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的是，其實真嵐一直感念這個宿命中的女孩，已幫了他太多。

巨石陣內外，不再似先前那般場面激烈而血腥。皇天神戒重回真嵐手上，空桑的皇太子身上轟然盛放出一層金光，照徹了整個湖底——金光一閃即逝，然而真嵐的眼睛驀然睜開，眼神閃爍，卻含了說不出的洶湧力量。

那笙在遠處，看著一閃即逝的金光，發出了低低的一聲驚呼。在場所有的人，滄流戰士、鮫人覆國軍、女蘿嘴裏，都發出了同樣的驚呼。

仿佛只是短短一瞬間，他的身體裏有什麽蘇醒了。辟天長劍貼住了真嵐的眉心，他側轉劍身，雪白的龍牙長劍將他的臉龐分成兩半。而劍兩側的兩只眼睛，卻閃出了完全不同的兩種表情：

一種是狂，而另一種，則是痛。

手腕微震，一陣陣龍吟從長劍上發出，真嵐的眼睛轉成了璀璨的金色。

“長劍辟天，以鎮乾坤。

“星辰萬古，惟我獨尊。”

他倒轉手腕，以劍指地，垂目吐出四句話。

“這是……這是空桑的……帝王之血？”迫得最近的螺舟上，傳來將領驚懼的低語，“天啊……這是空桑的帝王之血！”

“快後退！快後退！”將軍在艙裏大呼，嚴厲的語氣裏充滿了恐懼。

然而，堅不可摧的螺舟行動緩慢，無論操作機簧和轉舵的戰士多麽敏捷，螺舟的輪葉急速旋轉著，可後退的速度卻是依然緩慢。

真嵐手腕一分分下垂，劍尖忽然吞吐出了閃電般的光華。在劍尖接觸到水底的剎那，仿佛有巨大的雷霆在地底爆發出來，鏡湖震了一震，裂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口子。

那一道裂縫從辟天劍尖延展開來，直直切割過去，將那架作為旗艦的螺舟居中一剖為二。指揮三師會戰的將軍來不及起身，就被連著座位切成了兩半。堅不可摧的螺舟有如一只巨大的蚌殼，被看不見的巨手一掰而開。

驚呼和慘叫響徹了水底。

脂水在煉爐裏爆炸，將整個螺舟連著尚未來得及逃離的滄流軍人一起化為灰燼。

真嵐站在那一朵血紅色花的中心，執劍指地，眼神肅殺——那一雙璀璨的金色眸子，宛如神魔再世，令人望之失神。

七千年前，就是有著這樣眼睛的星尊大帝，同樣的戒指，同樣的長劍，一擊劈開了雲荒大地，在鏡湖和九嶷之間割裂出深不見底的蒼梧之淵，將他們海國的神袛生生囚禁。而如今，又有什麽力量，可以使龍神騰出蒼梧之淵？

那個人站在萬丈深的水底，一人一劍，鎮住了洶湧而來的滄流軍隊，緩解了覆國軍的壓力。然而，所有鮫人在望著那個空桑皇太子的剎那，眼神都是極其覆雜的——在這樣的危亡時刻，居然是一個空桑人來幫助了他們，多麽諷刺。

真嵐單手握著辟天劍，重新緩緩擡起，再次將劍立於眉間。璀璨的金色眸子映在雪亮的劍身上，輝映出令天地膽寒的光。

螺舟上數道飛索被收回，被派出的小艇上的戰士被迅速召回螺舟之中，龐大的機械調轉了頭，紛紛回撤。

就在螺舟緩慢回撤的同時，一道碧藍色的身影迅捷無比地游向其中一艘螺舟。

“那是……汀嗎？”

“窮寇莫追的道理不懂嗎？”

“快去阻止她！”

就在鮫人們議論紛紛之時，萬丈深的水底，影影綽綽的波光裏，忽然如霧氣一樣浮現出大片披甲的戰士。他們在水底策馬而來，洶湧逼近。馬上的戰士手持武器，大氅鐵面，面具後的眼睛都是黑色的洞，仿佛是個空心人。

“空桑……那是空桑的冥靈軍團！” 一貫鐵血無畏的滄流戰士，終於發出了驚懼的叫喊。

一聲呼嘯，天馬吉光飛落真嵐身側。背後，赤王紅鳶、紫王紫芒、黑王玄羽策馬而來，帶來了大批的冥靈軍團，從後方包抄了靖海軍團。

“將靖海軍三＊師＊全＊殲於此，一個不許放過！” 真嵐舉起了辟天長劍，眼裏湧動著璀璨的金色，對著冥靈軍團厲聲下令。

“是！”聽得皇太子吩咐，趕來增援的軍隊發出了震動水域的聲音。

“殿下，鏡湖大營此次遭受重創，炎汐實不願看兄弟姐妹們再多傷亡。可否將被困巨石陣的覆國軍帶出？”真嵐驀地想起了炎汐托付自己的話。雖然不知剛剛那個鮫人女子為何追著螺舟而去，但是他依然向著她游走的方向跟了過去。

