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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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言辛離山有妖魔出沒,無人敢上山。

這流言傳了千年,以至於玄庸得個好眠,在山中一睡千載。

今年山中入秋早,清晨一縷光被層葉打碎,剩下幾點斑駁的影,在草木與溪邊幽幽落下,這裏草木常年不枯,郁郁蔥蔥,只沒有蜂圍蝶繞,也不見鳥鳴蟲吟,那溪水清澈見底,然而悄無聲息,不曾流淌。

這實在是個萬籟俱靜的好地方,好似定格的畫,畫中美景沈寂而永生。

若不是,山風吹過,叫溪邊沈睡的人撐了一下胳膊,美景還能繼續沈寂。

玄庸幽幽睜眼,尚不怎麽清明的眼眸不耐看著來人:“什麽風把仙界的人吹來了?”

接引仙君落地站穩,縷著花白胡須,向他訕笑道:“妖王啊,著實是仙界有求於你,否則也不會打擾你清修。”

玄庸不起身,以手臂撐起頭,墨色長發垂落臂膀,擡眸冷哼一聲:“你們管鎮壓叫清修?”

又道:“五行靈器早已經將我靈力散去,如今無異於凡人一個,仙界若辦不到的事,求我又有何用?”

接引仙君聽他說到了點子上,上前一步:“可不就是這五行靈器出事了,說起來,妖王你在六十年前就已經能下山了,當時你就沒覺得奇怪嗎?”

玄庸沈思片刻,的確,他被陵光神君用五行靈器鎮壓在這辛離山已有千年,可是在六十年前,他忽然發現自己能出去了。

只是他到人間晃蕩幾年,覺得也就那樣,沒什麽值得留戀,還不如在山上睡覺舒服,不等仙界找上門,便自己回來繼續瞰睡。

可惜今兒被吵醒。

他輕蹙眉頭,諷道:“仙界辦事的效率可太低了些,都過了一個甲子,才察覺五行靈器有異樣。”

“的確是仙界失職,這五行靈器在凡塵久了,竟都生了意識,離開辛離山去到人間,皆尋命格相同的有緣人混入其魂魄之中了。”

“那又如何?”玄庸伸了個懶腰,“我不是還好好呆在這裏麽,你們何必如此緊張?”

對方立即道:“妖王不知,那五行靈器鎮壓你是其中一個用途,他們本是上古法器,保護人間五方平安,只能和聚為一,一旦分離,便失去守護能力,人間必將生禍啊。”

玄庸冷笑,這一石二鳥的法子也就只有陵光神君那個殺千刀的能想出來。

表面只輕描淡寫道:“可惜,靈器自己跑了,天意啊,這麽說,本王往後就徹底自由了?”

接引仙君全當沒聽見他的嘲笑:“仙界派小老兒來,特請求妖王你再入人間,把五行靈器尋回,這些靈器融入人身,仙界遍尋不得,而它們許是鎮壓妖王你久了,不知為何竟與你氣息相通,只有你能感應到他們。”

玄庸一個臂膀沒撐住,頭差點敲到地上,他拍拍衣袖終於站起了身:“本王沒聽錯吧,你們要我去把鎮壓我自己的東西找回來?”

他拂袖繞到接引仙君身後,飄飄然道:“我有病嗎?”

接引仙君早有所料,毫不猶疑回道:“天帝說,幫你找到青木仙君的轉世。”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青木仙君,千年前他唯一好友,為保他一命而碎掉仙骨只能世世為凡人,是他心裏解不開的愧疚。

可惜,他上一回人間游走幾年,並未找到人。

他只能憑借一個似是而非的印記去尋人,又不大準,想來任那青木仙君再投胎多少世,他怕是也只能相見不相識。

思緒混沌之中,又聽接引仙君道:“待你將五行靈器收回,我們便告知你青木仙君這一世是誰,不知妖王可願意與仙界做此交易?”

玄庸微微閉眼,沈思須臾。

而後擡眸,勾起嘴角:“五行靈器一旦找回,我將又被困於這深山之中,再度千萬年孤寂,而青木轉世為凡人,一世不過數十載,就算我找到他,又能怎樣呢,怎麽想,都覺得不太劃算啊?”

