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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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引仙君又來南宿仙府。

他撥開層雲,疑惑道:“五行靈器還未收回,人間倒是安生了。”

陵光道:“人間禍皆是自己造成,與靈器無關,興許,是我們沒窺透,他們因欲念而生禍,也因良善而造福,他們有貪欲也有情意,人類的情愫覆雜,靈器又如何改變得了?”

接引仙君點頭:“天帝叫樹妖去收集五行靈器,好似要白忙活一場了。”

“也不算白忙活吧,他收集完,不是還要把自己封印的嗎?”

“封印不封印倒也無所謂,唯怕他恢覆靈力,再上仙界……”接引仙君適時打住,“想來他既與你相識一場,礙著你的面子,也總不會再來仙界找麻煩了吧?”

陵光輕嗤一聲:“我的面子沒那麽大。”

接引仙君道:“那神君在人間也對他有諸多恩惠,他但凡有點良心,都不該再來找事。”

這些年人間的確太平,早已不再征戰,皇帝雖無甚治國之才,好在心底良善,為百姓好的建議他都聽,也願意厚待真正為國為民的臣子,他一人治不了江山,而朝中有才能之士一並,卻可以造福天下。

每年兩個月的自由出巡,是他唯一雷打不動的執拗,朝臣們勸不得,當然也不需要勸。

這一年他來煙城,帶了兩個金鎖給秦如硯剛出生的孩子,攜陳淵一起,去了江南。

臨走時他們一再問玄庸:“你真不一起去啊?”

玄庸正在給秦如硯的婆婆畫符,他頭也不擡:“不去不去,我不想帶孩子。”

兩人疑惑對望:“哪裏有孩子?”

“你們倆於我眼中難道不是孩子?”他筆一頓,“哦,對了,該算是孫子。”他終於擡眼,拿筆在二人眼前晃,晃到梁承面前,“不,你還要低一輩兒,是重孫兒。”

梁承黑臉。

他們走後,玄庸捂著心口咳嗽了一下,一陣撕裂的痛叫他咬緊了牙。

他沒法去想象那人日日受雷霆之擊噬心之痛,他去不得見不到,只能陪著盡力去感受他的痛,他日日刺上自己的心口,叫自己將這痛楚記的刻骨銘心深入骨髓。

他畫好符紙,遞給劉母,又道:“我隨你去看看新生的孩子吧。”

秦如硯喜悅地將孩子摟到他懷中:“來,叫我家小帥沾沾仙氣。”

“為什麽是仙氣而不是妖氣?”他問。

秦如硯笑道:“我聞到你身上的仙氣比妖氣更甚,一定是與仙人有很親密的關系。”

“還有這種說法?”

秦如硯嬉笑起來。

她說的是玩笑話,可那孩子抱在玄庸懷裏,竟一點不哭不鬧,還會笑。

玄庸沒去江南帶孩子,卻在煙城幾乎看了兩個月真正的孩子。

他幾度欲哭無淚,卻又欣喜萬分。

一個小小的人,叫人禁不住喜歡,也叫人忍不住感嘆生命的美好,生出對未來的希冀。

陳淵回來時,給他帶了雲錦繡品。

第二年兩人去了陜北,玄庸仍然拒絕同行。

陳淵帶給他幾個泥人。

後來,他這裏擺了許多的物件。

蘇州的扇面,山東的紙鳶,杭州的龍井,江州的青花瓷,還有一些奇怪的東西,塞北的雪,帶回來時他明明見到的就是一瓶水,天山上的蓮,他也只看到一片枯黃的葉。

雖然零零碎碎亂七八糟,但滿滿地擺了一桌子。

而他也不用再給劉母畫符了。

老人壽終正寢已離去,她老伴兒第二年走的,同一年秦掌櫃和秦夫人也離去了。

這時候小帥過了不惑之年,秦如硯與凡人無異,和他丈夫一樣漸生了白發。

再後來身邊倆人不再往遠處跑,他們走不動了,有時候就在煙城附近轉一轉,他們時常感慨:“我怎麽覺得,好像還沒走遍呢?”

另一人道:“我哪兒知道天下這麽大?”

“你自己的地盤兒你不知道?”

“什麽我的地盤,這是天下人的。”

又過一陣子,梁承就不來了,他已行動不便了,兩人分隔兩地,抱著銅鈴聊天。

劉小帥來陸宅找玄庸:“我娘臨走前交代我,說是他家裏的親戚回歸成人形後,請您到她墳前跟她說一聲。”

玄庸點頭。

劉小帥欲言又止:“前輩,我想問……這麽多年了,陳叔都老了,您為何一直沒變化?”

“因為我是妖。”他直言了當。

“啊?”劉小帥驚懼後退。

他笑:“害怕我?”

