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法院依法判決李某非法拘禁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客廳的電視裏播放著新聞，人們開始對法官的英明、公安的神勇、檢察官的正義歌功頌德，世界對這些正面人物有多少的敬意就對“罪犯辯護律師”這一反面人物有多少惡意，而這一案件的辯護律師兼這類“反面人物”的代表李楚淮同志此刻正悠閑的在廚房聽著新聞做著飯。

丁凜從房間走出來，關掉了電視，和這世上的絕大多數人一樣，他也不喜歡李楚淮這麽做。

雖不理解，但他尊重。

他看著廚房裏忙碌的李楚淮，準備去幫忙將菜端上桌，他記得兩個月前他剛搬來這裏的時候見到李楚淮第一面她也是這樣神情慵懶隨意，頭發松松散散的紮著，有幾縷沒紮牢散在肩上，客廳裏放著舒緩的純音樂，仿佛這世上沒什麽值得她放在心上煩惱的。

“進去左拐第一間，正好趕上了，行李放下之後出來一起來吃飯吧。”

這是丁凜來到這個家以後李楚淮對他說的第一句話，就像是一個懶散的客棧老板娘在給來人安排房間。當時正巧李楚淮也是在做飯，身上兜著圍裙，絲毫沒有了往日工作時的厲色。

她叫他吃飯甚至不像是邀請，仿佛他們就是相處已久的老夫老妻，這頓飯是平淡生活中再普通不過的一部分，但對於丁凜來說，他從沒有過家庭生活，當時的他站在廚房外面不知道如何動作，這樣的場景對他來說陌生而又無所適從，而兩個月的相處之後，現在的他已經能夠很自然在飯點停下工作來廚房端菜、準備碗筷，然後和李楚淮一起坐下吃飯，但也僅限於此。

丁凜已經端出去好幾個菜了，見李楚淮廚房裏備好的菜還有兩個沒下鍋，便坐在沙發上包著筆記本繼續碼代碼，李楚淮已經許久沒有準備這麽豐盛的晚飯了，她是個十分講究生活品質的人，有時間回家做飯的話她一般不太愛在外面吃，她向來挑食，自己的口味還是自己清楚，律師的工作總是忙一陣閑一陣，她最近剛結束手頭的案子，日子過的十分閑散。

最後一個菜出鍋以後李楚淮看了看客廳裏專註的丁凜，“菜好了，吃飯吧。”

“嗯。”丁凜顯然已經習慣了這種老夫老妻式的對話。

桌上一共七菜一湯，且都是丁凜喜歡的菜，李楚淮和丁凜的口味差別還是有些大的，所以她平時盡量在兩人的口味中做一個平衡，而今天這樣的全然依照丁凜口味的時候是沒有過的。

丁凜從未向李楚淮提及過自己飲食的喜好，甚至於他自己都不是很清楚自己的口味，在和李楚淮搬到一起之前，他總是一切從簡，餓了就吃兩口全麥面包，他對食物沒有什麽太大的要求，也不怎麽關心吃飯問題，以至於很多菜都不認識。但只要是人哪會真的沒有喜好呢，哪個菜他吃的多一些哪個菜少一些，李楚淮只要稍微留心一些，兩個月的時間，足夠把這些摸的透透的，幹她這一行的人，觀顏察色，識人窺心是基本技能和素養，而李楚淮在這方面更是個中翹楚。

“今天你生日嗎？”丁凜看著這一桌的菜，他有些費解，李楚淮是個十分講究儀式感的人，這滿眼的豐盛讓他覺得今天必定是個日子。

“我的生日我是不會做秋葵這種會影響我食欲的菜的。”李楚淮對秋葵的味道實在無法接受，沒想到丁凜會愛吃。

“……”丁凜索性沈默吃飯，他知道的，眼前這個人在外滿舌生花，才辯無雙，他是說不過她的。

他沈默之後，李楚淮也不再說話，兩個人的晚飯吃的格外安靜，這讓丁凜有些不習慣，通常吃飯的時候李楚淮都會拉著他聊聊天，雖然都是些無關緊要的話，比如第二天買些什麽菜，兩個人第二天吃什麽，但卻讓他感受到些許的溫情，這在他過去許多年的人生中都是沒有過的。

丁凜結婚前將更多的時間和精力花在碼代碼和設計裏，效率至上，可自從習慣和李楚淮這樣悠閑的共進晚餐之後，他開始慢慢覺得一天裏這麽懶散一下也不錯，況且李楚淮的手藝實在好，漸漸的，他開始讚同李楚淮說他的全麥面包是用來餵鳥的這一評價。

李楚淮看丁凜吃的差不多了，便起身去房間拿了兩份文件和一支筆放在丁凜手邊，“簽了吧。”語氣隨意不帶情緒，一如方才在客廳跟丁凜說吃飯吧。

丁凜看著眼前的文件，上面赫然印著四個大字：離婚協議。

反應過來以後他也不說什麽，只是單純的應了聲好，丁凜看著這一桌子的菜也不說話。

怪不得......原來是這麽個日子。

他眼底有嘲諷，他並不知道為什麽李楚淮突然要和他離婚，不過他也不想多問，一場交易，一達成本就該結束。

內容也不看過就直接翻到最後，拿起筆認真的簽上了自己的名字，丁凜的字蒼勁有力，絕非淺學，當初在民政局簽字的時候李楚淮就見過一次，心裏有些詫異但更多的還是欣賞。畢竟她認識的這種天天敲鍵盤的程序員無一不是寫著狗爬字的。