接引仙君語塞。

見玄庸擡起一手,厲聲道:“我要加條件!”

他抹了一額頭上的汗,看來還有得談。

但聽玄庸咬牙切齒道:“陵光神君將我鎮壓於此,這口氣我無論如何也咽不下去,若你們答應讓陵光魂飛魄散,這事兒我就應了。”

接引仙君臉色大變:“這……陵光神君是四象神君之一,四象之中有兩位已休眠,孟章神君亦被貶去凡間,如今仙界只陵光守護,他若不在了,那仙界豈不是危……”

他說著,暗暗瞥了眼玄庸,忽覺這理由不妥,頓了一下,連忙改口:“陵光神君的本領妖王你是最清楚不過的,放眼仙界,哪位有本事叫他魂飛魄散?”

玄庸眼一橫:“他不死,我就不答應,你若做不了主,便回去稟報天帝吧。”

他轉身送客,接引仙君只好離開。

然而沒等玄庸睡著,便又來了。

這一回來,直截了當:“妖王,你的條件天帝允了,待收齊五行靈器之時,便是陵光神君魂飛魄散之日,那麽,還請妖王盡快起身去人間!”

玄庸始料未及:“天帝答應得這麽輕巧?”

而且之前說的也沒錯,就憑陵光的本事,就算天帝真要叫他魂飛魄散,也怕是不容易吧。

接引仙君道:“非是天帝答應,是陵光神君自己應了,他說比起人間蒼生,他自己的生死微不足惜,只要你將五行靈器帶回辛離山,他便親自到你面前來,任由妖王你處置。”

“任由我處置?”玄庸腦中閃過陵光吃盡苦頭的畫面,心情十分愉悅,差點要笑出聲。

“為表誠意,天帝還賜予妖王你一物。”接引仙君伸手一攬,掌心多出一個白色小瓷瓶。

“這是天帝絕不外傳的卸靈丹,只要能暗暗叫神君服下,所有修為靈力便全都散去,天帝命我將這卸靈丹交給妖王,便是將陵光神君的身家性命交與你,還請妖王莫再有疑心。”

玄庸還沒從方才的愉悅中回過神,楞了一下才接過瓷瓶,悠然嘆道:“雖然我十分恨陵光,但眼下看,他千萬年替你們守著仙界,委實不值啊。”

對方訕訕地笑:“對了,天帝替你考慮周全,念及你沒有靈力,可在人間行走難免要食五谷,命我教你一個法訣。”

他手腕流出一道光,轉入玄庸袖中:“只要你朝人行禮,手中便會自生錢財,銀兩銀票要多少,由你自己定,總之,取而不盡。”

“這倒是不錯。”玄庸坦然接受,上一趟去人間他就吃了沒錢的虧。

不過……為什麽要行禮?

那畫面,怎麽想,都不大好看。

但有錢花,算了,他懶得計較,擡手撚起一片葉,透過斑駁光影,仿若又看到了喧囂人間。

這天還沒黑,他便已經站到了煙城熙熙攘攘的大街上。

六十年於他而言不過一瞬,短到他容貌都來不及變化。

而對人間來說,輕狂少年足以變成耄耋老翁,豆蔻女子也已步履蹣跚,唯獨這店鋪林立旌旗招展的長街,歷經數載風雨巋然不移,除了更疊的行人,興許再過上幾個六十年,也不會有太大的變化。

