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露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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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庸盯著那帕子道:“這是我的。”

陵光在旁一怔:“莫非這上面的止血咒是你施的?”

說完頓了頓,又支支吾吾:“那個……我……”

玄庸微勾嘴角向他看過來:“你不用尋理由了,今日已露餡好多次。”

陵光呆立。

但他立即反應過來,首先定住了陳淵。

玄庸一點不驚訝,繼續笑:“我知道你是仙界安排到我身邊的。”

陵光的大腦有一瞬空白:“你已知道我是誰了?”他在身後慢慢勾動手指。

玄庸挑挑眉:“一個養花的小仙君麽,小花仙君是吧,算啦,我沒打算找你麻煩。”

陵光的手陡然放下,輕籲了口氣:“哦,是啊,我……到你身邊並無惡意,只是助你尋五行靈器的。”

“我知道,你若有惡意,我豈不是已經死很多回了。”

陵光有些疑惑:“你怎麽一點都不生氣,你不是和仙界勢不兩立的嗎?”

玄庸緩聲道:“我並沒有和仙界勢不兩立,相反我還有仙界的朋友,我唯一勢不兩立的只是你們那陵光神君。”

陵光哦了一聲,別過了臉。

“其實我知道你是仙君,還挺高興的,這樣我總算不用擔心會看到你慢慢老去。”玄庸又道。

陵光勉強笑了一下:“但靈器集齊,你還是要去辛離山被封印,而我就要回仙界了。”

玄庸聳聳肩:“我知道啊,沒有關系,至少在人間的這些年,至少……陳淵和梁承陽壽未盡的這些年,你總是該陪著我的。”

陵光靜默了片刻,他不想再說這些話題:“五行靈器已現其四,還差木靈器,你還沒感應是嗎?”

“沒有,不過我希望這是一個小孩子。”

“為什麽?”

“那樣就可以叫你多陪我幾年啊。”玄庸卻仍是把話題繞了回來。

陵光垂眸,須臾後,他解開了陳淵的定身咒。

陳淵還定格在被玄庸抓住手腕的時候:“這帕子是我姑奶奶的啊,原來是你以前送她的?”

玄庸回眼看他,正色道:“我不是送給阿心的,而是……送給韓小姐的。”

“韓亭月?”陳淵想了一下,“陸大少爺的妻子?”他又想起陸大少爺臨死時候的場景,不禁一陣難過,“那也許……是陸大少奶奶又給我姑奶奶的吧。”

玄庸搖頭:“這不是普通帕子,上面有我施的止血咒,你知道我為什麽要施止血咒嗎?”

“為什麽?”

“因為我見到韓小姐的時候,她就已經離世了,她當初是飲毒酒而亡,做了鬼仍然口中流血不止,我便給她此物,一個已經死去的人,如何贈送你姑奶奶物件?”

“這……”陳淵覺得他已經完全暈了。

“也許,我們該去問秦夫人。”陵光道。

他們還沒動身,秦夫人已自己來了。

秦夫人只身前來,欲言又止:“我來看看淵兒,他沒事兒吧?”

玄庸實話道:“現在沒事,保不準等會兒還是要有事兒,秦夫人,您既然來了,在下有一事不明,還請指教,如若淵兒是您兄長的兒子,他與如硯姑娘豈非是親屬,您和陳老太為何要給他們定親?”

秦夫人身子一抖,坐在椅子上低頭攥著衣襟:“硯兒今天也是這般問我。”

“若不是如硯姑娘起疑心,您怕是不會來告訴我們真相。”

秦夫人嘆口氣:“是啊,她能想得到,我就知道,你們也能想得到,我也知道,您二位都不是一般人。”她深吸了口氣,下定了決心,“袁無燼並不是我爹親生的。”

陳淵果然臉色又是一白。

玄庸立即問:“他與當年的陸家可有關系?”

陵光也微有緊張,屏息看著她。

秦夫人點頭:“他是陸大少爺的兒子。”

“什麽?”

“他是陸大少爺,陸瑾陸卿和的兒子。”

“陸大少爺和誰的?”

“他妻子啊,太傅千金,韓亭月。”

玄庸震驚往身邊看。

陵光也同樣震驚。

反應了一會兒,玄庸方道:“不可能,韓小姐離世前沒留下孩子,她死的時候……好似也沒有身孕。”

秦夫人半低著頭,擡著眼看他們,眼中透出遲疑與驚恐,在他們身上掠過幾個來回,壓低聲音,緩緩道:“你們聽說過鬼生子嗎?”

幾人一時無話,又齊齊搖頭,而後玄庸與陵光驚異對望一眼,皆問:“你也沒聽過?”

“沒有聽過。”

秦夫人正襟危坐:“我爹親口說的,陸大少奶奶成了鬼後有孕並生下了孩子,當年陸大少爺逃到城外,少奶奶一直在他身邊,你們應該聽說過,大少爺那時候瘋癲癡傻,但又好似正因如此,反而能通靈了,他定是能見到鬼的,那麽……少奶奶有孕也不無可能。”

對面二人沒說話,只暗暗往陳淵瞟。

這書生今日受到的打擊不小。

玄庸又開口問:“鬼生子是有可能,只是風險極大,當初韓小姐的魂魄只剩下一團影,難不成……是因為生子受到了巨大的重創?可……縱然有孕,生下來的也是半人不鬼的怪物,陰氣過重,如何能存活?”