劉小帥定定神:“沒有,只是有些驚訝,我小時候,奶奶私下說,我娘也是,但她叫我裝作不知道,並且跟我說,妖就跟人一樣,都有好有壞,我認她是我娘就好,不要管她是什麽。”

玄庸道:“她說得沒錯。”

不管那人是什麽身份,只認他是心中所戀之人就好。

他的心口又滴出幾滴血。

過了幾年,他來到秦如硯的墳前,燒了一些紙錢,跟她道:“眾妖回歸了。”

辛離山熱鬧了起來。

妖靈鳥獸,再幻化成人,闊別千年的他們重新見了天日,在山中林間穿梭嬉鬧,時光於他們而言好似靜止千年,世間滄海桑田與他們無關。

他們跪拜在玄庸面前:“大人可要去仙界報仇,我等萬死不辭!”

玄庸笑道:“你們不怕再被封印一千年?”

“不怕。”他們齊聲道,慷慨激昂義憤填膺。

玄庸從林間飛離,只餘聲音回蕩:“剛回塵世,好好感受一下人間的風清月明,鳥語花香吧。”

眾妖嘰嘰喳喳,追隨著他的身形。

他回首道:“過一陣子,我真要用到你們。”

那諸妖叩首:“我等惟大人馬首是瞻。”

許多年沒有落雪的江南這一年落了一場雪,煙城也沾了寒氣,路上的行人裹緊了棉衣,怕腳底打滑,每一步走得小心翼翼,他們也不想說話,一開口就是一陣白氣,赤雀街青磚白瓦覆上一層霧,若清冷的山水畫。

有銅鑼之聲沿街而過,餘音留了一路。

“皇帝駕崩,俱鎬素……”

玄庸打開大門,推著個輪椅走出來,輪椅上正是陳淵。

他二人在陸宅大門前靜靜看著那長街行過的官差,白幡已紛紛豎起,陳淵抱著手爐,道:“十幾日前,那邊就說他不行了,但事實上他年歲比我小。”

“他早年胡鬧,吃什麽升仙的丹藥,總歸對身體有害的。”

陳淵徐徐道:“倘若真有什麽升仙或者長生不老的藥……”

“難道你也想要?”

陳淵搖搖頭:“不,我是在想,那樣或許……也會有些無趣。”

“你的一生有趣嗎?”

陳淵笑道:“親人,朋友,知己,很有趣。”

“那便是了,無論人生長短,有這些人,有這些情意,總是有趣的。”

有紙錢從風中卷來,落在陳淵的腿上,他撿起來,又隨風揚起,街上白綢漸漸多了起來,玄庸道:“咱們也得掛,等下我要去買了。”

陳淵點頭:“嗯,那我先進屋吧。”

玄庸便推著他進了院子,桂樹已沒了葉子,只剩下光禿禿的樹幹,院子裏有幾只貓,都是花貓,黑白相間或者黃白相間,他們再也沒見過一只純黑色的貓。

陳淵坐在廊下,看玄庸動身要出門,無奈笑道:“你總說你是長輩,如今卻要你反過來照顧我了。”

玄庸回首:“我也沒想到,我還得照顧你。”頓了頓,又道,“我更不曾想,陪我在人間白頭的,竟是你。”

“是我白了頭,你哪有一點變化?”

玄庸笑道:“你二爺爺曾說,不要叫我見到他白發蒼蒼的模樣,我以前也同樣懼怕著,而你從年少到白頭,我是一點一滴看過來的,現在發現沒那麽可怕,每個年歲都是最美的年華,即便你華發叢生,我也並非和你沒有話談了。”

陳淵擡手接起飄過的一片雪:“一生無憾,我想,面臨蒼老或者死亡,都不再有那麽可怕,就比如說,梁承死去,我心中只有些傷感,卻不會大悲大痛,因為這是每個人必走的結局,而這個結局的到來,本就早有預感。”他擡頭看眼前人,“如果我死了,希望你也能如此想。”

玄庸點頭:“嗯。”

陳淵笑起來:“死亡也是新生,我死了你就盡快去找江兄……哦,不能這樣叫了,他是仙界的神君,不……”他改口道,“是我二爺爺。”

玄庸沒回應,他心口被自己每日刺上的一刀沒法痊愈,每每想起那個人,想到他有可能在受著難以忍受的苦,這叫他輾轉反側日日難寐,可是,倘若陳淵也死了,同樣令他難過。

他徐徐往外,在滿街的雪與白絹中一步一步走著,他想起第一次來煙城,正是滿城飛花的時節,有佳人掩面,亦有公子搖扇,還有長街上的燈,深宅裏的月。

月下的讀書人,花海裏的一壇酒。

那時的情之所起,這些年的一往情深,加之好友寥寥,愛恨與悲喜,叫他食髓知味的人間,已再非深山可比。

他抱著滿懷白花花的綢帶回來時,廊下的人安安靜靜,似在笑著,卻不睜眼。

他把綢帶放在院子裏,風一吹,那白綢在身後揚起,簌簌地響。

他走到廊下,佯怒道:“越來越沒禮貌,我回來了你連招呼都不打。”

他給那閉眼的人蓋緊了被褥,回首望著漫天的雪,坐在輪椅旁邊,似笑非笑道:“這麽著急啊,怕他不在奈何橋等你?”

當真有人能心平氣和的接受親人好友的死亡嗎?

“你嘴上說得好聽。”

他的鼻子發酸,說話的唇忍不住顫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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