但玄庸走在這並不算久違的赤雀街,卻有恍若隔世的錯覺。

他走得很慢,將長街上的風光一一收盡眼底,而後在一處十足顯眼的大宅子前停了下來。

站在外面只看那飛檐走獸,富麗堂皇。

他跨上臺階,伸手去拉朱紅大門上的鍍金銅環,卻摸了薄薄一層灰。

他望著手上的灰出了神。

彼時不知,那邊接引仙君確定他到了人間,即刻一溜煙兒地往仙界回,行程之快,幾乎要勝過地府裏趕著投好胎的鬼們。

他一面趕路,一面縷著胡須嘆氣。

什麽陵光神君親口答應了將來任這妖王處置,都是假的,陵光神君去人間渡劫了,他們壓根就沒找到人。

至於卸靈丹,是天帝在煉丹爐裏隨便拿的,到底有什麽用不知道,總之沒有能卸去神君靈力的功效。

反正,現在說些假話哄著那妖王,等他辦成了事兒,又將被困於辛離山,到時候何必還要跟他講條件呢。

雖說假話也得做得真一些,少有人知曉為好,可陵光神君是出了名兒的脾氣火爆,這事兒如果不讓他知道,將來他一個脾氣上來,天帝估計也吃不消。

他得趕緊跟陵光神君通個氣兒。

他估摸著又過了這會兒功夫,陵光神君應該渡劫回來了,於是直奔九重之上仙府南宿,這是陵光的清修與起居之處。

才到南宿府,見陵光神君衣袂翻飛,飄然落定,正巧剛回來,長袖中無意飛出幾片桃花,襯著他周身的祥雲華光流轉,叫那桃花也黯然失色。

接引仙君連連驚嘆,竟忘記上前說話。

而府中童子見主人回歸,躬身相迎之後,卻也好奇:“神君渡劫去人間,壽命已定,按時辰算,您似乎回來的晚了一些。”

陵光神君拂袖邊往裏走,邊道:“我其實早就回來了,途中碰到月老,與他在那花樹旁下了幾盤棋,忘記了時候,待我想起來時,已過了好些天。”

下幾盤棋倒也沒啥,童子剛剛點頭,忽反應過來什麽,連忙以手指掐算了幾番,又是一驚:“仙界與人間的時辰不可同日而語,您數天前就回來了,那這樣算,您在凡間一世只活了二十幾年,這不對啊,原定您是八十年壽命啊?”

“發生了點意外,提前死了。”陵光神君淡淡道,說話間已經走進仙府,府廳當中,煙霧繚繞的亭臺上齊齊擺著七盞琉璃燈,火苗嗶啵有聲。

他擡袖朝那燈盞一揮,霎時間七盞琉璃燈盡數熄滅,火焰皆化成縷縷微光,向他飛來,他以掌心一承,那些光便灌入手中,與他融為一體。

接引仙君見此,露出不解之色。

童子解釋道:“神君知道自己脾氣不好,既去人間渡劫,雖無前世記憶,但脾氣秉性沒準還會相同,怕叫身邊人不好過,於是在臨走之前把自己所有的火氣抽了出來,化成七根火焰,如今已回來,這火自然還是要收回的。”

接引仙君恍然大悟:“這麽說,神君渡劫人間這一世,應是極其溫恭之人了。”

童子點頭:“投生富家,溫潤良善,兒女成行,受四鄰敬仰,享一世榮華,到八十歲壽終正寢……”

說到此,他又想及神君方才說自己提前死了,卻不知發生了什麽意外,看樣子神君不願提,他亦不好多問。

接引仙君聽罷暗嘆:“這哪是渡劫,明明是享福啊,神君既有抽離自己火氣的本領,何不就別收回了,那脾氣原也不討喜……”

未嘆完,見陵光正望著他,他後話一頓,想起來意,剛要開口,又見陵光擡袖一阻,走向亭臺邊一泛著流光的靈石旁,緩緩伸出手,便要按在靈石之上。

這個接引仙君熟悉,是消去人間記憶的斷念石。

仙君們到凡間渡劫,換個容貌,走個過場,大多投身好人家,提前算好命數,死了就能回來。

不過,雖然是走過場,人間一世卻不可避免留下牽盼,為了叫他們放下這一段凡塵俗世,便設斷念石,渡劫歸來的仙君們把手放上去,人間所經所歷,便全然忘卻。

這是天帝為怕仙人們留著凡塵記憶擾亂清修所設立,一般仙君們必須遵守,然而對四象神君,其實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天帝相信憑借他們的修為,不至於被凡塵事擾了心性。

於是接引仙君開口:“陵光神君若是不想散去人間記憶,也可不用。”

陵光挨近斷念石的手微頓,須臾後,輕聲道:“還是消掉吧,記著也沒什麽意思……”

他的話還未說完,手已用力按了下去。

靈石上流光須臾增強,泛起刺眼光芒,人間紛擾悉數煙消雲散。

陵光起初眉頭緊蹙,待到那流光漸弱,他眼中只剩下迷惘。

記憶深處有一個聲音,聲嘶力竭地喊:“子安,子安……”

他收回手,腦海中這個聲音仍未能消散。

他茫然地念:“子安……是誰啊?”

