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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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份參與叛亂。”雲煥眼裏露出一絲冷笑:“承訓,看在你我相識一場的份上,給你一個機會。回去把現在族裏的當家人殺了,你便是巫即一族的族長。待你當上族長後,就會更接近你想要得到的一切。”

夕陽從窗間照進來,承訓沐浴在柔和的金色光線下,笑了一下。“謝謝你的好意,我心裏明白家族勢微,不敢高攀。不過殺親人求生,我做不到。你還是把這個拿去吧。”他忽地伸手,摘下了自己的頭顱,就這樣捧在手上遞了過來。

雲煥霍然一驚,下意識地避開那個還在開口說話的頭顱,啪的一聲,撞倒了背後的桌椅,整個身子猛地一震,真正地醒了過來。金色的夕陽照在他臉上,有微弱的溫暖。教室裏依然空空蕩蕩,桌椅整齊。他一個人坐在昔日坐過的位置上,回顧四周,一個一個回憶著當年同窗之人的臉,眼神慢慢變化。——那些意氣風發的少年,如今都已經死得差不多了吧?

“承訓……”他低低喚了一聲這個名字,猛然站起身來,大步走出堂外——外面的屠殺還在繼續,幾個參與叛亂的門閥遭到了族滅的懲罰,屍山的高度還在繼續增加。那些血在講武堂前匯聚成血池,漸漸凝固。看到破軍少將從堂內走出,所有戰士紛紛停下手,恭謹地行禮。金色的迦樓羅在他頭頂回翔。“巫即一族的承訓呢?”他問身側執行死刑的戰士,“把他找出來!”一個戰士疾步跑出,在人堆裏走了一個來回,旋即回來單膝下跪:“稟告少將,已經找到承訓校尉了。”戰士托起了一顆剛斬下不久的頭顱,手上血跡淋漓。

已經死了?那麽,方才他在夢裏看到的承訓,原來已經是……那一瞬,雲煥情不自禁地倒退了一步,幾乎以為自己此刻還在夢魘之中,恍惚覺得承訓的人頭還會再度開口和他說話,苦苦勸他收手。然而,那顆頭顱已經失去了生氣,閉目無言。

雲煥擡起手,就在靠近那顆尚未完全失去熱度的頭顱之時,仿佛被什麽燙到一般縮了回來。

雲煥面上的表情是冷定的,心緒卻是不寧。他斷送的,又何止是一人的幸福?

迦樓羅還在空中回旋,雲煥擡手示意,迦樓羅上雲梯漂浮而下。殺戮漸漸終止,彌漫於帝都城內和上空的血腥之氣,久久不散。

魂斷

帝都昏暗的燈光下,從白塔東側望去,朱雀大道兩側樹下掛滿了密密麻麻的屍首。無數人被絞死在道路兩旁,一排排屍體在夜風裏前後搖擺,驚起夜梟陣陣,冷風習習。每一架絞刑架上都停著一只黑翼的鳥靈,尖尖的利爪上摳著死人的心臟,鮮血淋漓,發出嘰嘰的刺耳冷笑。

大道上空無一人。子夜過,一襲潔白的裙裾迤邐出一道波漾的弧線,掠過血染的路面,卻未沾染一絲汙穢。空氣中彌漫著血腥的氣味,鳥靈尖利的叫聲,宛如一曲哀麗的樂章,回蕩在原本寂靜的道上。

她一路安靜地前行著,秀氣挺拔的身影蘊藏著無限的英氣。清麗的臉上帶著恬靜溫暖的笑意,似是即將去赴一場情人的幽會。沒有人打擾,沒有人阻攔。出了這禁城,越過三重門,連呼吸都是自由的。只是,清江水月,與她再無關。

鐵城,自幼成長的地方。那個時候雖然家境貧寒,然而姐姐和哥哥從未讓她吃過什麽苦,日子過得安詳而快樂。鐵城裏的人,被稱為“賤民”,帝都裏的門閥貴胄,以及那些永遠都爬不上位、自詡尊貴、不可一世的帝都人,都這樣稱呼他們。

然而,作為“賤民”的日子,是快樂的。後來,姐姐當了聖女,舉家遷往帝都的那一天,冶胄和冶陵兩兄弟前來送行。那個時候,她還太小,不懂冶胄哥哥看向姐姐時的那種神情。後來,她終於明白了那是一種什麽樣的感情。

多年過去了,她與姐姐先後成為聖女,守護著巫真一族的榮耀。然而,又有什麽用呢?她失去了自幼在鐵城時的那種由衷的真實,再也體會不到那種仿佛天地初開之時如此純真質樸的快樂。

