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舊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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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庸長籲一口氣,可不是麽,難不成這就是故人,這人要是有用的話,在人間的時候就已有用了。

你們四象神君……個個都以誆我為樂嗎?

費勁來找這家夥能做什麽?

他垂頭喪氣:“沒有,那啥……我玩夠了,回了啊。”

陳淵倒不挽留:“趕緊走吧,好好的來這兒幹嘛。”

他轉身走了幾步,回頭看陳淵還在原地望著他。

當初陰陽兩隔的分別,怎的又要來一次?

註定再不能相見的告別,是再一次傷筋動骨的心痛。

他擠出一個笑容,道:“你得一直在這裏?”

陳淵不再瞪他了,也笑:“要是那個鬼能夠去投胎,不用看守,我也許就可以走了。”

“那個鬼,不能強行叫他去投胎嗎?”

“她死了太久,很厲害的,出了牢籠我們都治不了,而且她若不願意,那輪回道進不去,委實沒辦法,不過我想也不會等太久吧,這邊已經上報仙界,請仙界來助了。”

“哦。”他點頭,“希望不會等太久,那……你在這兒遇到過梁承嗎?”

“遇到過兩次了。”

“你能認出來啊?”來生轉世,樣貌並不會相同。

陳淵狡黠地笑了一下:“他每次去輪回道,我都悄悄在他身上灑些花粉,我最喜歡的桂花香氣,他轉生到了人間,會自身帶著這氣味,我原本想,我轉世後喜歡的味道理應不會變,憑著這氣息,在人間定能找著他。”他說到此又無奈道,“可惜,我都還沒有機會去人間轉世。”

“你耍小動作,小心被發現哦。”

“盡快發現吧,最好趕緊叫我別幹這差事了。”陳淵嘟嘴道。

玄庸笑:“那我先幫你去把人找到。”

“你找到了也沒用啊,我又見不著,還是等我能轉世了,自己去找吧。”他掂量了一下腰間的小袋子,“這花粉應該夠他再來幾趟了吧。”

玄庸低頭靜默了會兒,道:“嗯,也罷,那等你自己找吧。”

陳淵抿抿嘴:“行了,要是你能認得我,咱們有機會就人間相見,你走吧。”

玄庸徐徐邁步。

才走幾步,忽聽一聲咆哮,伴著鐵鏈斷裂之聲,那轟然巨響從右邊傳來,繼而有驚呼:“不好不好,她逃出來了,快來人啊……”

他站定回頭,看陳淵已向前跑去。

他便也跟上,與他一並穿過幽暗的水,至一巍峨又陰森的殿前,有水環繞卻毫無聲響,墻與地皆是黑石堆砌,殿中一馬車上坐黑色牢籠,牢籠周遭皆有若隱若現的光暗暗流轉,原是環環相繞,而此時流光有損,那光環有缺,牢籠中已空空如也,各方鬼差急急趕來,有聲音問道:“仙界何時來助?”

九天之上。

南宿仙府,仙童向那於亭臺久立的人施禮道:“神君已看了這四盞琉璃燈許久。”

陵光神君道:“太過清閑,近來仙界可有什麽事?”

“無事,只鬼界有事相求,已有仙君過去了。”

“嗯。”陵光又盯著那琉璃燈看。

看了許久,再走到斷念石旁。

卻不伸手,繼續盯著看。

仙童一度懷疑斷念石上有字,也湊過去瞧了幾眼,除了浮光,什麽也沒看見。

他疑惑地撓撓頭。

再看他家神君又走回了琉璃燈旁,慢慢擡袖。

仙童愕然:“神君現在要收回您的那四根火氣?”

“有何不可嗎?”

“不是不可,只是小仙不明白。”

之前叫您收,您不收,如今不說了,您又要收?

而且,上回不是收不回來了嗎?