靈石上的光芒完全消失。

接引仙君見他已完成,方有機會將來意與他一說。

他大抵還沈浸在那個叫喊之中,反應了一會兒,才明白接引仙君的話。

而反應過來後,神君陡然雙眉一橫,手掌往亭臺上一拍,吼道:“叫本君去那小妖面前任他處置?他哪裏來的膽子,看我這就去打死他……”說著,挽起袖子就要往外走。

接引仙君大駭,這脾氣說來就來了。

連忙小跑幾步擋住他:“神君莫動怒,這不是誆他的話麽。”

陵光不得已停下腳步,橫眉怒目看他:“你們懂什麽?”

他沒好氣地拂袖:“那五行靈器裏有他的靈力,等他把靈器收齊,靈力就會恢覆,屆時,他還會聽話的回辛離山嗎,他真的不會找仙界的麻煩嗎,千年前的事,還要重覆一遍嗎,這一次又會是誰遭殃?”

接引仙君錯愕,此事連天帝竟也不知。

“趁他找回靈器之前,我必須得打死他。”陵光伸出手指,緊緊一捏,“你在此等候,我即刻去把他的頭給提回來。”

他又要往外走,接引仙君回過神,慌忙抱住他的手臂:“神君不可啊。”他抽噎一聲,“可只有他能找到五行靈器,靈器收不回,天下必將大亂啊。”

陵光再度停腳。

接引仙君眼珠一轉,出了個主意:“他未必知道自己的靈力封印在其中,待他收齊靈器,咱們就立即解決了他。”

陵光道:“你們連靈器走丟了都這麽後知後覺,又如何能在他剛收齊靈器後立即察覺?”

“這……”接引仙君接不上話。

尚在思索著辦法,見陵光神君眼底透出狠意:“這小妖還敢叫本君魂飛魄散,哼,那本君就去人間盯著他,待他一旦收齊靈器,立即打死他。”

接引仙君眼前一亮,覺得著法子不錯,但……

“這種小事,何必勞神君您大駕,待稟報天帝,隨便安排一個小仙君就是了……”他恭維道。

“那樹妖縱然沒有靈力,卻也非凡人,靈力低微的仙君稍不留神露了仙氣怎麽辦,何況,若萬一沒有看好,待他當真收回了全部靈力,本君尚可與之一戰,其他仙君,豈不是唯有喪命的份兒。”

陵光說著眉眼一挑:“他當年沒有與本君正面碰過,不會認得我,就這麽定了,反正本君閑來無事,扮成個凡人跟著他就是了。”

接引仙君只得聽了他的話,不知為什麽,他覺得陵光神君心情十分好,眉頭都舒展了。

這神情,怎麽好像才在哪裏見過呢?

陵光的確心情不錯,背著手往外走,暗道:“小妖,縱我現在不能叫你死,至少也能夠好好折騰折騰你,必叫你吃盡苦頭才是。”

接引仙君覺得那背影怪瘆得慌,好心提醒:“神君啊,他如今在您手裏可就如螻蟻一般,您千萬註意分寸,莫一時脾氣上來,提前要了他的命啊!”

他一頓,緩緩回過頭來。

這個……真有可能,他對自己的脾氣還是有自知之明的。

思量須臾,他退了幾步,轉身面向那亭臺之上熄滅的琉璃盞,輕嘆了聲,寬袖揮動,雲霞繚繞的亭臺上,琉璃盞又亮了四盞。

“那本君抽四分火氣出來,只留三分在身,你盡管放心,不會叫他提前死了。”他收回衣袖,再度踏出大門。

站在層雲之上俯瞰人間,他問:“那小妖叫什麽名字?”

接引仙君愕然,陵光神君竟一直不知他名字?

“叫玄庸啊。”

陵光聽此名,神色微變,楞了會兒方恢覆如常,只輕輕點頭,以手在雲中寫了“玄庸”二字,那層雲疊嶂立即散開,浮現出熙攘大街旁的一處宅子來。

他望著正拿掃帚在院裏清掃的玄庸,想了一想,回頭一把拉過接引仙君:“幫我個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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