虛。因為從宋邇變成她女朋友以後,她就知道,這個以為有多傻了。

如果宋邇真的是裴藝的女朋友的話,不可能這麽長時間都不提她,也不可能完全不擔心她的安危。

她也是在與宋邇在一起後,才發現,喜歡這個人,是會想要每時每刻,都把她的名字掛在嘴邊的。

“我先去洗。”她抱著睡衣說道,想要逃避過去。

“所以,你覺得我不是你的小貓,不願意我碰你?”宋邇在她身後問。

裴霽停下步子,背對著宋邇,點了下頭。

宋邇好一會兒沒說話。裴霽背對著她,不知道她是什麽表情,只覺得氛圍過於沈悶。過了會兒,宋邇走了過來。

從背後抱住了裴霽,她把臉貼在裴霽的背上,無奈地說:“你真讓人生氣。”

裴霽低下了頭。

“可是也不能怪你。”宋邇又說。她也沒法責怪裴霽對她的誤解,尤其是,那前後,她都對她很好,好到無微不至。

宋邇經常會覺得,大概這輩子她都遇不到像教授這樣純粹的人了。她格外地珍惜她,也格外地不安。

“教授,我可不可以和你商量一下……”她在身後說道,“我在拍戲時,可能會和別的演員有親密戲,這樣子,算被別人碰過你的小貓嗎?”

擔心裴霽聽不懂,她解釋:“就是會有擁抱,還……很可能……有吻戲。”

她說得有些艱難,她覺得教授多半是接受不了的,喬西沒做什麽過激的事,而且是她壓著她,教授就很生氣。

裴霽沈默著。

宋邇看不到她的神色,有些慌,但她覺得還是備案一下的好。

“就是……我是演員嘛,這是我的工作……”她試圖說明白只是工作,工作需要全身心地投入,教授應該可以理解的,她抱著裴霽的力道加重。

“不算。”裴霽最終說道。

宋邇松了口氣,但下一秒她感覺到更深的無力。

教授不是真的不介意,她只是在妥協而已。

她想要緩解這種無力,想要把她們的心拉得更近些,就不斷地強調:“我是你的小貓,永遠都是,你不會不要我,不會讓我變成流浪貓的,對不對?”

裴霽很肯定地說:“你是我的。”

宋邇松了,裴霽就去了浴室,她始終都沒有回頭。

宋邇覺得像是一把沙,握得越緊,就越流逝。她得到教授繼續作為一個演員的讚同,得到她不會放棄她們的感情的保證,可是卻沒有一點安心。

大概是東西吃得太晚,肚子太飽。

宋邇躺下好一會兒都睡不著。

明天要繼續錄那檔選秀節目,上午十點開始,教授的航班是十一點,她不能送她去場。

只是匆匆一晚的相見,然後,她們又要分開,等下一次短暫的見面。

如果說上回她趕回去和教授見面還是興奮,期待的,這回,她感覺到的是不安,是惶惑,是想要更緊地抓住她,卻找不到辦法。

她轉頭看了眼睡在她身邊的人,她閉著眼睛,呼吸均勻,像是已經睡著了。

宋邇翻了個身,靠過去,她叫了聲:“裴霽。”

裴霽睜開了眼睛,目光清明,沒有一絲睡意。

宋邇傾身,吻她的唇,一下一下,像是蜻蜓點水一般,輕輕地點過。裴霽擡,環住她的腰,心貼著她的背,輕輕地撫摸。

隔著一層薄薄的睡衣,她感覺得到教授心的柔軟與溫熱。

裴霽一向很喜歡和她這樣親近,被宋邇有意的引誘纏弄,她越發地抱緊了她,一寸寸地加深這個吻,熟稔而又無比沈迷。

她越來越懂怎麽將宋邇吻得渾身發軟,舌尖勾連著,黏著宋邇的親親地咬。

“教授……”宋邇低聲嗚咽,像只貓,嗓音嬌柔,含含糊糊的,話還沒說出來,聲音便被裴霽吞了下去,語調間仿佛都帶著濕意。

喘息間隙,宋邇將自己往裴霽懷送,輕喘著:“你把我要了吧……”