他這樣說著又是一頓,想起來那袁無燼今日倒是說過自己陰氣重,所以才要建生祠消業障。

可他以為陰氣重是因為那人手上沾了太多鮮血,畢竟真正的陰氣過重之人是十分羸弱的,也不大會有好氣運,就好比陳淵這樣,哪裏能在高堂之上權傾朝野。

等一下,陳淵……

秦夫人深深嘆氣:“這是我爹的原因,也是我們對不起淵兒的地方。”她擡袖擦拭了一把淚,“我爹當年在山下守著,陸大少爺瘋癲,少奶奶又不是人,孩子生下來他們是照顧不了的,我爹就把孩子抱下來了,但正如你們所說,人和鬼的孩子,如何能活,可我爹想叫他活下去,就去道觀請人想辦法。

那道長們是有些本事的,他們抽出了袁無燼的陰氣,非但叫他變成了一個正常的孩子,還叫他自小就有非比尋常的力氣,我爹說,他小時候沒有一個孩子是他的對手,一般的成人也打不過他,但……他並非能平白變成這樣,那些被抽出的陰氣是消散不掉的,道長們說,這些陰氣必會順至後代身上,每一世後代,就算能活得了,一生也不會順遂。”

“順至後代?”他們的目光再次落到陳淵身上,陳淵絞著衣襟,已癱在椅子上。

“是。”秦夫人點頭,“其實最開始道長問過我爹,要不要這樣做,我爹思來想去,陸家就這一條血脈了,他若是活不下去,陸家那時候就已經沒了後代,他還是決定救那孩子,但也下定了決心,叫他不要成家,並誆騙他,後代陰氣過重會阻礙了他一生氣運,叫他前半生辛勞都化為烏有。

可是……這些年袁無燼的事跡不知你們可聽說過,他十四歲參軍,過不惑之年戰功赫赫,封驃騎將軍,在此之前他一直征戰沙場的確無心兒女情長,可是功成名就之後,又怎會不思男女之事,他記得我爹說過的話,年近四十也一直沒留後,可……凡事總有例外,楊氏就是例外,我知道以他的脾性,是不會允許這個孩子活下來的。楊氏生下孩子後,陳老太把他抱走了,袁無燼一直以為孩子沒生下來就落掉了,楊家一直要狀告他,他便……”秦夫人望了一眼陳淵,後話不再說。

陳淵已從半躺變成了完全躺下,渾身無力,嘴唇無半點血色,兩眼亦有些放空。

他在同一天,知曉了痛恨的罪人是自己的父親,含冤而死化成水鬼的是自己的母親。

又知曉了父親原本是半人半鬼的怪物,而這怪物為了自己的順遂,根本不允許他出生。

對了,還有他的好朋友,今日同樣萬念俱灰,離了他而去,回到那最不願意呆的地方。

他還想,原來他一直照顧的那個白發瘋癲的老翁,那個他也曾喊過怪物的陸大少爺,是自己的祖父。

他曾擁著祖父,卻是在祖父已離世的時候。

好像在之前,祖父也主動擁住過他,那時候他瞥見了祖父身邊的黑影,嚇得好幾天沒敢上山,後來再次上山,祖父就擁住了他。

那黑影原來是祖母。

而或許,祖母是認得他的,祖母看見了他,於是告訴祖父,這是他們的孫子。

他不想見自己尚在世的父親,卻無比想念祖父和祖母。

他渾身無力,只能動得了眼珠了,兩樣虛空在這廳內打量著,陸宅,是他祖父一家,這兒有過親人的氣息,他也算是……陸家人吧。

他輕輕閉上了眼。

眼前好似閃過陸家熙熙攘攘的情景,那時候陸卿和剛剛高中,風華絕代狀元郎,回鄉一路馬蹄疾,下馬拂袖,向高堂敬拜,門外鑼鼓喧天,喝彩連連,可陸老爺並不高興,板著臉道:“你這一去上任,怕是再也不會回來了吧?”

陸卿和昂頭:“也許再回來時,便是與妻和子一並。”

“哼,說了叫你不要考功名,你偏不聽。”陸老爺一瞥,拉過身邊的陸子安,“你可千萬別像你兄長那般。”

陸子安好似沒聽清楚,只望著兄長笑,陸卿和也看他,兄弟二人對著笑,耳邊陸老爺那喋喋不休的訓斥都變成了背景。

陸老爺罵累了,轉身去喝茶,陸卿和趁機走到弟弟面前,以手掩面道:“回頭來京城,哥哥帶你去玩兒。”

陸子安才要點頭,赫然見一個杯子砸過來,陸老爺掐腰道:“不許教唆你弟弟。”

陸卿和在袖子底下做了個鬼臉,回到原地跪好。

老爺繼續訓斥,一轉身,陸卿和就搖頭晃腦做各種怪異表情,直把陸子安逗得淺笑不止。

陳淵也被那笑意感染,輕聲笑了一下。

他睜開眼,陸二少爺那溫和的笑容好似還沒散。

他揉揉眼睛,看清了,此刻在他面前輕輕一笑的是陵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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