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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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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必了。”雲煥淡淡,“因為,我不會和你打的。當著師父的面,還是在這裏。”言畢,雲煥轉身半蹲在地面上,繼續忙著手裏的事。

白瓔詫異地看到了地上跌落的水瓢,然後看到了四處散落的布團和水桶。地上、四壁甚至屋頂都是濕的,顯然這座古墓裏有過慘烈的死亡,而眼前這個人曾花了無數的力氣來試圖徹底清洗這裏,直至疲憊不堪。

“是誰殺了師父?”此時的白瓔才脫口問道。雲煥停了停手中的動作,眼裏露出了鋒利的光芒,“一個鮫人。我不會告訴你是誰,這個仇由我來報。我不會假手他人,也不許你和西京插手。”

“鮫人?”白瓔一驚,然而看到那樣的眼光,卻知道是決計問不出什麽來了。

“我知道,你們不願意認我當同門,我也不稀罕有你們作為師兄師姐。除了師父之外,我並不承認師門中其他關系。”雲煥穩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緒,起身站直,“是去是留,還請盡快決定。”

“我要送一下師父,這是我們空桑人的儀禮。”

白瓔跪倒在地底湧出的冷泉中,閉目合掌,開始靜默地念動往生咒。

除了祝誦聲,古墓裏沒有絲毫聲響。

隨著如水般綿長的祝誦聲,咒語以吟唱的方式吐出,祈禱著靈魂從這死亡的軀體上解脫,去往彼岸轉生。

一層淡淡的白光,忽然從死去的師父身上透了出來。光芒飄向了跪著的白瓔,在冥靈女子身側徘徊許久,似是殷殷傳達著什麽話語。而白瓔的身子微微顫抖,停止了吟唱,只是點頭,仿佛答應著什麽。

“師父!師父!”再也忍不住,岸上震驚的聲音劃破了黑暗。

雲煥踏入水中的剎那、只覺有無數細碎的流星如風般擦肩而過。生死在剎那間交錯而過,沒有絲毫停留。

“師父!師父!”他對著虛空呼喊,知道有什麽終將徹底逝去。

白光輕輕繞著他,拂動著他的鬢發,久久不曾散去。然後瞬忽離去,掠過重重石墓的門,最後消失在高窗外漆黑的夜空中。

“師父……”輕風過耳,雲煥頹然跪倒在水中,這座古墓也恍如真正的死地一般寂靜無聲。

“師父有話,要托我告訴你。”白瓔望著跪在冷泉裏的軍人,斷斷續續地說著。“師父說,他已去往彼岸。所有的事,他一直都知道。他說自己並不怨恨鮫人,希望你也不要再去報仇,師父早知自己大限將至。傳位於你,希望你能心懷大愛,為蒼生拔劍。萬不可讓他失望。”

“所以,還請你在對任何一個人揮劍之前,請想一想。”白瓔凝視著帝國軍人,說出了最後一句話,“蒼生何辜。”

雲煥狹長的眼睛閃了一下,垂目不應,黯淡的墓室內,隱約看到一絲奇異的笑容攀爬上了他的薄唇。

“我答應,若我和我在意的人不處於危境,此後絕不因一時之怒而多殺無辜。”許久,少將忽然開口,語聲忽轉厲,“可人若要我死,我必殺人!什麽叫做蒼生?我們冰族是不是蒼生?我們一家人是不是蒼生!蒼生何辜?吾輩何辜?”

白瓔一震,緊接著便是長久的沈默。她側頭看著早已空無的冷泉,“這些話,你對師父說去。”

“這種話,今日說過一次,此生絕不再提。”雲煥冷笑,按劍而起,眼神冷厲,“說又何用?神擋殺神,佛擋殺佛。又何在乎他人說我豺狼之性?我尚且遠不及帝都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家夥。”

白瓔兀自嘆息一聲,轉身離開。

古墓外,狼朗先後看到兩道白光相繼而去,石門外的一幹眾人,從始至終未有絲毫動作。

半個時辰後,雲煥出現在古墓石門外。

“那些鮫人呢?逃了麽?”宣副將還沒有說話,狼朗卻忽然搶著問,“屬下一直盯著墓門口,絕對沒有一個鮫人逃出來!要不要進去搜一下?”

“那些覆國軍,是從古墓的地下水道逃走的。”雲煥看了這個年紀相當的軍人一眼,冷然回答。沈默了片刻,雲煥一字字吩咐下去:“決不能讓鮫人從水路逃走。傳我命令,所有牧民汲滿半月飲水,封閉一切坎兒井和水渠。營中所有四十歲以上的士兵,均需要執行該項看守泉水的任務。人手不夠則從各處關隘調撥,分出人馬進行支援,前往沙漠中的泉水旁看守。看守泉水的將士,從庫房領取毒藥,給我即刻散入水中!”