“不看看內容？”李楚淮也不知道丁凜是懶得看還是真相信她。

“不用。”

李楚淮拿回簽好的離婚協議，“你什麽時候空，我們去民政局盡快把手續辦了。”最近一段時間有人跟李楚淮跟的太明顯，李楚淮想不看見都難，今天李楚淮隱隱覺得在小區裏跟來了人，她並不希望丁凜進入這些人的視野。

“你定。”丁凜語氣有些不悅。

和整天窩在家裏不谙世事的丁凜不同，李楚淮在外與人處處周旋，在法庭上，只肖註意到法官眼神的變化，她便知道辯護的方向該放在哪裏才會討好，看過的證人太多，一套陳詞聽下來證詞裏的真真假假也能猜個七七八八，這些年她見過的人精太多，丁凜這麽簡單的人，她不用動腦子也能聽出言詞背後的情緒，也正因為他簡單，李楚淮也總是對他開門見山，和簡單的人就簡單的相處。

“那明早起床之後吃完早飯就去吧，我本來沒想這麽倉促，但既然我媽已經跟我弟弟走了你的官司也結束了，大家的目的都達到了，也沒有繼續這場婚姻的理由了，這麽突然沒有提前打招呼我也有我不得已的理由，離婚條件你今晚要是還想到了什麽可以開，離婚以後我會搬走，這個房子是為了結婚買的，當時就是寫的你的名字，你可以一直住，不必再搬家這麽麻煩，以後有事隨時可以找我幫忙。”李楚淮也不說什麽解釋的話，她沒辦法拿她應付人精那一套應付丁凜。

丁凜看著眼前的李楚淮已經端起了談判的作派，他知道的，眼前這個人已經是李律師了，“我不需要。”

“這是你應得的，我說過，和我結婚，你做甩手掌櫃，我來解決所有的事，其中也包括離婚以後你的住處，你之前的房子是租的吧，找房子是個很麻煩的事情，索性就在這住下，這樣於我不虧欠，於你更方便。”李楚淮幾句話將界線劃得很清。

“你查我？”這個餐桌已然變成兩人的談判桌，氣氛一時有些緊張。

“是。”李楚淮也不否認，就算是假結婚她也不可能就這麽隨便拉個人就坑去扯證，這畢竟是一場賭博，該做的準備必須做。

兩人四目相對，只是這樣看著對方卻不置一詞，李楚淮並不覺得虧心，一雙眼裏盡是坦蕩，丁凜突然臉上閃過一絲笑意，這裏面並沒有什麽嘲諷的意味，似乎是真的想到了什麽有趣的事，這讓李楚淮有些毛骨悚然，她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麽，她覺得她看不懂丁凜了，在此之前李楚淮從沒這樣認真審視過丁凜，這一刻她覺得丁凜這個人和那些滿腹城府的人不一樣，他們是精，而丁凜是深，深不見底，他的眼像兩萬裏的海底，漆黑純粹卻晦莫難測。

“你不欠我。”丁凜打破了沈寂，拿起自己和李楚淮的碗筷和桌上的空碟放進廚房的洗碗機，這是他這兩個月養成的習慣。雖然他不太會和人相處也沒有經驗但他覺得這樣分擔一部分事情比較像兩個人應該的相處方式，李楚淮也不跟他客氣，每次都任他收拾。

剛結婚那幾天李楚淮每一次都會叫他吃飯，他原以為會很尷尬，卻沒想到李楚淮對氣氛的把控信手拈來，三言兩語就能打破僵局，時間久了就算她不去刻意調節，兩個人吃飯的氣氛也很和諧，但像剛才這樣壓抑的氣氛是從來沒有過的。

看丁凜去收拾廚房了李楚淮也不再和他爭些什麽，怎麽說都隨他好了，房子留著給他，哪天丁凜真有什麽事要錢也好要落腳處也好多少是個後路。

桌上的離婚協議一式兩份，她拿走了自己的那一份便回了房間，李楚淮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發呆，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丁凜的樣子——陰郁沈默，瘦如枯柴，丁凜總是一臉蒼白，加之他本身個子長得很高，站在那裏就讓人覺得搖搖欲墜，似乎下一秒這個人最後一絲氣息就會被抽離，毫無生機地倒下。

打斷李楚淮神游的是丁凜關門的聲音，回過神的李楚淮起身繼續翻卷宗，而丁凜也在另一個房間繼續碼自己的代碼，一切都一往如常，好像根本就沒有發生離婚這麽一回事，對別人可能是一件人生大事，而對於他們來說就像談論明天吃什麽一樣隨意的解決掉了。

丁凜拿出結婚證翻了翻，又隨手扔回了抽屜，明早過後，這便是幾張廢紙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