陵光直言道:“我也不知能否收回來,試一試吧。”

仙童不再多問。

陵光的袖子揮過,琉璃燈上的燭火熄滅,化成幾道光,流入他手心。

這次收回來了。

仙童不說話,卻有些懼怕。

那個脾氣火爆的陵光神君馬上要回來了。

他屏住呼吸,看神君慢慢轉過身來。

看過來的眼眸疏疏離離,面上冷冷清清,就還……跟方才一樣。

仙童疑惑了:“這沒什麽變化啊。”

陵光笑道:“之前患得患失,甘願為了一人去丟了脾氣秉性,它們不肯叫我收回,如今我不再將它們丟棄,它們便願意回來了,我收回了脾氣,但心性已堅定,我不再質疑與仿徨,自然也不會再受它們影響而變化。”

仙童更困惑,完全聽不懂,想了想,回道:“小仙眼中,神君從未變過。”

陵光重新走到斷念石旁,再負手盯著看。

又是看了許久,始終沒伸手。

而後,他轉了身:“忘什麽忘,我才不要忘呢。”

他好似生了氣,走了幾步,忽想起什麽,腳步一頓:“你說鬼界有事?”

仙童楞了一下:“啊,想來不是大事,有仙君去了。”

“鬼界地府尋故人。”陵光念道,“竟沒留意這話,那裏會有誰……”他飛身往外去,“我去截住那小仙君,這事兒本君來管。”

仙童呆楞:“神君何時這麽熱心腸?”

這是真的閑得夠嗆啊。

此時地府正是一團亂,那厲鬼已不知從哪兒陡然竄出,一出現就打傷一個鬼差,行動迅速躲得也及時,鬼差們遇襲待要反擊之時已不見其身影,他們宛若驚弓之鳥在殿中屏吸凝神,卻耐不過突襲攻擊,但聽“哎呦”一聲,又是一個鬼差倒地。

黑水中泛起咕咕嘟嘟的氣泡,陳淵回頭望了一眼,忽見紅影閃現,他瞪大眼,看那紅影倒映在眼前越發清晰,由不得反應,他楞楞站在原地。

迎面一陣風將他的發也吹起,他閉上眼又睜開,但見已有人護在面前,紅影被擊退再回水中,冒起幾個浮泡又銷聲匿跡。

他大喘口氣,扯住面前人的衣袖:“幸好你來得及時。”

玄庸沒好氣道:“你怎麽不躲?”

“躲不掉啊。”陳淵一本正經道。

玄庸反而無話了,他望著紅影落水的位置,微有思量,有些記憶將要閃現,卻又不甚清明。

有其他鬼差過來也朝水中望,氣喘籲籲道:“這位……竟是妖界之人?”

玄庸道:“我好歹方才幫你們擊退了那厲鬼,到你們鬼界玩一玩,不至於翻臉吧?”

那一行鬼差琢磨了會兒,道:“可是你為何不把她抓住呢,她跑了咱們又是好找。”

“嗯,你們……”講不講道理了?

鬼差們唉聲嘆氣:“這厲鬼都快將地府鬧個翻天覆地了。”

“不會吧,你們地府連對付個厲鬼的本事都沒有?”

陳淵在旁悄聲道:“我聽說這厲鬼有些來歷。”

“能有什麽……”玄庸正說著,忽聽那水中又有汩汩響動,又覺淩厲氣息從後襲來,速度之快不由思量,他赫然轉身。

還未出手,忽一道白綾閃過,那紅影陡然後退,再欲回黑水中,而白綾將她一系,阻了她的趨勢,她落於殿上,又被拉至牢籠之中,白綾繞幾圈,牢籠四周光環修覆,紅影在牢中站定,再不能逃竄了。

白綾收回,那白衣身影款款而至。

玄庸的心跳亂了起來,緩緩擡眼。

鬼差們已上前相迎:“多謝仙君相助,敢問仙君尊號?”

那人目光自一眾鬼差身上掃過,淡淡道:“四象陵光神君。”

“陵光神君?”鬼差們驚愕,“竟然是神君親自來了!”