“是。”狼朗的眼睛閃爍了一下,決然領了這個苛酷的命令。往赤水河中散毒,這是要讓赤水變成一條毒河啊……另外,為何要讓空寂大營所有老兵參與此次行動呢?狼朗實在想不明白,可他也不敢多問,只能按照雲煥的吩咐執行。

狼朗行禮領命而去,部隊其餘人隨將領一起離開。短短片刻,古墓又恢覆了一如既往的死寂。雲煥在石階前席地而坐,手指摩挲著光劍上的煥字和金色的小星。

“師父……”雲煥喃喃,他似乎忘記了剛剛往彼岸轉生的師父,通過白瓔對他的規勸。

他還是,要做自己認為該做的事。

接下來的幾日,茫茫大漠上,摩珂吞炭,央桑剁足,那些慘不忍睹的畫面,哪怕是一貫兇殘暴戾的鎮野軍,都為之震驚。雲煥提兵追殺曼爾戈部餘兵,一直追到了空寂城外的古墓旁。然而因為師父亡故於此,屍身在彼而不敢擅入,策馬仿徨。

古墓的門忽然開了,轟然洞開的古墓大門裏,站著一個骷髏般滿身膿血淋漓的鮫人。

那毒已經腐蝕了她臉上身上的每一塊肌肉,幾乎沒有一處完好的肌膚。然而去而覆返的覆國軍手持如意珠站在黑暗裏,血肉模糊的臉上只有一雙深碧色的眼睛還是有生氣的,炯炯逼視著手握重兵包圍了古墓的滄流少將。

“如意珠在這裏,莫要牽連他人。”已經腐爛見骨的手握著寶珠,骷髏緩緩開言。

“湘,你果然還是回來了。”看見如意珠的剎那,雲煥一怔,臉上掠過百感交集的神色,於馬上放聲長笑,提鞭卷去了如意珠。劍眉下藍色的眼睛如同冰川下湧動的暗河,他斜視著返回的湘,那個不久前曾經折斷過他鋒芒的女人,冷謔地一笑:“你猜,我會不會守諾?”

“雲少將應該深谙窮寇莫追的道理。”覆國軍女戰士的眼睛同樣冷定,回答,“講武堂裏,不會沒有受過類似的訓導吧?剩下不過寥寥百人,你即將回帝都覆命,何必多費精力?”

“說得好,”雲煥冷笑著,馬鞭揮出,鞭梢點到之處,大軍退後,讓出了去路。

“不過,”少將的鞭子指向了滿身是毒血的湘,“不過,你得留下。”

“我既然能帶著如意珠回來,就沒想過還能回去。”全身已大面積露出白骨的鮫人,站立在墓口,一雙靜如秋水的眼睛,看著曼爾戈部幸存的牧民從古墓中陸陸續續走出,踉蹌著爬上馬背,沒有一個牧民去管這個幾乎給他們帶來滅頂之災的鮫人的死活。

“不錯,覆國軍果然不怕死。只是,終究還是為了一些不相幹的人,拱手讓出如意珠,摒棄了自己千方百計的謀劃。”

“我們鮫人掙紮數千年,只為回到碧落海……”仿佛氣力不接,湘扶著石壁斷斷續續回答著,“但是,又怎忍為了本族生存,讓另一族承受滅頂之災?”

那樣低啞卻斬釘截鐵的回答,頃刻間鎮住了所有踉蹌上馬準備離去的牧民。

原本,並不是沒有怨恨的。當知道那個化作“冰河”的鮫人冒充流浪琴師,混入部落配合這個女鮫人執行他們的計劃之時,所有曼爾戈族人對於給他們帶來災禍的鮫人是恨之入骨的。

然而,當地底冷泉忽然裂開,那位給全族帶來災難的鮫人居然去而覆返之時,她自盈滿劇毒的赤水逆流而上數百裏,覆國軍的女戰士帶著如意珠,返回到了這個古墓,只為解救不相關的另一族子民之時,似乎所有的怨恨,都在一瞬間悄然瓦解。

一時間,牧民之中竟有人不曾離去。摩珂也下了馬,望向那個她印象中嬌小美麗的鮫人女子,她只見過她一面,也不知她和寒洲之間的關系到底如何。可是,她依稀感覺到,她和這個女子之間,有著絲絲縷縷的聯系。眼下,並無太多時間去想其他,她只想救回這個鮫人女子——那是來自於同為女子之間的相惜。

“快走!你們留下來無異於送死!”湘對著尚未走遠的部落牧民喊道。

“既然不想走,那就留下來一起死吧。放箭!”

身後一片調弓上弦之聲,在並無穿梭破空之音前,湘的聲音已壓過了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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