滾燙的熱汽自銅爐內緩緩升騰,這裏曾是熱鬧非凡的地方。隔著氤氳的霧氣,她仿佛看到了汗液滲出了古銅色的脊背,肌理分明的打鐵身影。

她緩緩擡起了手腕,借著昏暗的火光,那枚銀鐲不再閃亮如初。一層暗蒙的灰色,覆上了銀鐲的表面。那朵祥雲一般的火焰,還在盛放。她終於,知道了它的由來。那是鐵城才有的銀器材質,是唯一,非帝都的店鋪裏可以尋得。

恍然之間,那升騰的霧汽後面,一襲白衣的男子,正對著她微笑。那笑意,猶自帶著講武堂水榭外,桫欏的香氣。她也笑了,笑得如釋重負。

一枚玄冰令,是她此行交付的最後答案。然而,接二連三發生了太多的事情,有些真相,那些已經被清算的門閥貴族,已經永遠不必聽到,也不配知曉。她能夠做到的,只是心安。

白衣少女望向虛空,那裏浮凸出一個純白的影像,宛如墜落凡間的女神。清冷卻悲憫地審視這世間的一切。“姐姐,能做的,我都已經做了。你的仇,終有得報的一天。距離那一日的到來,不會遠了。”

他走了,帶走了她生命裏所有的溫暖和陽光。自此後,她僅能與孤月為伴。而她,不想如此。她這一生的所有選擇,都是身不由己。唯有遇見他,愛上他,是生命裏唯一的色彩,是她離開鐵城多年後,再次重拾的純樸與快樂。他走後,再也不會有人給她一份她畢生都在追求的簡單和真實。

承訓……

在時間的荒原,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於千萬人之中,邂逅此生摯愛,是太難得的緣分——只可惜他們之間緣分太淺。她重獲自由之身,卻來不及讓他知曉。動亂來得太快,一切都不受控制地生生錯過。

雙手掌心交疊舉過頭頂,她托起那枚紀念,帶著滿臉的笑意和淚痕,傾身越入千度鐵水之中——讓它比自己遲一點消融,因她不願見到。

絲絲縷縷的白煙在瞬間騰起,那枚銀鐲自哪裏來,便是回到哪裏去了。連同著它的主人,一同成就了絕美摯愛最為華麗的祭奠。

迦樓羅內,熔爐在安靜的燃燒,劈啪作響。紅光漸濃,那光紅透得可怕,依稀有濃得化不開的血腥之氣充斥著密閉的艙室,以及那些無法前往彼岸轉生的孤魂,或哀怨、或喧囂的叫聲,聞之格外瘆人。

這是雲煥第一次,沒有在迦樓羅裏過夜。已經過了子時,就算是過了昨夜。又是新的一天,只是黎明還未來臨,只是曙光尚未鍍上大地。而夜裏,伴隨她的,只有那些陰森可怖的氣息。

含光殿外。

這裏已然是一片廢墟,戎裝軍人久久佇立在清冷至極的寒風裏,融入這夜色。身後是一聲恭謹的呼喚,“少將。”如果不是因為辨出來人是男音,他很有可能就會誤以為,數月前在他遭遇挫敗的那一夜,為他披上鬥篷,溫言軟語說出那些寬慰他的話的那個人,回來了。

她回來了麽?還是,回來的那個人,已經不再是她了呢?

“少將,夜裏風涼。早些回去休息吧。”

“回去?”雲煥的聲音透著五日以來,最為疲憊不堪的情緒。“你看,”他擡手指著面前的這片廢墟。“這本是我的住所,我的歸處。我的家就在這裏,可是你看它……我已經沒有地方可以去了。”

“少將……”身後的軍人喃喃,似是不知如何開口去安慰這個陰晴不定的軍人才好。下午剛剛結束的那一場殺戮,歷歷在目。他怕說錯了一句話,行差踏錯,萬劫不覆。終究,他還是止住了。

“你怕我麽?”雲煥回身,看了那個垂眸恭謹的下屬一眼。

“屬下認為,應該沒有人不怕少將吧。”

“呵……你說的,也算是實情。你知道,於我而言,或是選擇服從,或是送命,無非就兩條路。只是,這世間,有一個人,是不怕我的。我曾以為,她也是怕我的,可我不想她怕我。後來,她真的不怕我了,我又覺得,她不再是從前的那個她了……”

年輕的軍人默默地聽著帝國將軍略顯語無倫次的傾訴,未置一言。

“還未曾問過你,可有娶妻?”雲煥也不怪對方無甚回應,他其實很少關心將士們的私人問題,不過他的話在今日仿佛醉酒後一般多了起來。許是他壓抑了太久沒有傾訴,抑或是,他的身邊已經沒有一個可以傾訴的人。

“屬下曾成過家。”年輕的軍人擡手施了一禮,垂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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