陵光神君目光轉向牢中的紅影,看其面色異常的白,眉目清麗,靜立不動的時候,只像是人間的芳華女子,與厲鬼沾不上半點關系。

他正欲問話,卻聽一聲驚喜呼喚:“江兄……不,二爺爺,我想死你了。”

他循聲看過來,見陳淵正張開雙臂往他跑來。

他微有詫異,這小子怎麽做起鬼差了?

詫異之後方是欣喜,一個笑容還沒浮現,身邊人卻快走幾步將陳淵拉住了。

他看著玄庸,笑意變成了疑惑。

但聽玄庸道:“他……他應當不記得之前的事了,你莫要去打擾他。”

陳淵驚異回望:“不記得了?”

玄庸向陵光看了看,只看一眼,立時挪了目光:“是啊,他是仙界神君,本就不該記得凡塵俗世。”

陵光靜靜瞥著他,盯了一會兒,見玄庸始終不再看自己,就算是視線落過來,也絕不往他的面上看,他沒來由生起氣來,暗道:“好吧,那就裝作不認識你罷了。”

倒要看看是誰先裝不下去。

陳淵聽了玄庸的話,那認親的心思也只能作罷,帶著愧色道:“不好意思,陵光神君,我認錯了。”

話說得簡簡單單,說出口,還是有些苦澀,生前沒來得及與親人相處,死後再見,卻不能夠相認了。

陵光便向他淡淡點頭,不必回話,目光從陳淵轉到玄庸身上,光明正大看著他:“妖界之人為何擅闖鬼界?”

玄庸恭恭敬敬地拱手,垂眸道:“無意闖入,馬上就走。”

陵光轉臉看那牢籠:“本君只是一問,若鬼界不趕你走,本君自是管不著。”

玄庸輕輕點頭。

陵光已走近女鬼面前:“你為何不肯投胎轉世?”

女鬼緩緩擡眼,眼中帶著迷蒙水汽。

玄庸走在陵光身後,望向那女鬼,那個記憶忽而閃現出來。

他驚道:“你是不是陸宅後院古井裏的女鬼?”

陵光亦驚訝,他縱已找回陸子安的記憶,而那時所經所歷卻只能用當時的肉眼凡胎去看,他知道陸家有過一個女鬼,可當時他看不見,並不知長什麽樣子。

但他記得,玄庸後來說過,那女鬼全身被泡的發白腫脹幾乎沒了人形,卻與這女子相去甚遠。

玄庸也疑惑,但他憑感覺就覺得是同一個鬼。

女鬼聽他說話,幽怨看他,聲音不再淒厲,只與尋常人無異:“我說我不來鬼界,你非要我來,你把我封印在古井裏就算了,為何後來又要放我?”

玄庸目瞪口呆:“反倒是我的不是了?”

女鬼不置可否。

陳淵在旁悄聲問:“你的交際挺廣啊,鬼也認識?”

玄庸嘆道:“她曾在陸家後院的井中呆了很久,也曾……”他皺眉,“也曾兩次提醒我陸家將有血光之災。”

第一次控制陸家下人,他那時只想著幫陸家解燃眉之急,完全忽略了血氣之事,第二次告知了韓亭月,韓亭月去尋他相助,但已然來不及。

陵光亦不動聲色地輕輕一嘆,靜默了須臾,回頭看他:“你認識她?”

玄庸再垂眸,不與他對視:“回神君的話,她曾在人間出現,我見過幾次,不算了解,也不知他來歷。”說完,保持著垂眼的姿勢,靜等回應。

等了半晌,卻沒聽到聲音。

他疑惑擡眼,見陵光正看著他,四目相對,他立刻又挪開了。

片刻後再回眼,看那目光還落在他面上。

他只好又開口:“神君有話要問嗎?”

陵光暗笑,面上仍是清冷模樣:“本君……有沒有與你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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