數艘螺舟逃離得完全沒有秩序，遭遇覆國軍戰士和冥靈軍團的聯合絞殺，很難不倉惶逃竄。只是，它們最初的設計，就是緩慢的，只進不退的，無堅不摧的。

偶然間，真嵐發覺一艘螺舟之內，銀砂依舊燃得很旺——此艘螺舟必有異！

待真嵐潛入螺舟之時，看到的是這樣一副畫面：兩個滄流戰士互戳而亡，似是起了什麽爭執。艙室內十分安靜，僅能聞到一股濃濃的血腥之氣。

真嵐聽得內裏“哢嗒”的聲音，他繼續向前“走”去。待他靠近之時，見慣了太多殘忍場面的他，也不由得一驚——剛剛拼命潛游追隨螺舟而去的那名藍衣女子，卡在機簧內，雙腿已經折斷，血流了一地。

他認得她。這個女孩，先前跟在西京身邊待過一段時日，只是後來未再見過。聰明如他，怎會不知在空海結盟之前，覆國軍中有偷藝者呢？可是眼下，一切都顯得不那麽重要了。他們被共同的命運所系，有著共同的敵人。

而這個女孩的身邊，沈睡著另外一個鮫人女子——面容被毀，早已看不清是什麽樣子了。

仿佛聽見了細微的響動，藍衣的鮫人女子從失血過多的暈眩中醒轉。她望向來人，本已汙濁頹然的眼底，盡是明亮而希冀的光。

“殿下……”她幽幽念著，“求您幫我，救救她……”少女的聲音是斷續的，然而卻是堅定的。

機簧還在運轉，那是一個自毀的裝置，並且已經啟動。真嵐再不遲疑，正待舉起長劍之時，少女微弱的聲音再度響起：“不，不可以……”

永別

真嵐欲劈下的劍勢，就在少女微弱的制止聲中，戛然而止。

“一旦機關被毀，我與姐姐，是斷無可能有活路的……”

姐姐？真嵐這才恍然明白，一個人能夠為了另一個人去死，那麽那個人，於她而言，應該很重要。原來，她們是親人。

“如今，我只能撐這機關片刻，還望殿下，盡快帶姐姐離開……”

“那你呢？”真嵐問道。

“我回不去了……”少女目光平靜地望向了遠方。不知這句話，是不是含了另外一層含義。

“殿下……”藍衣少女繼續著，“姐姐是少主所愛之人，汀有個不情之請。還望殿下看在，空海結盟互助的情分上，盡量護姐姐周全……”鮮血汨汨從藍衣少女被截斷的切口流出，她的全身開始劇烈震顫。

蘇摩所愛之人？真嵐了然。他早在空海結盟之時，就知蘇摩早已有心儀之人，卻未曾料想同樣也是鮫人。如此說來，蘇摩變身並非在百年之前他離開雲荒後，而是在他去白塔之前，就已然有了心儀的女子。可是眼前這個容顏盡毀的女子，為何會被靖海軍團捉住，他們是在拿她做什麽試驗？還是……

再來不及多想，真嵐利落地將被困的女子從狹窄的縫隙中帶出。他單臂環抱著尚處於昏迷中的鮫人女子，再次望向那個一腔孤勇的少女。

“多謝，多謝殿下……”少女仿佛像是被了卻了什麽心願一般，緩緩閉上了疲憊的眼睛，嘴角還殘留著一抹笑意。

少主……我終究，還是死在了看不見您的地方。

懷中的女子輕得幾乎沒有一絲重量，真嵐飛快退出了螺舟，尚未走遠，剛剛那艘螺舟內，發出了劇烈的響動，隨即整個開裂。銀砂和脂水混合爆出的強光和沖擊力，將黑暗的水底整個照得亮了亮。

真嵐不免被這股強勁的力道推出數十米開外，方才落定。低頭看了懷中的鮫人女子一眼。他沒有見過這個女孩，更不知她與蘇摩之間，有著如何的過往。

她的肩骨似是受了極為嚴重的損傷，整條手臂柔柔地垂落著，幾乎形同廢人。只是，她的妹妹舍命相救，這個女孩對於那個叫汀的戰士來說，以及對於汀口中的蘇摩來說，都是極為重要的人。眼下，覆國軍剛剛遭受重創，定是無人能夠看顧她的。不若先帶她回無色城，想必蘇摩和白瓔不日即返，到時再當面與蘇摩說。

待真嵐回到巨石陣之時，冥靈軍團的戰士們正在清理戰場。那笙亦將受傷的炎汐交予了一名叫做流的覆國軍戰士。炎汐傷重，除了他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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