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呈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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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淵和梁承兩人當仁不讓,卻又起爭執,只勞得玄庸無奈動手,將碗碟一一取出,而後在底下看到了一個油紙包,他將紙包攤在桌上,打開來還是一層油紙,及至三四層之後,有一卷軸,看式樣像是狀書,狀書下面壓著個黑色的布條。

“莫不是她想要我們替他繼續狀告那人?”陳淵道,“那布條是不是證據?”

“應該是此意。”玄庸打開狀書,卻是一楞。

幾人湊過來,皆是吃驚。

這裏面明明一個字也沒有啊。

“一個還未寫的狀書,一個壓根就沒有半分說服力的布條,怎麽找人啊。”賈員外急了,“該替他狀告何人,那布條也不是什麽稀奇料子,穿著那種顏色和料子的數不勝數,何況已過了二十年,對方既然非富即貴,二十年前的衣服八成早就丟了,就算沒丟,就算當真還穿著,就算找著了,能說明什麽,一個衣角就能證明曾經做過了什麽事,搞不好還被反咬一口呢。”

“可是既然找到了我們,總得想想辦法啊。”陳淵道。

玄庸插話:“這狀紙不是沒有字,而是我們看不到。”

陵光有些驚訝:“你知道?”

玄庸默默嘆氣,我好歹也是妖王,不至於完全沒用好吧?

陳淵忙問:“這上面被施了什麽障眼法是嗎,你能解嗎?”

“的確是有術法在上面,但不是他人能解開的,需特定的物件。”他將那布條拿起,往狀紙上擦拭了一番。

然而除了擦掉些許灰塵,依舊沒看到字。

他擡眼看了一圈,最後目光落到陵光身上:“你們……也全都看不見?”

他看見陵光點頭。

他便道:“那就是的確需要特定物件來讓字顯露,除了找到那樣東西,就是神仙來了也沒辦法。”

“這可如何是好?”賈員外愁眉苦臉,“我倒是不怕楊姑娘再托夢,可我也想不到她都死了二十年了這怨氣還在,她當初一定很冤,我得幫她一家。”

玄庸沈思須臾:“楊家再也沒有一個親人了嗎?”

“在本地的就這一家三口吧,我也不知道,反正我是沒見過,至於她懷的那個小孩……應該沒生下來吧,都沒聽說有小孩了,楊姑娘死後我經常去看她爹娘,沒見過什麽孩子。”賈員外一拍腦門,“要不這樣,她要是再給我托夢,我就問問她,有冤情直接說嘛,何必拐彎抹角,能辦到的肯定去給她辦啊。”

“她不敢直接說,大概是這人叫她懼怕,做了鬼也忘不掉的怕。”陵光道,“但她不會再給你托夢了。”

那口氣用完了。

“啊,她已經走了嗎,話沒說完怎麽就走了?”

“她縱然有冤,可身為水鬼的本性,免不了要尋替身,多留一日便可能有人枉死,不能因為她情有可原,就允許別人平白喪命,那日若不是我家主人救你,想必你已做了水鬼替身了。”陵光正色道。

賈員外驚愕地看他,他倒未反應過來自己不應該能說得出這話。

賈員外不多嘴。

梁承在旁暗想,果然是神仙哥哥。

陳淵則思量,這都是那妖怪告訴江兄的吧?

玄庸表示,我姑且不點破吧。

一行人已走出了小屋,玄庸將那狀紙和布條往陳淵懷裏一丟:“交給你保管了,收好。”

陳淵一貫還算細心,他把東西疊整齊:“我收著是沒關系,但那個能叫狀紙顯字的物件怎麽找呢?”

“你先找跟這布條材料顏色比較像的,一個個試著,有發現就告訴我們。”

“生試啊?”陳淵瞪大眼睛,“這樣的布條太多了。”

玄庸只好停下:“好吧,其實我也沒辦法,也或許,那物件根本就不長這樣,但是……該出現的東西,它一定會在適當的時候出現,著急也沒用。”

“沒錯,說不定,待再見到這同樣的布條的時候,那物件就出現了。”陵光也道。

“那好吧,等著。”陳淵點著頭。

幾人剛走上赤雀街,忽然一陣馬蹄聲從後而來,馬上的人手揮長鞭,在街上不減緩速度,也不避人,只迅速往前去。

來不及反應,玄庸只將陵光一拉,轉個身就把他護在懷中,而待站穩,聽那一隊馬飛速而過,卷起的塵埃迷了眼睛,他才想起來,這人哪裏需要他護?

以前都是他自作多情不自量力了吧,可不想這行為都成了不用思量的習慣了。

他松開人,卻有些失落。

陵光回頭道:“謝謝你總是護著我。”

他更是失落,轉過身望向那絕塵而去的馬隊,那些人的衣服,像是官家。

有二人“哎呦”著站起身,陳淵和梁承扶著腰捂臉罵街:“進了城門還跑這麽快,簡直無法無天了。”

玄庸望著梁承道:“說不定是來找你的,要請你回去了吧?”

梁承臉色一變,亂了一會兒又鎮定:“不會啊,我臨走時,大將軍說,只要我來煙城,他就不追我,允我出來玩一陣子,陛下那邊他會幫著瞞下的。”

“大將軍為什麽要專說煙城這個地方啊?”陳淵納悶。

“不知道,也許,是因為陛下以前也來過,對這兒熟?”梁承道,“我只管出來了,哪裏還有空問為什麽。”

“我突然有個不祥的預感。”陳淵忙道,“陛下是什麽時候來的煙城?”