隨著這一句,方才呼吸交纏時的纏綿溫柔,仿佛瞬間冷了下來。

裴霽把從她懷裏抽回。宋邇睜開眼,有些茫然地看向她。

裴霽抱住她,一抵在她的腦後,讓她依偎到她的懷裏,不一會兒,她就感覺到睡衣的前襟濕了。

一夜的壓抑,好似有了宣洩處。

裴霽輕輕撫摸她,安慰她,她低下頭,在宋邇耳邊,語意溫存:“我想讓你變成我的,可是要你開心的時候。”

“我開心啊,你在這裏我怎麽可能不開心。”宋邇聲音裏帶著潮濕的淚意,她哽咽著,說到這裏,眼淚大顆大顆地滑落下來,“我只是很害怕委屈你,我一直在委屈你,在逼你適應,逼你改變。”

“沒有,是我願意的。”裴霽篤定地說。

宋邇搖頭,她知道裴霽做的努力,知道她從一個連什麽是喜歡都不理解的人,在一嘗到喜歡的滋味,就開始頻頻地退讓,開始接受遠距離的相愛。

她想過許多次,教授有沒有羨慕過其他人能夠隨時牽,隨時擁抱,不用難得一次見面,還要躲狗仔。那麽那麽需要關心,那麽需要陪伴的教授,卻在逼著自己適應沒有陪伴,也沒有關心的生活。

“除了你,我就只有一個人了。”裴霽輕聲地告訴她,試圖讓宋邇明白她有多在意她。

她沒有爸爸媽媽,沒有親人,現在也沒有朋友了,這麽多年,只有一個宋邇,走進過她的心裏,讓她感覺到被需要,她不能失去宋邇。

裴霽說完,感覺眼角一片涼意,才發現她也在流淚。

“不要管我說的,你可以做演員,做歌,有許多愛你的人,被許多人需要,只要你能有時間做我的小貓,就可以了。”裴霽安慰宋邇。

她確實在一步步退讓,剛從意大利回來,她一晚上見不到宋邇,都很不安,跑到她的房間裏去睡。

但現在,一個月不見宋邇,她都能聽著她的歌,獨自在床上,逼迫自己睡著。

她很不願意看到任何人對宋邇做任何親密的事,但她要演戲,她有自己的工作,於是她也可以退讓。

她只是不想失去她,她不能要的太多,因為她什麽都沒有,而宋邇喜歡她,卻只能給她一點點陪伴,一點點時間,每天只做一小會兒她的小貓。她要的太多,宋邇給不起的話,也許會累,會離開。

裴霽早就看明白了。

她只是不說,只是不想給宋邇添負擔而已。

這個晚上,她們都沒有睡好。

宋邇醒來,眼睛有點脹。裴霽用熱毛巾給她熱敷。

宋邇想起幾個月前,她哭得眼睛腫,教授煮了雞蛋給她敷眼周。

錄制十點開始,九點就要到現場化妝準備。

宋邇和裴霽一起出的房間,在酒店門口分開。

裴霽遠遠地來了一趟,都沒有好好地和宋邇吃頓飯,就又匆匆回了家。

宋邇錄完了這期綜藝,進入了電影的宣傳裏,全國各地地路演。她們依舊在睡前有十幾分鐘的視頻或電話。

這種各地跑的活動特別累,宋邇經常說些見聞,說些有意思的事,卻越來越不敢說她想裴霽,哪怕心裏的想念已經多讓她近乎崩潰。

裴霽聽不到宋邇說想念她,當然很不安。她努力地表達自己,她說得越來越多了,她在竭盡她所能地維持住這段感情,想在宋邇的心裏待很久很久。

半個月後,她們的城市有一場路演。宋邇趕回來,想要裴霽一個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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