梁承會意:“六十年前,那時候楊姑娘還沒出生呢,何況,你不知道陛下多大歲數了,就算你不知道,你還未聽說他……”他壓低聲音,“他是斷袖嗎?”

陳淵悻悻地笑:“自然聽說過。”他湊到玄庸身邊,“我姑奶奶說那時候你在煙城,可曾見過當今聖上?”

玄庸已往前走,腳步不停:“那誰知見沒見過,他總不會逢人就說自己的身份,即便見過也不認識。”

賈員外也終於從地上爬了起來,他將要與這幾人告辭回家了,臨分別時猶猶豫豫,挪逾好半天,向梁承道:“這位小公子,勞煩問一下,您這玉佩在哪兒收的啊,這可是難得一見的好物,可願意出手?”

梁承低頭捏了一把腰上那半塊玉:“這個嗎,不能給,這是那……我曾爺爺留給我的。”

賈員外面露失望:“原來是家傳的,好吧。”

梁承想到什麽,往陳淵這邊一指,頓了頓又打住:“真的不能賣。”

賈員外不再多說,又寒暄一番後兩方分別。

陵光望了幾眼,對身邊人若無其事般道:“皇帝的玉佩,為什麽會有一半在陸家?”

玄庸也若無其事地往前走:“也許他來過陸家,總之我不認識。”

陵光追上去:“你在騙人。”

玄庸駐足回頭:“陸家的事你以前沒興趣聽,現在怎麽又好奇了?”

“想多了解一下陸子安。”他實話實說。

玄庸眼中悲哀一閃而過,轉瞬又覆了笑:“我還以為你是想多了解我的過去。”

陵光挑了下眉,但笑不語。

你的過去我都是看過來的,用得著了解?

只那六十年前人間短短一趟,不過漫長人生中的一瞬罷了,他雖沒看到,卻也巧合的以另一種身份參與進來了。

當初孟章神君所掐算的一點也不錯,他們註定是有糾纏的。

仙界需為妖族賜名諱,一般是輪流來,玄庸這兒正好輪到四象之中的孟章神君,當時孟章神君正在與他下棋,掐算了一番,道:“這樹妖似乎與你我有些糾纏,不若你也來幫我想一想名諱,咱們各自取一個,叫他自己選吧。”

他點頭。

孟章又道:“辛離山所出之妖,皆取玄為姓。”

二人各自寫了個名兒,交由青木仙君帶往辛離山去了。

陵光不知玄庸選的是如今這個名字,他當初在紙箋上寫下的是“玄陌”二字,心道:“既糾纏不清,那但願我與他永不相見,即便相見,也形同陌路。”

卻到底不放心,又添了幾筆:“萬物有靈,我還是希望他一生多喜樂,少憂愁。”

彼時孟章神君笑他:“我卻沒你那個耐心,我希望他一生平庸,不惹麻煩。”

這晚玄庸做了個夢,竟夢見昔年還被山中群妖欺負的時候,青木仙君緩緩而至,替他擊退眾妖,道:“吾奉命來為新化之妖贈名。”

兩人很快熟悉了,他與青木仙君並肩坐在樹枝上,青木問:“你想好了沒,到底要誰給取的名字?”

他撐著下巴道:“我不知道啊,你幫我選一個唄。”

青木仙君嘟嘴:“你自己選。”

“那……這兩位神君你更喜歡哪一個?”

青木仙君道:“四象神君守護仙界,都是叫人傾慕的,不過孟章神君是我的主人,我原是他府中仙童,後來才封的仙君之位。”

“那我就要孟章神君給的名字。”他從青木手中抽出一紙箋。

青木一笑:“那好,我回去覆命了,你現在未生靈力,多有危險,我盡量抽空常來看你。”

後來,他靈力生出後,不需要青木仙君保護了,但青木仙君還是時常來看他。

那時候,他非常想一個念頭,他對青木說:“妖能成仙嗎,要不我也去仙界吧,這樣你就不必總是辛苦下來看我,而我也不必只能幹等著。”

青木仙君認真地點頭:“可以啊,只是不易,其實非但你們妖族,就算人類,想要修仙也都不容易的,若非命裏有仙緣,基本沒可能,除非……”

“除非什麽?”

“仙界倒是有一上古之器,名曰羽生鏡,叫縱無仙緣之物亦可羽化登仙,這羽生鏡只可照一人,數萬年還沒有被拿出來用過,天帝要選無仙緣之人登仙界,想必得經過萬千考量的。”

他瞧著玄庸失落神色,又道:“仙界千萬年清孤,哪有人間自在,那真有仙緣之人或許還不願意登仙呢,你倒上趕著要去。”

“可是仙界有你這個朋友啊。”

“你要是去人間,也能交到很多朋友的。”

玄庸沈思須臾:“但人類只百年光陰,我才與他們熟悉,他們就要離去了,待來生轉世,又得重新認識,我覺得不好。”

青木仙君無奈地笑。

待仙君要回去時,他下定決心:“我想要羽生鏡。”

仙君驚嚇得跌落回來:“那我可沒本事給你,這是仙界至關重要之物。”

玄庸從夢中睜眼,夢裏最後一個印象便是青木仙君掉下來的樣子,他很想笑,又笑不出。

後來羽生鏡被打碎了,這條路就斷了,沒有仙緣的萬物生靈,再也沒機會成仙。

有人扣門,他坐起來剛應了一聲,卻發現來人不是在敲自己的門,而是對面陵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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